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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你可以摸摸 ...

  •   裴牧风走到水池边洗手,刚才扶脚手架时手上沾了灰,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响了一阵。
      宋泠的视线再次落在他手臂上,这一次她没来得及收回去。

      裴牧风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头看她,捕捉到了她视线的落点,勾了勾嘴角。

      “宋泠。”
      “嗯?”
      “你觉得那张照片怎么样?”裴牧风问。

      宋泠知道他在问什么,那张半身照她偷偷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然后继续看。

      “还行。”她说。
      “还行?那就是不够清楚。”
      “什么不够清楚?”
      “照片,”他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觉得没看清楚,本人就在这里,你可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她,“亲自确认。”

      宋泠的大脑空白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的语言系统忽然不好使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怎么确认?”
      “你可以摸摸,从手臂开始,循序渐进。”他把手伸到宋泠面前。

      宋泠盯着他伸过来的手臂,理智告诉她应该就此打住,或者开个玩笑把这页翻过去,但她的手好像不属于自己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伸出手,直到指腹触到他小臂温热的皮肤,沿着那条青筋慢慢向上,她才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可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的肌肉在她的触摸下慢慢收紧。

      裴牧风始终没有动,任由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游走,但他的呼吸明显比刚才沉了一些。

      “还行。”宋泠收回手。
      “不摸了?”裴牧风看着她。
      “你还想让我摸几次?”
      “我不敢提数量,你说了算。”

      这个人,发半裸照的时候坦坦荡荡,让她摸的时候理直气壮,但到了最后,还是会说“我不敢提数量”。他在她面前把所有的进攻都摆得明明白白,却又把决定权完整地交到她手里。

      “那我先保留次数,下次再说。”
      “随时可以兑现。”裴牧风把挽起的袖口放下来,“不限时间,不限地点,说话算数。”

      —

      三月中旬,宋泠和裴牧风又一次返回棠梨村。

      “你确定她不会觉得我们太刻意?”宋泠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水果,是她出发前在镇上挑的,挑的时候想了很久,怕买太贵的东西甘棠不收,又怕买太便宜的显得敷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样,最后选了米面粮油和应季的水果,至少都用得上,不会让人觉得多余。

      “那就说是学校送的,反正我们也没说谎,甘霖确实是青山小学的学生,学校关心学生的家庭,合情合理。”裴牧风说。

      宋泠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找理由。”

      “职业习惯。”裴牧风把米面粮油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做工程的,总要学会把一件事包装成另一件事。”

      宋泠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其他东西:“给我两个吧,你拎那么多太重了。”

      “我拿得了,你拎你那份水果就行。”

      他们走到甘家院门口的时候,甘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踮着脚把一件校服搭上晾衣绳,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宋泠和裴牧风站在门口,咧嘴笑了:“宋姐姐、裴哥哥,你们来了。”

      “路过,”宋泠说,“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她把水果袋子往前递了递,“带了些东西。”

      甘棠走过来:“你们来了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不能要的。”

      “是给甘霖的。学校关心学生的家庭情况,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你总不能让我拎回去。”

      “那先进来吧。”甘棠侧身让了让。

      院子里和上周差不多,甘杨还是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见他们进来,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朝裴牧风的方向递了递。
      “宋老师!”甘霖从屋里跑过来想帮忙拿东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甘棠。

      “拿进去吧。”甘棠跟甘霖说,又转头看向宋泠,“宋姐姐,下次别这样了,你们人来我就很高兴了。”

      甘霖去接了宋泠和裴牧风手里的东西,拎着跑进了房间。

      甘棠转身从屋里搬出两把凳子,放在院子中央,朝宋泠和裴牧风点了点头:“宋姐姐裴哥哥,你们坐吧。”

      两把凳子并排放在树荫下,挨得很近,宋泠坐下来,裴牧风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她的,他往旁边挪了一点,但地方就那么宽,挪了也没多大区别。

      甘棠又进房间端了一个水壶和两个杯子,她把水壶放在矮桌上,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不会。”宋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带着一点点甘甜,大概是从井里打上来的。

      甘棠在对面坐下来:“哥哥姐姐,你们都是哪里人啊?”
      “京市。”宋泠说。
      “我也是京市。”裴牧风说。
      “京市……那首都是不是很繁华?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甘棠说。

      “对,有很多高楼。”宋泠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她,“有些楼高到,你站在底下往上看,会觉得楼在晃。”

      “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地铁是不是真的在地下跑?”甘棠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人特别多,地铁真的在地下跑。”宋泠说,“早晚高峰的时候地铁里挤得你脚不沾地,前后左右都有陌生人挤着你。”

      甘棠笑了:“脚不沾地?真的假的?”

      “真的。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被吓到了,觉得自己像一片掉进河里的树叶,被人流推着往前漂,一步路都不用自己走。”宋泠说着,不由自主地比划了一下,“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能去京市,我带你坐。多坐几次就熟了,熟了之后你还能教别人怎么换乘。”

      甘棠低下头笑了一下:“那我得先把高考考好才行。”
      “你准备考什么专业?”裴牧风问。
      “我想学财会。”甘棠说。
      “财会?”宋泠有点意外。

      “对。我从小就在算钱,买菜要算,交电费要算,还有学费,每个月那点钱怎么掰成几份花,我心里都有一本账。算钱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十年了,不如干脆把它变成一个本事。而且学财会好找工作,每家公司都需要人管账,等毕业了我能去任何地方,哪里都能活下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考去京市?”裴牧风问。

      “想过。”甘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而且我爸肯定不会同意的。他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事。我妈走之后他变了很多,脾气越来越差,经常喝酒,喝完就骂人,骂我妈,骂我们几个。有一次我跟他提了一句想考大学,他直接把碗摔了,说‘你妈就是读了太多书才跑的’。”

      “你妈走之后,”宋泠问,“你们家就一直这样?”

      “嗯。”甘棠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在的时候,他至少还正常,出去打工挣钱,回家也不怎么发脾气。我妈走了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这两年才慢慢好一点,不摔东西了,但还是不想让我读书。”她停了一下,又说,“可能是他觉得,只要我不读书,就不会像我妈一样跑掉。”

      “不要听你爸的话,你要考出去。”宋泠说。
      甘棠点点头,站起来说:“我带你们去后山看看吧,蓝花楹开了。”

      后山的路很窄,两侧的枝条伸出来挡在路中间。甘棠走在最前面,把横在路上的枝条拨开,这么多年她大概就是这样一直走在前面,替后面的人拨开挡路的枝条,走通一条她自己也没走过的路。

      “以前我妈妈带我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是她在前面拨树枝。”甘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力气比我大,一只手就能把树枝压下去,我当时觉得她什么都能做,现在轮到我了。”

      一根比较粗的树枝弹回来,宋泠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树枝擦过她的肩膀,裴牧风伸手把树枝按住,等她走过去才松开。

      “没事吧?”他问。
      “没事,就蹭了一下。”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那几棵蓝花楹出现在视野里,蓝紫色的花穗缀满枝头。

      “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花。”甘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蓝花楹,也是她的名字,她说这种紫色最好看。”

      甘棠走到最近的一棵蓝花楹树下,仰头看着花穗,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下落的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说:“她以前经常带我来这里,每年到这个时候她就牵着我走这条路,走到这里就坐下来,有时候跟我讲很多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讲,就是坐着看花。”

      “她讲什么?”宋泠问。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考试考了第一名,讲她想去外面念书。有些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她只是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那时候她已经很难了,她身边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这些话,只能跟我说。我当时太小了,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会坐在她旁边听。她说完以后总会摸摸我的头,说‘你以后不要像妈妈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不要像妈妈一样’,后来明白了,她是想让我做她没做成的事。”

      “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来过这里,那天下了小雨,花瓣落了一地,她站在这棵大树底下。”甘棠指了指山坡中央那棵最大的蓝花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着我,跟我说对不起。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她不知道,但是她一定要走。”

      宋泠沿着甘棠的目光看过去,紫色花瓣落在树根周围的草丛里,叠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又被更新的压下去,年复一年。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站在下着小雨的蓝花楹树下,抱着她妈妈,不知道这一松手就是十年。

      “我当时八岁。”甘棠蹲下来,用手把落在树根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拢到一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我就是抱着她,跟她说‘妈妈别哭’。后来她就走了。她沿着下山的路走的,走到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就没有再回头了。”

      宋泠在她旁边蹲下来:“那天晚上之后,你爸怎么样?”

      “他疯了好几天,到处找我妈,去镇上、去车站、去她认识的所有人家里敲门。后来找不到,他就在家里摔东西,甘杨和甘霖都吓哭了,我抱着他们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过了好几年他才不提这件事了,但每次有人提起我妈的名字,他的脸就黑下来,好像我妈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觉得是我妈对不起他,觉得他辛辛苦苦供她读大学、赚钱养家,她居然跑了,但他不知道我妈不快乐,他从来没问过我妈想要什么,他只是觉得他付出了就该有回报,我妈不欠他的,那些年她已经还够了。”

      宋泠听着,心里有一个猜测渐渐成型。

      甘棠妈妈该不会是杨楹花吧——云州人,在京市打工十年没回过家,蓝花楹的名字,基本上都对上了。

      自从上次工作室打扫完以后,宋泠就没再联系过杨楹花,但她偶尔会刷到杨楹花的朋友圈,杨楹花现在租了个小房子,养了三只猫猫,做独立保洁,不签平台和公司,没有抽成,因为干活细致,手脚麻利,客源一直很稳定,收入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安稳踏实。

      一个女人到底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走向自由?从云州到京市,从这棵蓝花楹树下到大城市的拥挤人流,她走了多远,又丢下了多少,才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在被婚姻困住的那些年里,在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却始终不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那些年里,她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想走出去的念头。

      正因如此,宋泠不想告诉甘棠自己认识杨楹花,杨楹花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把杨楹花重新拖回到她好不容易才离开的地方,如果甘棠和妈妈注定要重逢,那应该由她们自己来决定时间和方式,而不是由她来充当那个推动剧情的角色。

      但这个想法让宋泠更加觉得,甘棠更应该走出去。

      “甘棠,”宋泠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现在可能在别的地方也看到了很好的花?”

      甘棠抬起头看着她:“希望吧,她值得看到比这儿更好的花。”

      “她走的那天晚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一直在想,她那个回头,是舍不得我,还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看她。”甘棠说。

      “也许都有。”宋泠说,“也许她回头是想记住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好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有人在看着她往前走。也许她就是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也能走出这座山,等你自己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也像你一样,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甘棠没有说话,但宋泠看到她的眼眶红了,甘棠把花瓣从手心里放下来,让它落回草地上,然后抬起头,对着那棵蓝花楹说:“我一定会考出去的。”

      风吹过来,蓝花楹的枝条轻轻摇晃,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甘棠的肩膀上,落在宋泠的头发上,也落在裴牧风伸出来替她挡风的手臂上。

      —

      离开棠梨村之后,村道两侧的棠梨树渐渐稀疏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山坡上那一片一片的白色还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可能认识甘棠的妈妈。”宋泠说。
      裴牧风偏过头看她:“怎么认识的?”

      “春节我回京市的时候,不是找了个保洁吗?”宋泠说,“她叫杨楹花,她说她老家在云州,青岑山脚下,离家十年没回去过。刚才听甘棠讲完——离开家的年份、名字是蓝花楹——全部对得上。但都是猜测,我没什么证据,虽然我觉得我应该对上了。”

      “你打算告诉甘棠吗?”裴牧风问。
      “不打算。杨姐好不容易走出来了,我不想再把她拉回来。甘棠也不知道我认识她妈妈。如果以后甘棠真的考到京市,如果她们有一天愿意重逢,那应该由她们自己来决定。”

      “也好。甘棠现在需要的是往前走。等她考出去,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也许她会自己去找答案。到时候不管结果怎样,至少她是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去找的。”

      宋泠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前方。山路在脚下延伸,两侧的灌木丛里偶尔闪出几朵野花。她想,杨楹花走的那条路和甘棠正在走的路,其实是同一条,只不过一个已经走了十年,一个才刚刚开始。而她们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宋泠走了一会儿,又开口:“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妈妈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自己走。应该是在她自己的生存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如果她不走,她会先垮掉。如果她走了,孩子至少还有一个活着的妈妈。她的离开,不是不爱孩子,是她太爱自己了。”

      “但小孩子不会这么想。”裴牧风说,“小孩子只会觉得自己被丢下了。”

      “对。孩子不会理解,但孩子长大了就会理解了,我小时候也觉得我妈不爱我,后来长大了就理解了一点。”

      “那你现在还想问她为什么走吗。”
      “不想了,但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可能会问她——在成为我的妈妈之前,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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