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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你是我的主 ...

  •   李佳佳已经几天没来学校了,赵瑜作为六年级的班主任,越等越不踏实,周三下午放学后,拉着宋泠去李佳佳家家访。

      赵瑜骑着电动车载宋泠,电动车在碎石路上颠来颠去,宋泠一手抓着赵瑜,一手拿着手机看导航,导航在一片没有路名的地方彻底失了灵,她们只能按照李佳佳写在登记册上的地址一路打听过去。

      李家院门关着,宋泠刚抬手要敲,就听见屋里面传出一阵哭声。

      “妈,你别骗我了,你眼睛都那样了,还说不严重!”李佳佳哭得很凶,声音都劈了。

      宋泠和赵瑜对视一眼,赵瑜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眼镜:“你们是?”
      “我们是青山小学的老师,我是李佳佳的班主任,赵瑜;这是教美术的宋泠老师。”赵瑜说,“我们来看看佳佳。”

      女孩明显有点慌,下意识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你们好,我是佳佳的姐姐,李佳怡,请进请进。”她引着她们进了屋,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家里太乱了,别介意。”

      李佳佳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宋泠和赵瑜进来,腾地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断断续续:“老师对不起,我请假没去学校,我、我不是故意不去上学的。”

      “没关系,不怪你。”宋泠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

      她看向李佳佳身后。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靠在床头,右手缠着纱布。

      “老师们你们好,我是李佳佳的妈妈何佩萱,我没事,就是切菜切到手了,小伤,过两天就好了,这孩子就是太紧张了,非要请假陪我几天,还劳烦你们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宋泠的目光落在何佩萱的左眼上,她的左眼眼珠表面有些混浊,像是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纱。

      “何姐,你的眼睛是一直这样吗?”宋泠问。

      何佩萱一愣,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老毛病了,不碍事,用右眼看得见,不影响干活。”

      李佳怡把李佳佳往旁边揽了揽,李佳佳抹了把眼泪,抬头看宋泠:“宋老师,我妈妈的眼睛快看不见了,医生说要是再不做手术,这只眼睛就真的瞎了。”

      “别瞎说。”何佩萱制止她,“医生说的是再拖下去视力会越来越差,不是瞎了,你别在老师面前乱讲。”

      “医生说的!医生说你最好尽快做手术!妈妈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李佳佳的眼泪又涌上来,“你手都切到了,就是因为你眼睛看不清!你还说不严重!”

      赵瑜走过去安抚李佳佳,宋泠看着何佩萱,放低了声音:“何姐,到底怎么回事?”

      何佩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她说她左眼是两年前被打伤的,那时候她还没离婚,有次前夫喝醉了酒回来,为了一件小事就动手,一拳打在她眼睛上,当时左眼肿了,眼底全是血,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敢去医院,自己去药店买了瓶眼药水滴了滴,过了几天肿消了,就觉得没事了。后来眼睛越来越不对,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水,左眼的视力一直在往下掉。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老了,后来在茶园里采茶,老板说她的茶叶摘得不干净,扣了她的钱,她才有点慌,但家里什么都要钱,房租水电、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是窟窿,就一直拖着没去医院。

      直到前几天做饭的时候切菜,一刀切在手指上,是李佳怡发现以后硬拉着她去的医院,查出来是外伤性白内障,医生说必须手术,不然左眼会彻底失明。

      “手术费多少?”赵瑜问。
      “检查和手术加在一起要八千块钱。”李佳怡说,“我们家拿不出来。”
      “我现在做手术不划算。”何佩萱说,“现在用右眼还能看得见,等我再多攒一点钱,过两年再做也行。”

      “妈!到时候你左眼就救不回来了!”李佳怡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有奖学金!我给人补课也攒了一些!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啊!”

      “你的钱是你的。”何佩萱说,“你还在读大学,姑娘家家手里没钱怎么行,有钱才有底气,我这一只眼睛不算什么,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宋泠和赵瑜对视了一眼。

      赵瑜低声说:“何姐,手术费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学校有相关的帮扶渠道,我们可以帮你申请。”

      何佩萱连连摆手:“谢谢你们,真的。但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喜欢欠别人的,钱我自己能攒,只是时间问题,真的没事,我心里有数。”

      宋泠和赵瑜没有再坚持,在这种时候继续劝下去,只会让何佩萱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收起来。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李佳佳的功课,跟何佩萱聊了几句家常,然后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赵瑜在前面说了一句什么,宋泠没听清,随口应了一声。她在想,如果一个母亲,用她仅剩的最后一点光明,去换女儿出门在外的底气,那这个忙,她无论如何都要帮。

      晚上,宋泠和赵瑜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文绍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其他几个老师也都在各忙各的,赵瑜把家访的情况跟大家说了。

      刘文绍皱着眉头听完:“这个情况确实不能拖,你们有什么想法?”

      宋泠说:“何姐不肯直接拿钱,我们也不想用怜悯的方式去帮她。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宋泠说:“李佳佳画画很有天赋,如果我们在学校办一场学生作品慈善拍卖会,用李佳佳的画做主角,别的孩子也能参加,卖画的钱直接给到他们个人手里,这样李佳佳的画能帮她妈妈凑手术费,其他孩子也能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鼓励,孩子们靠自己的本事挣钱,何姐接受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赵瑜第一个说好。袁敏点了点头,说这个主意周正。白希音说:“这个主意棒!到时候我可以负责主持拍卖会,蒋弛负责力气活。”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刘文绍等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这是好事,但拍卖会涉及到钱款,必须做到公开透明,谁的画卖了多少,钱给到谁手里,都要有记录。拍卖过程要有家长见证,账目最后要在学校公示,不能辜负孩子的心血,也不能让家长说闲话。你们要办我支持,但必须把这些做扎实。”

      宋泠说:“校长你放心,这些我们都会提前安排好的。”
      刘文绍点了点头:“行。那我负责去找镇上通个气,让他们也知道这个事,其他的就交给你们年轻人。”

      散会之后,宋泠先给顾潇打了电话。顾潇一听就说:“你总算想起来你有个懂策展的经纪人了。拍卖会可以,但你得把定位做清楚,不是学生作业义卖,是乡村美育教学成果展,场地就用你们学校操场,作品上墙,弄一块像样的背景板,学生作品按颜色和主题分区陈列。”

      宋泠听着顾潇在电话那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心里默默地想,顾潇果然还是那个顾潇。
      “好,就按你说的办。”宋泠说。

      挂了电话,宋泠翻到裴牧风的号码拨了过去。
      “泠泠。”裴牧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你在干嘛?”她问。
      “刚开完会,怎么了?”

      宋泠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她补了一句:“我发现自己现在使唤你越来越顺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说明你开始把我当自己人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问问你这个‘学校金主’的意见,你觉得这事能办吗?”
      “能办。拍卖场地我让人来布置,你列个物品清单就行,预算方面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我没说要你出钱。”

      “我知道。但万一拍卖结果不理想得有个兜底的,而且你说了我是学校金主,金主不掏钱叫什么金主。”
      “那我列清单。”她说。
      “发给我。”
      “好。”

      宋泠正要挂电话,裴牧风的声音又响起来:“宋泠。”
      “嗯?”
      “明天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王姐离婚了,昨天刚拿到离婚证,她说想请民宿的人吃饭庆祝一下,就在停云小馆,让我务必把你叫上。”
      “当然有空。”宋泠说,“明天什么时候?”
      “你几点下课?”
      “三点半以后就没事了。”
      “那我三点半到学校门口。”
      “好。”

      *

      到栖云的时候,天刚擦黑,停云小馆的灯全亮着,王素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宋泠进来,她停下动作走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笑得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宋姑娘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这天晚上的饭吃得很热闹,王素梅做了一桌菜,红的绿的黄的摆得满满当当。

      她端着酒杯说:“今天这顿饭就是图个开心,我王素梅从今天起终于不用再看那王八蛋的脸色过日子了。裴工,宋姑娘,还有各位,都是我的娘家人。”她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又飞快地抹掉,“来,干杯!”

      宋泠站起来跟她碰杯,说王姐以后肯定越过越好。王素梅笑得很响亮,说那是当然的。

      一顿饭吃完,几个人坐在小馆里聊了会儿天。

      “跟我走。”裴牧风站起来对宋泠说,“有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在我房间,上去说。”
      “有什么东西不能在这里看?”宋泠说。
      “不能,怕吓到他们。”

      宋泠跟着他上了楼,到裴牧风房间门口,他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
      “你闭上眼睛。”他说。
      “为什么?”
      “相信我。”

      宋泠把眼睛闭上了,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然后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把她往里带了几步。
      “好了。”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睁开吧。”

      宋泠睁开眼睛,愣住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几串暖黄色的小灯串,从门框一直挂到电视背景墙,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旁边是一只系着蝴蝶结的盒子,还有一把靠墙放着的吉他。

      “生日快乐泠泠。”裴牧风说。
      宋泠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盛着那些小灯串的光,一大片金灿灿的。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
      这一个月她一直在忙工作,她是真的把自己生日给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问。
      “翻你朋友圈,翻到你高中过生日发的照片。”

      “成年以后我就不过生日了。”她说。
      裴牧风拿起打火机点燃了蛋糕蜡烛,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所以我想给你过一个。”

      “许愿吧。”他说。

      宋泠走到蛋糕前面,闭上眼睛,她其实不信这个。

      她上一次过生日还是高中,她当时许的是“考个好大学”。后来她拿到了理想的offer,但那个愿望的实现和许愿的动作之间没有关系,愿望不是靠吹蜡烛实现的,是靠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但她此刻忽然觉得许愿这件事本身,也许不是为了那个结果,是为了让人想清楚自己当下到底想要什么。

      她把这个愿望咽了下去,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你许了什么?”他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就不说。”裴牧风走到墙边,拿起那把吉他,坐到沙发上,试了几个音。
      “这首歌我练了一个月。”他说,抬头看了她一眼,“水平有限,你凑合听。”

      他弹的是《蝴蝶少女》,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宋泠就听出来了,这首歌她喜欢了很多年,也陪伴她度过了很多个难熬的夜晚。

      一曲终了,宋泠眼睛有点湿润,她把脸别开,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趁她不注意,裴牧风走到她身后,打开茶几上系着蝴蝶结的盒子:“送个礼物给你。”

      宋泠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颈侧经过,拨开她的头发,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落在她的锁骨下方。
      “好了。”他说。
      宋泠低头看去,她锁骨下方伏着一只由钻石拼贴而成的蝴蝶,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她一眼认了出来,是Graff的缱绻蝴蝶白金项链。

      她下意识抬手去解项链:“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

      裴牧风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先一步按住了她那只想去解项链的手:“别摘,本来就是专门为你挑的。”

      “我很少戴项链,也不会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我愿意花钱去旅行,去住好的酒店,去学新的东西,买一次难忘的体验。但是这么贵的首饰……从来不在我的消费习惯里。你送我这个,它可能一辈子都躺在盒子里。”

      “那就让它躺着,东西存在的意义不是被使用,是被拥有。你拥有它,它就已经完成了它的意义。”

      “这个说辞不够。”

      “那换个角度想,以后你办个人画展的话可以用它来搭配礼服。”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办个人画展?”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所以这个蝴蝶不是首饰,是一个提前送给你的祝福。”

      宋泠闭上眼睛,她锁骨上的蝴蝶正在以和心跳相同的频率颤动着。

      “裴牧风。”她睁开眼睛看他。
      “嗯。”
      “刚才我许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希望以后每一年的今天都能和你一起度过。”
      “那你这个愿望包灵的,我能帮你实现。”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泠说,“你再弹唱一遍刚才那首歌好不好。”
      裴牧风重新拿起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琴弦拨响,前奏重新响起。

      宋泠跟着哼了几句,然后越唱越清晰,两道温柔的声线叠在一起,房间里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滤镜,歌唱到后半段的时候,宋泠忽然不紧张了,她站在满屋子的星星灯串里,和眼前这个人一起,把一首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歌,唱成了两个人。

      唱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切蛋糕吧。”裴牧风放下吉他,站起来,把蛋糕上的蜡烛小心地拔下来,用刀切了一块儿,装进纸盘里递给她。
      宋泠接过纸盘,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你和王姐说今天是我生日了吗。”宋泠问。
      “没说。”裴牧风切了另外一块儿给自己,“今天她是民宿的主角,而你是我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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