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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纪念你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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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两个身影正朝这边跑来。
女孩跑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山路上的碎石在她脚下噼啪作响。她身后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穿着青山小学的校服,跑得气喘吁吁。
“甘杨!”女孩喊道,她跑到坡顶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把把甘杨拉到身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先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摔着也没磕着,才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然后才转向宋泠和裴牧风,鞠了一个躬,声音还在喘。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家做饭,没看住他,让他跑出来了——”
她抬头看清了宋泠的脸,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画家姐姐?”
“是我,你好呀,又见面了。”宋泠说。
女孩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后面的男孩也跑上了坡,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见宋泠,下意识地站直了:“宋老师?”
宋泠看着他,认出来了,六年级的甘霖,开学一周她记住的学生不多,甘霖就是其中一个,原因有两个,一是他的画画功底实在太差劲了,丑到让人过目不忘,她当时站在甘霖旁边看了半天,想说点什么指导意见,最后什么都没憋出来,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继续画吧”,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这个美术老师当得有点心虚。第二个原因是昨晚在宿舍里,赵瑜和袁敏提到过甘霖的名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了好几分钟,说他成绩很好,是重点初中的好苗子,她当时趴在床上听完了全程,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人果然不能什么都擅长”。
“你好呀,甘霖。”她说。
甘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宋老师好。”
女孩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表情有点意外:“你们认识?”
“宋老师是我们学校新来的美术老师,昨天刚上完她的课。”他指了指女孩,“宋老师,这是我姐甘棠。”又指了指甘杨,“这是我哥甘杨。”
“你的画很有个性。”宋泠对甘霖说。
甘霖挠了挠后脑勺,虎牙又露出来:“宋老师,我知道我画得不好,你不用这么委婉的。”
宋泠弯了弯嘴角,侧身让了让:“这是我朋友裴牧风,今天陪我过来写生的。”
裴牧风往前走了两步,冲甘棠和甘霖点了点头:“你们好。”
甘棠低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了看裴牧风身上的痕迹,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脖颈:“弄成这样,实在对不起,甘杨他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一着急就会乱动。我会赔你们的。”
“没事。”宋泠说,“他人没受伤就好,衣服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真的没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裴牧风也说。
甘棠看了看宋泠,又看了看裴牧风,咬了咬嘴唇:“你们要不要去我家清理一下?就在前面不远,可以稍微擦洗一下。”
宋泠偏过头看了裴牧风一眼,裴牧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宋泠,等她自己决定。
“方便吗?”宋泠问甘棠。
“方便的,”甘棠连忙点头,“几步路就到了。”
宋泠又想起那个姐姐说的话,她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甘棠明显松了口气,蹲下去牵甘杨的手,甘杨已经比刚才安静多了,乖乖地站起来,攥着姐姐的衣角,另一只手被甘霖牵住,甘霖走在哥哥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甘杨不太稳的步伐。
宋泠弯腰收拾画箱,裴牧风走过来帮她把调色盘捡起来,又把画笔一支一支收好,递进她手里,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对不起啊,明明是陪我出来写生,结果把你衣服弄成这样了。”
“不是什么大事,反正这件衣服也该洗了。”
“我这颜料干在衣服上不太好洗掉的。”
“没事,实在洗不掉就留着当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第一次带我来棠梨村写生。”说完,他拎起宋泠的画箱,“走吧,跟上他们。”
宋泠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不对,是他自己要跟来的,怎么变成她带他来了。但他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让人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只能快走几步,跟上了甘棠姐弟,绕过几棵棠梨树,村尾最后一户院子出现在眼前。白墙灰瓦,门口有一棵小棠梨树,花也开了,但比村里其他的树瘦小一些,枝干细细的,拼命往有光的地方伸。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掀着,里面是半锅煮好的稀饭,热气已经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屋檐下晾着几件校服,院子中央有一棵更大的棠梨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落在矮桌上,落在小凳子上,也落在灶台边沿。矮桌上摊着作业本,压在一本翻开的课本下面。
甘棠把甘杨牵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帮他洗手,甘杨低着头任由她摆弄,甘霖跑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姐姐,又转身回房间搬了两把凳子,放在宋泠和裴牧风旁边。
“宋老师、裴哥哥,你们坐。”甘霖说。
甘棠把甘杨的手擦干净,牵着他走到屋檐下的小凳子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软:“坐着别动,姐姐去忙一下。”
甘杨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坐好了。
她这才转过身:“我去给你们打一盆温水来。”
“不用。”裴牧风已经走到水龙头前蹲下来,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温,“这个就行,凉水反而更容易把颜料洗掉。”
甘棠还是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端了一个空盆和一块肥皂,放在裴牧风脚边:“用肥皂洗会好一些。”
“谢谢。”
裴牧风蹲下来,把外套脱了,浸进水里搓洗,颜料已经被布料吸进去了一些,在肥皂水的揉搓下慢慢化开,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响。
宋泠没事做,坐在凳子上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甘棠正蹲在灶台旁边,把那锅稀饭重新热上。她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把干柴,又直起身把锅盖盖好,顺手用抹布擦了擦锅沿溢出来的米汤,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甘霖坐到矮桌旁,继续写作业。
“你家大人呢?”宋泠问甘棠,她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冒昧,但她控制不住想知道。
“我爸……出去打零工了,今天不在家。”甘棠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烧火棍在灶膛里拨了一下,把柴火拨得更散了些,火苗重新窜起来,舔着锅底,“我妈很早就离开云州了。”
“你平时上学的话,甘杨怎么办?”宋泠换了个话题。
“爷爷奶奶也在村里,离得不远,平时我上学的时候他们会过来看一下。但他们年纪也大了,腿脚不太方便,甘杨有时候闹脾气他们也哄不住,所以我在家的话基本都是我自己管。周末我全天在家,平时下了课晚上回来再做饭,早上做好早饭再去上学。”
宋泠算了算时间,来回通勤,做饭,洗衣服,照顾甘杨,还有她自己的学业,这些事挤在二十四小时里面。
“那你呢?”宋泠问,“成绩怎么样?”
“不算太好,但本科应该没问题。”
“那你想考哪里?”
甘棠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棵瘦瘦的棠梨树上。棠梨花的影子在墙头上轻轻晃着,几片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台阶上,又滚下来,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
“我想考出去,不想留在云州。”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云州,我想去大城市看看,我想坐坐地铁、高铁、飞机,想走在那种两边都是高楼的街上。但我爸肯定不会同意的。”
“姐,我支持你!”甘霖抬起头看着甘棠,“姐你一定能考出去!你到时候去上大学,我帮你看着哥!我已经学会做饭了,虽然没你做得好吃,但是能吃。哥要闹的时候我能哄他,他要乱跑我能拦住他。”
甘棠低头看着弟弟,笑了一下:“你先把作业写完。”
“写完了。”甘霖把作业本翻过来给她看,“姐,我是认真的。”
“但我走了,甘杨怎么办……”她把目光从甘霖身上移开,落在甘杨身上,“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爸又常年不在家,我要是不在,你们怎么管得住他?”
院里安静了几秒,风从棠梨树上穿过去,花瓣又落了几片。
宋泠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没有资格替甘棠回答那个问题,甘棠才是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人,她就像一个摆在天平中间的砝码,一边是她自己的人生,一边是弟弟的人生,她在这两者之间站着,一动都不能动,一旦她走向其中一边,天平就会彻底倾斜,她就会离另一端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回不来。
最后宋泠只说了一句:“你成绩够的话,先参加完高考,等考完了,再想后面的事,分数出来了,选择权就在你手里了。”
甘棠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甘棠送到院门口,站在那棵小棠梨树旁边,跟她说了好几遍“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又跟她说“下次来画树可以到我家院子里画,这棵棠梨树也很好看的”。
“好,我下次来。”宋泠说。
宋泠和裴牧风沿着村道往外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甘棠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那棵小棠梨树在她旁边轻轻摇着,花枝上缀着细细的白花,有些已经开了,有些还是花苞,紧紧地收着,等着属于自己的时节。甘霖从甘棠身后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宋泠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直觉——甘棠会走出去的。
走出棠梨村之后,村道两侧的棠梨树渐渐稀疏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山坡上那一片一片的白色还在风里轻轻摇着。
宋泠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你说她能考出去吗?”
裴牧风走在她旁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成绩够的话应该可以,但要看她自己能不能狠下心来。”
“狠下心来?”
“嗯,舍得离开,舍得放手。有些人能走出去,是因为有人替她兜底。有些人能走出去,是因为她自己知道不能一直留在原地。”他顿了一下,“她要是真的想走,就要接受她走了以后,家里的事情不会自动变好。甘杨还是甘杨,她爸还是她爸,爷爷奶奶还是不好管甘杨。她能做的就是在走和留之间做一个选择,然后承担选择的后果。”
“那如果她走不了呢?”宋泠问。
“那她可能会像棠梨村口那棵老树一样,在风里站一辈子。”
村口那棵老棠梨树,枝干粗壮、根系深深扎进土里,枝头开满了花,但是它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站在原地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花。它看着一代一代人从树下走过,看着有人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看着有人留下就再也没有离开。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会说。它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的根往下扎得更深一点,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她希望甘棠能走出去,希望她能有机会站在更高的地方,希望她能走在那些两边都是高楼的街上,希望她有朝一日回头看的时候,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那个选择。希望村口那棵老树只是她出发的地方,而不是她一生的坐标。
宋泠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花瓣铺满的道路,开口问道:“你刚才说‘有些人能走出去,是因为有人替她兜底’,你是那种替别人兜底的人吗?”
裴牧风偏头看她:“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那个人需不需要,如果她自己能站稳,我站在旁边就行,如果她需要有人兜一下,我就兜一下,反正我有这个能力。”
“那我还是自己站稳吧。”宋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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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山小学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裴牧风偏过头看宋泠:“我去看看施工进度,你回宿舍休息?”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教学楼朝北那一面,几扇旧窗框已经被卸掉了,墙面上留着几个方方正正的洞,两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正把一扇新窗框往墙里嵌,下面有人扶着脚手架,仰头喊“往左一点”。
裴牧风走过去,仰头看了看窗户的安装角度,对脚手架上的工人严肃地说:“再往左偏半公分,右边稍微抬高一点。”他边说边抬手扶住脚手架,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从手腕往上延伸的肌肉线条匀称修长。
工人依言调整,他仍专注地盯着,直到位置准了才“嗯”了一声,接着交代防水收边:“收边胶打实,要是有渗水,你们全部返工。”
宋泠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小臂上,又移到他专注的侧脸。
裴牧风交代完最后一件事,转过身来,眉眼柔和下来:“走,去那边看看?”
宋泠看着他截然不同的神情,忍不住说:“你管工程的时候还挺凶的。”
“凶?”裴牧风挑了挑眉,眼里漾出一点笑意,“我哪里凶了。”
“就是跟和我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
“跟你说话的时候当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