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22、第二十二章 一切有我

　　第二天一早，宋泠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窗外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镜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郝韵琪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链接：【泠泠，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住的那个民宿？你没事吧？】

　　宋泠点开链接，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主页。视频的封面图是栖云民宿的院门，标题写着：“云州最火民宿？女员工被老公拉横幅讨债，这背后有什么故事？”

　　播放量已经过了一万，评论区一百多条。
　　宋泠把视频点开，画面里，孙伟举着喇叭站在民宿门口，横幅上的字拍得清清楚楚。视频的角度是从对面拍的，应该是当时路过的人用手机录的。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这家民宿我住过，环境不错啊，怎么摊上这种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女员工出来说清楚啊】
　　【楼上别乱说，听说是这男的好赌，输光了来找老婆要钱】
　　【不管怎么说，在人家门口闹就是不对】
　　【栖云民宿？记住了，避雷】
　　【视频里那个站前面的男的是谁啊，还挺帅的】

　　宋泠先给郝韵琪回了消息“我没事，你放心”，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了几秒，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视频的画面。然后坐起来，换完衣服，出了门。

　　走到云轩门口，门没关，她直接进去了。

　　裴牧风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瘫着图纸，手里拿着笔，像是已经工作了一会儿了，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宋泠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裴牧风接过手机，看完视频，又翻了几条评论，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手机还给她：“我知道了。”
　　“你不着急？”
　　“急有什么用。”裴牧风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了一会儿窗外，“昨天晚上我就看到了，该做的已经做了，而且这种事，越解释越乱，冷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冷处理？万一传开了呢？”
　　“传开了也有传开了的处理办法。清者自清，住客又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住店的，民宿好不好，靠的是品质。至于网上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你解释一句，他们能追着问十句。”

　　“你打算怎么跟王姐说？”她问。
　　“什么都不说。”裴牧风说，“她如果看到了，会来问我。没看到，我就不提。”
　　“那如果她问了呢？”
　　“我就告诉她，没事，一切有我。”

　　宋泠在裴牧风对面坐下来，拿起画笔，翻开速写本，继续画纹样，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滴石青色的颜料从笔尖滴下来，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

　　她赶紧拿纸巾吸掉，但那片颜色已经渗进了纸里，擦不掉了，她看着那片晕开的青色，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笔，顺着那片颜色，开始画一朵新的纹样。

　　临近中午，宋泠去停云小馆吃午饭。

　　王素梅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看见她，笑了一下：“宋姑娘，今天有你爱吃的馄饨。”

　　宋泠接过馄饨，犹豫了一下：“王姐，昨天晚上的事……”

　　“你是说那个视频？”王姐的笑容淡了一点，“我刚才找过裴工了，我都知道了。”

　　宋泠愣了一下：“他跟你怎么说的？”

　　王素梅把托盘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他说，‘王姐，网上那件事您别放在心上，该干嘛干嘛。民宿的事我来处理，您只管把菜做好就行。’”王素梅顿了顿，眼眶红了，但很快又笑了，“他还说，‘您在这里不是一个人，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宋泠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馄饨碗，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
　　“王姐，”她说，“馄饨很好吃。”
　　王素梅笑了，转身回了后厨。

　　下午三点，栖云民宿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昨日在民宿门口发生的事件，情况如下：一名与民宿员工存在家庭纠纷的人员，在民宿门口进行了不当行为。我方已与该员工沟通，并支持其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纠纷。感谢各位的关心。栖云民宿将一如既往，为每一位住客提供优质的住宿体验。】

　　声明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又热闹了一阵，有人说“处理得很体面”，有人说“还是让子弹先飞一会儿”，也有人继续骂。
　　但到了傍晚，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增长已经慢了下来，新的热点盖过了旧的，互联网的记忆比鱼的记忆还短。

　　宋泠刷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那朵从颜料晕染里长出来的花已经画了大半，线条比她之前画的都要流畅，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进步了，还是因为今天心里没那么乱了。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青岑山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像谁用画笔横着扫了一笔，没扫匀，深浅不一地洇在云层里。

　　—

　　夜色已经黑透了，镜湖沉在窗外，只剩一片暗沉沉的黑，云轩里只亮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把宋泠和她的画布圈在一小片暖黄色里，裴牧风和顾予舟都不在，金溪村的测绘工作已经完成了，发完声明以后，两个人去了市区，跟晟华的人开会讨论改造方案，裴牧风走之前说“不知道几点回来”，让宋泠不用等他，宋泠倒没打算等，她正好趁着没人搞创作。

　　她画了很久，搁下画笔，转了转手腕，余光才扫到门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马克杯，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另一只手拎着个电脑包，脖子上挂着相机。

　　“你画得真好。”女生说，“我本来想进来处理一下工作，站这儿就看进去了，不好意思。”

　　“没事呀。”宋泠弯了弯嘴角，把画笔放下，“你也是住这一层的？”

　　“对，我住层云房，今晚刚入住。”女生指了指左边，“就是云轩左边这间房。”她往里走了几步，把电脑包放在工作台上，目光还在宋泠的画布上停了停，“你是画家？”

　　“对，你呢？”

　　“搞废墟摄影的，偶尔也拍点正常的旅行地。”女生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电脑包旁边，朝宋泠伸出手，“我叫盛晞，盛开的盛，晞是日字旁加一个希望的希。”

　　宋泠伸手回握了一下：“我叫宋泠，泠是三点水加一个令。”

　　盛晞收回手，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光标停在一篇没写完的脚本上。

　　宋泠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又移到旁边的相机上，越想越觉得盛晞眼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那个博主【晞行迹】？”

　　盛晞的手指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挑了下眉，漾开一个笑容：“你知道我？”

　　“我刷到过你的旅行vlog，”宋泠语气认真起来，“我画画没灵感又懒得出门的时候，就喜欢看旅行视频，你的视频有一个讲废弃剧院的，我还记得。”
　　“那你是真的看过。”盛晞说，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脸，弯了弯嘴角，“不过不好意思啊，平时拍视频都会化妆的，现在纯素颜，差别可能比较大。”

　　宋泠认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有差别吗？我看不出来。”

　　盛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真好听。”

　　宋泠也弯了弯嘴角，低下头，转了一下手里的画笔，又抬起头：“你这次来云州，是来拍什么的？”

　　“几个废弃工厂，还有烂尾楼。”盛晞说，“都在周边，要跑几天。”
　　宋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她想去，但怕自己提出来太冒昧。
　　盛晞注意到了：“你想去？”
　　宋泠犹豫了一下，把画笔放下：“我本来就在采风，在找城市记忆的素材，废弃建筑很适合。”她顿了顿，“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能不能带我一起？”

　　“你确定？”盛晞歪了下头：“会很脏，有很多灰，还得翻墙，有的地方不太安全。”
　　“没关系，我画画的时候蹭一身颜料都不怕，灰算什么。”宋泠顿了顿，“而且跟你一起去的话，比我一个人瞎逛有意思多了。”
　　“那好，明天早上九点，停车场。”她站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拿起电脑包，“你最好带个口罩。”

　　“好呀。”宋泠说，“不过我们要开车去吗？我以为你会骑行的。”
　　盛晞回头看她：“我本来打算骑车的，但不知道你能不能骑，所以第一想法还是开车。”
　　“我可以骑，但我没有自行车。”
　　盛晞想了想：“那简单，明天早上先去租一辆，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可以租自行车。”
　　“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
　　盛晞摆了摆手，转身往走廊里去。

　　第二天早上，宋泠在一层大堂等盛晞的时候，先等来了裴牧风。
　　他从三层下来，见她坐在大堂里，手里还拿着相机，朝她走过来：“这么早出门？”

　　“要出去采风。”宋泠说，“和一个昨晚刚认识的摄影师，要去拍废弃工厂。”
　　“吃早饭了吗？”裴牧风问。

　　“还没。”
　　“要不要一起去吃？不差这几分钟。”他说完挠了一下后脑勺，“我正好也没吃。”
　　宋泠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停云小馆走。

　　王素梅很快端来两碗米线，宋泠低头吃了几口，听见裴牧风问了一句：“你昨晚认识的摄影师，是叫盛晞吗？”
　　宋泠抬起头：“对，你认识她？”
　　“顾予舟认识，我不太熟。”

　　宋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早饭，宋泠在院子里等盛晞，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盛晞背着一个摄影包，手拎着头盔，看见她，问：“昨晚忘了问你，你骑过长途吗？”

　　“大学骑过几次，不算多。”宋泠老实交代。

　　“那就行。”盛晞刚说完，目光落在民宿后院的角落。

　　裴牧风和顾予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裴牧风正在给一辆自行车链子上润滑油，顾予舟站在另一辆车旁边，弯着腰，正在检查轮胎气压。

　　“你们……”盛晞看了裴牧风一眼，又看向顾予舟。

　　裴牧风说：“民宿后院有自行车，一直闲置着，你们要骑的话，刚好。”

　　顾予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地说了一句：“后刹有点松，我刚才调过了。”

　　“好，谢谢。”盛晞低下头，把头盔戴好，跨上自行车，踩下踏板。

　　宋泠犹豫了一下，也跨上另一辆车，她看了一眼裴牧风，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不料蹭上一道黑痕，他自己没注意到，还冲她扬了扬下巴：“注意安全，摔了别哭啊。”

　　宋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忍住笑：“你这里。”
　　裴牧风伸手一摸，看见手指上的痕迹，低头笑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没事，反正今天不拍照。”
　　宋泠没忍住笑出了声：“知道啦。”
　　她踩下踏板，跟上了盛晞的背影，骑进了阳光里。
　　风从镜湖上刮过来，带着冬樱花瓣的残香，来云州这么久，她忽然觉得，这是第一次不是因为姥姥而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