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37、第三十七章 不知道你喜

　　开学典礼当天，天刚亮透，几辆三轮车就突突突地出现在青山小学门口的山路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开。

　　宋泠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听见白希音在下铺问：“什么声音？”

　　“不知道。”宋泠坐起来，腰还是有点酸，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你那个建筑师朋友来了。”赵瑜手里举着手机，“拉了几车东西上山，刘校长刚才在群里说让老师们都去帮忙搬一下。”

　　宋泠换了件衣服出去，几辆蓝色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几摞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裴牧风正弯腰从车斗里搬东西，看见她出来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回头对三轮车师傅说了句什么，又转过身，继续把车斗里的东西往下卸。车斗侧面还靠着一个拎工具箱的男人，看起来是安装师傅。

　　“你什么时候到的？”宋泠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东西，包装上有宸栖酒店的logo，“这是……”
　　“刚到，新的上下铺，还有床垫。”
　　“宸栖的？”
　　“对，跟宸栖用的是同款，我回京市以后让工厂加急定做的，做完直接拉过来了。”

　　“用三轮车弄上来的？山路这么窄。”
　　“大货车进不来。”裴牧风侧头示意了一下那几辆蓝色小车，“这个刚好，就是路难走，走一段停一段，师傅骂了一路。”
　　“那你还挺会找骂的。”
　　“反正骂的不是我。”他弯了弯嘴角，搬起一张床垫，朝宿舍的方向走了。

　　没过多久，其他老师也出来了，各自搬了些东西走了。

　　宋泠弯腰去搬裴牧风手边剩下的那卷床垫，重量比她预想的沉，她往上提了一下，腰侧那根筋被扯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又换了个姿势把床垫抱起来。

　　裴牧风从宿舍方向折返回来，正好看见她把床垫从车斗边上吃力地抱下来，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去：“我来，你腰还没好。”
　　“已经好很多了。”
　　“好很多不代表好了。”裴牧风把床垫接过来，“去看看他们搬到哪里了，指挥一下就行。”

　　宋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宿舍走，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以前她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的，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从她手里把东西接过去，说“我来”。
　　宋泠跟上裴牧风，伸手托住了那张床垫的底边。
　　裴牧风回过头看她。
　　“我帮你托一下。”宋泠说，“不重，就是平衡一下。”

　　裴牧风微微调整了一下床垫的角度，让她托得更顺手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宿舍楼，床垫的边缘在走廊里轻轻碰了一下墙壁，又被他调整了方向。

　　东西全部搬进宿舍楼之后，裴牧风站在走廊里。刘文绍正好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几个老师陆续围了过来。

　　裴牧风往前走了一步：“各位老师好，我是裴牧风，宋老师的朋友，这次过来主要是配合学校做一些硬件上的改善，床垫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其他物资和修缮。大家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宋老师，让宋老师转达给我就行。”

　　白希音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朝宋泠挤了挤眼睛。赵瑜站在人群后面，她朝裴牧风点了点头。袁敏点了点头说床垫很好，谢谢。蒋弛和董子期说了句“辛苦了”。王斯和周萍也各自道了谢，然后各自散开继续收拾东西。

　　裴牧风带来的安装师傅手脚很利落，拆旧床架、装新床架、铺床垫，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换完了，多出来的四张床和四张床垫被搬进了一层的仓库，上面盖了防尘布，贴着“备用”的标签。

　　裴牧风说万一有新来的老师需要住校，可以直接用。

　　宋泠忙活完回到宿舍的时候，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新床垫，床垫陷进去半寸又慢慢弹回来，她在床上躺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支撑里，腰背被整个托住了，不像之前那样悬空发酸。

　　“怎么样？”裴牧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手臂交叉搭在胸前。
　　宋泠从床上坐起来，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舒服，比之前那张好太多了。”

　　“那就行，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硬度，这个是标准款，如果睡两天觉得软了点儿或者硬了点儿，跟我说，我让工厂再送一批过来给你换。”
　　“你打算送几批？”

　　“当然是送到你满意为止。”裴牧风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床位，又看了看她的新床：“高度跟原来差不多，床架比以前的结实，承重更好。”
　　“你连承重都考虑了？”
　　“床这种东西，稳定性很重要。”

　　宋泠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口问了一句：“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健身？”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偶尔。”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你刚才搬东西的时候看起来挺轻松的。”

　　“那跟健身关系不大，搬东西是力气活，跟体能有关，如果你想知道的是我的体能怎么样——”
　　“我没想知道。”宋泠打断他。
　　“行。”裴牧风点了点头，“你没想知道。”

　　“那……”宋泠试图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你平时都练什么？”
　　“跑步，做一些力量训练，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慢条斯理地把扣子扣上了。
　　宋泠赶紧把目光移开。

　　“那你——”宋泠又开口，但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没了。”
　　“真的？我说说我刚才注意到的，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经常健身，是在看哪里？”
　　“没看哪里。”宋泠的后背对着他，语气理直气壮，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行，那就当是没看。”

　　—

　　快到中午的时候，校门口传来说话声。宋泠透过宿舍窗户往外看，盛晞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身后跟着顾予舟，背着一个大摄影包，手里还拎着一根三脚架。宋泠跑出去迎她，盛晞远远看见她就挥手，跑过来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泠泠！好久不见！”

　　宋泠也抱了她一下：“你怎么来了？”
　　盛晞松开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相机：“我答应过赵瑜的，给学校拍一组宣传照片，再剪一条视频。山里的学校不好招老师，多一条视频就多一个让人看见的机会。”

　　赵瑜和白希音正好从宿舍出来，看见盛晞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白希音先认出了她：“盛晞？你来了？”
　　“白希音！赵瑜！”盛晞朝她们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赵瑜走过来：“你之前说可以帮忙拍宣传照，我还以为你随口一提。”
　　“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随口一提了？今天就是来兑现的。”

　　白希音的目光越过盛晞落在顾予舟身上，眉毛微微一挑：“这位是？”
　　“顾予舟。”盛晞侧身让了让，“我今天的苦力，也是裴牧风的合伙人。”
　　顾予舟朝白希音和赵瑜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你们好，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苦力。”

　　“苦力？”白希音看了盛晞一眼，又看了看顾予舟，“你管男朋友叫苦力？”
　　“不是男朋友，就是临时帮忙搬东西的。”
　　“之前在栖云民宿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助理呢？”宋泠问。
　　“我助理一月底休假回老家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盛晞耸了耸肩，“正好他在云州闲着，金溪村的工程又不用天天盯着，我就把他抓来当苦力了。”

　　“那你们？”宋泠压低了声音问。
　　“他听我的，但不代表我们复合了。”盛晞理直气壮，余光瞥了顾予舟一眼，完全不怕他听见，“我现在不考虑这个，就是找他解决一下需求，他表现还可以，暂时不想换人。”

　　宋泠点了点头：“你们的午饭怎么安排？”
　　“蹭你们的食堂，不介意吧？”
　　“不介意，正好一起。”

　　中午的食堂比平时热闹不少，宋泠、裴牧风、盛晞和顾予舟两两面对面坐着。

　　盛晞一边吃一边问宋泠：“你开学之后忙不忙？”
　　“课不算多，一周六节，分散在周三到周五。备课和画画的时间都够。”
　　“那挺好，我后天走。”
　　“这么快？”

　　“本来早几天就要走了，为了来学校推迟了几天，等你开学典礼结束我就撤。”盛晞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面，不管你和裴牧风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管我和顾予舟之间发生什么变化，不影响我们两个的友情。”

　　“好。”
　　“你要是想我了可以给我发消息，我回消息很快的。”
　　“好。对了，盛晞，你拍完学校的照片以后，能不能给我几张？”
　　“可以啊，你要做什么用？”
　　“我七月份在临安有个画展，我经纪人帮我争取到了在展出现场设一个公益募捐箱的机会，需要放一些青山小学的照片，让来看展的人知道捐款是给什么样的学校。”

　　盛晞想了想：“那我拍完之后挑一组给你。”
　　“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盛晞摆了摆手，“你到时候把画展的时间和地点发我，如果我有空也可以去现场看看。”
　　“好。”

　　裴牧风在旁边放下筷子，转向宋泠：“金溪村那边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宋泠转过头看他。
　　“村口那段路修完以后，就开做墙体修复。一些损毁不严重的民居，墙面修复做完以后可以直接画墙绘了。我已经跟云姐打过招呼了，你也可以开始准备。目前的想法是修复完一面墙就画一面墙，其他民居损毁严重的，要等主体修复完成之后才能动。”

　　“时间线拉得比较长？”宋泠问。
　　“对。改造修复完一间房就彩绘一间，可能要一直画到明年。你平时没课的时候，或者周末有空的话，我过来接你过去看看。”
　　“好。”宋泠点了点头。

　　午饭后老师们开始为开学典礼做最后的准备。操场边支了一个简单的台子，台上铺了一块红布，一台音响放在台子右侧，刘文绍正在调试话筒和音量。

　　“要不要我介绍你上台讲几句？”刘文绍走到裴牧风旁边，手里还拿着话筒，“给孩子们讲讲明澜集团资助的事情，也算是给他们开开眼界。”
　　裴牧风摇了摇头：“不用了，刘校长。”
　　“真不用？”
　　“不用。我不是来作报告的。东西送到就好了，孩子们不用知道是谁送的。”

　　刘文绍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调音响去了。

　　下午两点，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家长骑车送过来的，有的自己走山路来的，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涌进来。孩子们穿着校服，书包在背上晃荡，大多数好奇地打量着校园里多出来的陌生面孔。

　　宋泠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小身影从校门口涌进来。她想起自己第一天上小学的时候，姥姥牵着她的手走到校门口，蹲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校服，然后退后半步，朝她摆了摆手，对她说“去吧，好好学习”，那天她走进校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姥姥还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那时候她不懂那个姿势的重量，现在站在这间山里的操场上，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一个老人把自己全部的期待放在一个孩子肩上之后，唯一能做的动作：松手，但还站在原地。

　　典礼开始了。刘文绍站在铺了红布的课桌拼接台前，对着话筒讲话，声音被扩音器送到操场的每个角落。新学期要有新气象，他欢迎了新来的支教老师——蒋弛、白希音、宋泠被点到名字站起来，冲学生们挥了挥手。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男孩子鼓得特别用力，手掌拍得啪啪响。

　　典礼结束的时候，盛晞和顾予舟准备要走了，盛晞把三脚架收进包里，和宋泠抱了一下：“我走了哦，好好教书，好好画画，好好找自己。”
　　“一路平安。”

　　告别完，盛晞和顾予舟就先走了，裴牧风还站在门口：“那我先走了，有空就来看你。”
　　“好。”

　　宋泠回到宿舍，白希音看见宋泠，拍了拍床垫：“替孩子们谢谢裴先生，替老师们谢谢裴先生，也替你的腰谢谢裴先生。”
　　赵瑜从上铺探下头：“明明可以直接捐钱让厂家送货上门，他偏要自己押着三轮车亲自送。这不是认真负责，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袁敏从教案里抬起头，微笑着补了一句：“但是这种醉翁之意，挺实在的。”

　　白希音说：“换全校床垫，亲自押车上山，这已经不是实在了，这是用实际行动写了一份入职申请，申请当你家属。”

　　宋泠站在宿舍门口，拖鞋还没换下来，但白希音那句话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膜，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来，把门带上：“你们再说下去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正好。”白希音拍了拍自己的新床垫，“躺着慢慢回味，反正这张床够舒服。”

　　宋泠没理会她们的调侃，洗漱完躺到床上，新床垫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背，比前几天那张硬板床舒服太多，但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裴牧风从她手里接过床垫时说“我来”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靠在门框上看她试床垫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又是他慢吞吞扣扣子时手指的动作，她当时真的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但那个画面像是被按了反复播放键，在她脑子里循环了一整晚。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刚过，就在她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的时候，

　　裴牧风发来一条消息，她点开，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

　　他发了一张照片——浴室镜子前，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手机挡住了半边脸，赤裸的上半身却一览无余，水珠从锁骨开始，沿着胸肌和腹肌一路蜿蜒而下，最后没入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的浴巾边缘，每一处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审美上。

　　宋泠的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文字消息。
　　裴牧风：【给你看】
　　宋泠的心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宋泠：【什么意思？】
　　裴牧风：【不是问我平时练什么吗，口头描述不够直观，给你看看成果】

　　宋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个人怎么这么，她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偏偏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坦坦荡荡，好像发一张刚洗完澡的半裸照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裴牧风：【怎么不回复了？打扰你睡觉了？】
　　宋泠：【没有，我本来就没睡】
　　裴牧风：【睡不着？】
　　宋泠：【在想怎么上课】

　　裴牧风：【凌晨一点备课？宋老师】
　　宋泠：【那你凌晨一点不睡觉就为了发这个？】
　　裴牧风：【刚到家洗完澡，想起来就发了】

　　宋泠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思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牧风：【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聊天界面安静下来，宋泠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发照片的人是他，话说清楚了就退回去了，留她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翻来覆去。

　　她在黑暗里摸到手机，把那张照片保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