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42、第四十二章 斯人若彩虹

　　“初一已经六个月了，我在想是不是该带它去绝育了。”裴牧风说，“你觉得呢？”

　　“做吧。”宋泠说，“不绝育的话发情期很麻烦，而且对身体也不好。”

　　两个人正沿着操场边上慢慢走，宋泠今天没课，也没什么要紧事，两人就这么一圈一圈地绕，谁也没说停。

　　“那我约一下宠物医院，这周带它去。”裴牧风说。
　　“不过——”宋泠偏头看他，“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猫猫会记恨带它去做绝育的人，你带它去的话，它以后会不会不理你啊？”

　　“有可能。”裴牧风想了想，“不过可以找个替罪羊，我们小区物业有个大爷，专门帮业主带猫猫去宠物医院做绝育，一次一百，经验丰富，初一就算要恨也恨不到我头上。”

　　“那大爷岂不是已经被很多猫猫记恨上了。”
　　“大爷不在乎，实在不行让顾予舟去。”
　　“顾予舟知道你要让他当冤大头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兄弟就是用来当冤大头的。”

　　他们聊到忘我，没注意走到了体育器材室附近，这地方很偏，平时除了蒋弛几乎没人来，宋泠反应过来走错地方了，正要带着裴牧风往回走，突然听到了一点声响，宋泠循着声音看过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器材室里，白希音正踮着脚把蒋弛按在储物柜上亲，蒋弛一只手按在白希音后腰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亲着亲着，蒋弛用双手托住白希音的大腿根部，把她整个人抱起来，白希音的双腿顺势环上他的腰间，发出一声惊呼，然后被蒋弛的嘴唇堵了回去，唇舌交缠之间，蒋弛转了个身，让白希音的后背靠在储物柜上，整个人把她圈在怀里，继续亲。

　　宋泠的大脑宕机了，宕得很彻底。她呆呆地看着里面两个人，完全忘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上周白希音还趴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闷声闷气地说蒋弛把她拒绝了，还说自己再也不追体育生了，宋泠信了，还递了一包纸巾给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了好半天“没事没事，下一个更好”，结果没过几天就亲上了，而且亲成了这个样子，这个进展速度超出了宋泠的理解范围，她甚至觉得自己那包纸巾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道看了多久，宋泠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应该赶紧离开这里，下意识去抓旁边的人，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以后转身就走，那只手被她拽着走了好几步，反过来牵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宋泠满脑子都是“快走快走快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裴牧风扶了她一把，然后被她继续牵着往前走，直到走到操场另一头，体育器材室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们才慢慢停下来。

　　“你看到了？”宋泠问。
　　“肯定看到了。”裴牧风淡定地说。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情侣之间做什么都不意外吧。”
　　“你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宋泠有点意外。
　　“不是吗？”裴牧风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上周白希音在宿舍哭了好半天，说蒋弛拒绝她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就亲一起了，她没跟我更新进度。”
　　“刚才那种情况，应该是在解决误会，或者已经解决了吧。”

　　宋泠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还扣在一起。
　　上次在车里摸了他的后果还历历在目，那之后几天她有意识地避免跟裴牧风有任何接触，她怕他再起反应，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样收场了，现在好了，她主动拉了他的手，被他反手十指相扣，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全距离被她自己亲手打破了，而且打破的方式及其尴尬，在他面前看了别人舌吻的现场版，大脑宕机，仓皇逃窜。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我不是故意要看那么久的，我是……那个……”宋泠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拉你是想赶紧走，就是……。”
　　“我知道。”
　　“那你……”她举起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你也是不小心的？”
　　“我不是，我是故意的。”裴牧风说。

　　宋泠盯着他看了几秒，非常迅速地松开了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用手捂住脸，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的，她甚至开始想一个非常离谱的问题，如果她和裴牧风也这样——打住，不能想了，这个地方不能呆了，脑子里全是不该出现的东西。

　　“走吧我们。”她努力保持镇定，放下手，转回身，“回教学楼。”
　　走回教学楼的时候，正好碰上赵瑜从办公室出来要去上课。

　　“诶，你们来得正好。”赵瑜说，“我一会儿有两节连堂的英语课，要给六年级学生放电影，顺便做英语听力练习，裴工新换的投影仪和电脑还没正式用过，你们来看看效果怎么样。”
　　宋泠转头看裴牧风，他点了下头。
　　宋泠对赵瑜说：“可以。”

　　宋泠和裴牧风回办公室搬了两把椅子，悄悄从后门进到六年级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教室后面做了两个大人，都好奇地回头看，有几个还跟宋泠打了招呼。

　　上课铃响了，赵瑜走上讲台：“同学们，鉴于大家本月月考成绩有进步，今天不讲新课，老师给你们放部电影，名字叫《怦然心动》，英文原声配中文字幕，大家顺便练练听力。”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赵瑜把提前下载好电影的u盘插进电脑，投影仪的灯光亮起来，打在幕布上，窗帘拉上，灯关了，教室暗下来，画面确实比以前清晰了不少，亮度高了不少，色彩也准了。

　　“效果还行。”裴牧风偏过头，在宋泠耳边小声说。
　　“验收合格，裴老板。”宋泠回。

　　宋泠扫了一圈教室，注意到有个位置空着，等赵瑜走到后面，她压低声音问赵瑜：“那是谁没来？”
　　赵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李佳佳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什么事？”
　　“她姐姐打电话来请的假，说她妈妈身体不太舒服，具体的没多说，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总是走神，我之前问过她一次，她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我也没多想，这两天请假了我才发现不对劲，过两天她要是还不来的话，我打算趁没课的时候去家访，看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宋泠点头：“好，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李佳佳是宋泠非常喜欢的学生，她画画很有天赋，色彩感知力比同龄人高出好几个台阶，每次美术课上交上来的作品都能让宋泠眼前一亮，这孩子要是能一直画下去，说不定以后能走美术这条路。

　　电影片头结束，正式开始，画面在幕布上慢慢铺开。一九五七年的夏天，一辆卡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朱莉·贝克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对面的男孩布莱斯·罗斯基从卡车上跳下来，朱莉跑过去，想帮他搬箱子，布莱斯躲开了。然后朱莉的内心独白响起——The first day I met Bryce Loski, I flipped.

　　看着这一幕，裴牧风侧过身子，凑近她耳边说：“我也是。”
　　宋泠转过头看他：“什么你也是？”

　　“The first day I met you, I flipped.”

　　他把台词里的名字换掉了，改成了一个属于她的句子，遇见你的第一天，我怦然心动。

　　宋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凑过来的时候她还没准备好，她的心跳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正在往一个危险的数值上冲。

　　“你——”她开口，然后又闭了嘴。
　　“我什么？”裴牧风看着她。
　　“你很会。”
　　“会什么？”

　　“你很会在一个非常合适的时机说一句非常让人接不住的话。”
　　“我只是在重复电影台词。”

　　宋泠转回去看幕布，决定不再理他，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电影上了，余光里全是他的侧脸。

　　电影继续放着，放到布莱斯和外公散步的那段，外公说：“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这部电影宋泠初中的时候看过，但隔了太久很多细节都忘了，只有这句经典台词记得很清楚，但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真正听懂了，她的目光落在裴牧风的侧脸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细节在她心里慢慢沉淀，沉淀出了一个她不能再装作没看到的答案。

　　她喜欢他，她想跟他在一起，在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试探、紧张、心跳加速、十指相扣之后，她终于可以确信了，她遇到了一个像彩虹一样的人，她怦然心动。

　　电影结束了。教室里的灯亮起来，赵瑜走到讲台上布置英语作业，写一篇关于电影的观后感，下周一交，学生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讨论电影剧情，有几个人在争论朱莉到底值不值得原谅布莱斯。

　　他们走出教学楼，并肩站在操场上。
　　“裴牧风。”宋泠说。
　　“嗯。”
　　“我支教结束以后就要回京市了。”
　　“我知道。”

　　“回去以后会很忙，画展，商业合作，还有一堆之前搁置的事。”
　　“我知道。”
　　“所以我打算支教结束回京市以后，再正式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纯粹地享受一下这段暧昧期，最近这段时间，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如果现在就在一起，我会分心，你也会。”

　　还有一个原因她不太好意思讲，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在一起之后，她大概率会变成那种非常黏人的女朋友，每天一睁眼就想给他发消息，画稿画到一半走神去翻聊天记录，一有空就只想往他那边跑，什么正事都干不了，她不能允许自己在最不该分心的时候，把一颗心完整地挂到一个人身上。
　　而且她也怕，怕自己太黏人，时间久了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觉得她没有自己的世界？虽然她知道裴牧风也许不是那样的人，但恋爱会让人变得患得患失，她还没做好把自己最柔软的那部分交给谁的准备。

　　“你觉得可以吗。”宋泠继续说。
　　“可以。”他说，“反正我等得起。”

　　“等多久都行？”
　　“等多久都行，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刚才说想享受暧昧期。那我不客气了。”
　　“……你要干什么。”
　　“还没想好，但既然你给了这个权限，我会好好用的。”

　　*

　　走回宿舍的路上，白希音正好从器材室那头走过来，她的嘴唇有点肿，发型也乱了，，但表情是愉悦的，准确地说，是非常愉悦。

　　“泠泠。”白希音先开口了。
　　“怎么了？”
　　“你刚才看到了吧。”
　　“我什么都没看到。”宋泠说。

　　“那我告诉你，我亲到蒋弛了。”
　　“……你不是说他把你拒绝了吗。”
　　“那是上周，今天他又想清楚了，他跟我说，他之前拒绝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是因为他退役以后一直很迷茫。”

　　“你知道他是练短道速滑的，本来成绩挺好的，后来受了伤，养了很久，伤好了以后很难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他试过复出，但状态一直回不来，最后就退役了。退役以后他不知道能干什么，他说他来支教只是想换个环境，看看自己除了滑冰还能做什么。但他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他说他给不了我好的未来，不想让我跟着他吃苦。”

　　“你怎么说？”
　　“我跟他说，你想太多了，谁规定谈恋爱之前必须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完？未来是两个人一起努力的，不是一个人先准备好了再去找另一个人，而且我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好工作。我在乎的是他这个人。他觉得自己不配，但对我来说，他就是最好的。”

　　“然后他就想通了？”

　　“对。”白希音笑了一下，“今天来找我，说想清楚了，他说他还是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给我好的生活，但他很确定他喜欢我，他说他愿意为了我去找方向，去试着相信自己。”

　　“然后你就亲他了？”
　　“不是。他先亲我的。”白希音纠正。

　　“可我看到的是你把他按在储物柜上亲。”

　　“那是因为他亲得不够用力。”白希音理直气壮。

　　宋泠不知道该说什么，白希音的逻辑永远是这样，她羡慕这种勇气，但她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你们呢？”白希音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支教结束以后。”
　　“为什么？”

　　宋泠想了想，把刚才跟裴牧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白希音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泠觉得非常白希音的话。

　　“其实你可以不用把一切都计划得那么清楚。”
　　宋泠愣了一下。

　　“泠泠，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感情这种事情不是做方案，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万一他突然亲你呢？”白希音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办？推开他说‘不行，我们还在暧昧期，等在一起了再说’？”

　　“他不会突然亲我。”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他在等我，等我准备好的时候。”

　　白希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回宿舍了。

　　宋泠站在原地，白希音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万一他突然亲你呢？如果他真的亲她，她大概率不会推开，反正她的计划已经被他打乱过很多次了，再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但她也清楚，他不会做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