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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你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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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进一条岔路之后,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颠得宋泠手腕发酸。盛晞减速靠边停下,从摄影包里掏出相机,对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厂房按了几下快门。
“到了?”宋泠停在她旁边,顺着镜头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大片废弃的厂区。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窗户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厂房顶上竖着几根锈迹斑斑的烟囱,杵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
盛晞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到了,这里是云州的老棉纺厂,八十年代建的,零几年倒闭了,一直没人拆。”
宋泠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枯树旁,跟着盛晞往里走,两个人翻过低矮的围墙,脚下是碎砖和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盛晞先绕着厂房走了一圈,时不时停下来拍照,宋泠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墙上还残留着旧时的标语,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安全生产”几个字,阳光从破掉的窗户里面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柱。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只拍废墟?”宋泠问。
盛晞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勾了勾嘴角:“你猜。”
宋泠想了想:“因为它们快没了?拍下来留个念想?”
“算一个原因。”盛晞靠在一根水泥柱上,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框看了一会儿,“但不够。”她放下相机,歪头看了看四周,“你觉不觉得,废墟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宋泠愣了一下:“诚实?”
“房子盖起来的时候,人人都在说它有多好,设计多新颖,功能多齐全,结构多牢固。”盛晞敲了敲旁边的水泥柱,手指沾了一层灰,“但只有它塌了、空了、没人要了,你才能看见它真正的样子。砖是什么砖,梁是什么梁,哪面墙先裂的缝,哪里漏水最严重……时间会把所有的伪装都剥掉,只剩最真实的样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觉得人也一样。”
盛晞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宋泠站在这片废墟中间,看着那些被时间剥掉伪装后露出来的结构——裸露的钢筋、坍塌的屋顶、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她想起姥姥,想起那个荒掉的院子,想起那棵枯了又发芽的树,有些东西死了,但死不是消失,死是换一种方式活着。就像盛晞说的,时间剥掉伪装之后,露出来的才是真实的。那她呢?如果把那层开朗的外壳拆掉以后,里面最真实的东西是什么呢?
宋泠又转头看着盛晞逆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活得很明白。
“怎么了?”盛晞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宋泠弯了弯嘴角,“就是觉得,废墟好像也不全是结束。”
“那你觉得是什么?”
宋泠想了想,低头看着地上碎砖缝里长出来的那簇绿芽,风吹过来,晃了晃,又站稳了。
“是痕迹。”她说,“证明它活过。”
盛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簇绿芽,然后举起相机,对着它按下了快门:“这张回头打出来送你。”她说,“留下点痕迹,挺好的。”
“谢谢。”
盛晞收起相机:“客气。”
下午,她们又去了两个地方,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骑回民宿,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
“明天还去吗?”宋泠问。
“去。”盛晞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明天去东边那个烂尾楼,你去不去?”
“去。”宋泠没有犹豫。
盛晞挑了下眉:“你今天倒是答应得爽快。”
“因为跟你一起出来还挺有意思的。”宋泠笑着说。
盛晞看着她,嘴角弯了弯:“这是对我的夸奖吗?”她伸手挽住宋泠的胳膊,“走吧,去吃饭吧,我要饿死了,一天净顾着拍照了。”
两人刚要往停云小馆走,就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回来了?”
宋泠回头,看见裴牧风正在往过走,旁边跟着顾予舟。
“嗯。”宋泠说。
“吃饭了吗?”裴牧风问。
“还没。”宋泠回答,“你们呢?”
“也没有,刚点完菜。”裴牧风看了顾予舟一眼,又看向宋泠,“要不要一起?菜点多了,我们两个吃不完。”
宋泠下意识看了盛晞一眼,盛晞耸了耸肩:“我无所谓。”
“那……好。”宋泠说。
四个人往停云小馆里走,王素梅正从后厨端菜出来,看见他们,扬起一个笑容:“呦,今天热闹了,你们坐哪儿?”
裴牧风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方桌:“就那儿吧。”
“行。”王素梅转身回去了。
宋泠和盛晞坐在一侧,裴牧风在宋泠对面坐下,顾予舟仅犹豫了零点几秒,就坐在了盛晞对面。
王素梅陆陆续续把菜和碗筷端上来,又回去忙了。
“今天拍得怎么样?”裴牧风看着宋泠问。
“挺好的。”
裴牧风夹菜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倒了自己面前的水杯,水洒了一小摊在桌上。
“嘶——”他赶紧扶正杯子,拿纸巾去擦。
顾予舟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宋泠没忍住笑了一下,从桌上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也帮他擦。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方碰到了一起,宋泠顿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
裴牧风像是没注意到,继续擦桌子,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盛晞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认识多久了?”
宋泠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和裴牧风……算认识多久?从第一天晚上闪光灯算起,刚好一个月。
“一个月。”裴牧风回答。
“哦——”盛晞拖长了尾音,又转头看了顾予舟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那我们认识得久一点。”
顾予舟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
盛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王姐手艺一直好。”裴牧风接了一句,把话题岔开了。
宋泠低头吃米线,余光注意到顾予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盛晞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边吃一边跟宋泠聊明天的安排。
裴牧风听见,问了一句:“明天还要出去?”
“嗯,去东边那个烂尾楼。”宋泠说。
“注意安全。”裴牧风说,“那边路不太好走。”
“知道啦。”
顾予舟忽然开口:“你们明天几点出发?”
盛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九点。”
顾予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气氛安静了几秒。
“那个,”裴牧风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予舟,你明天不是要去建材市场吗?顺路的话可以送她们一段。”
顾予舟看了裴牧风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故意的”,但嘴上说:“不顺路。”
盛晞笑了一下,没拆穿。
宋泠低着头,假装没听懂。
一顿饭吃得不算快,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宋泠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我也好了。”盛晞也跟着站起来。
裴牧风也站起来:“那早点休息。”
“嗯,晚安。”宋泠说。
“晚安。”裴牧风说。
盛晞朝顾予舟摆了摆手,跟着宋泠一起走出了停云小馆。
院子里,夜风带着镜湖的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你跟他,”盛晞走在宋泠旁边,“是不是有情况?”
宋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我不知道。”
盛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你呢?”宋泠忽然说,“你跟顾予舟……以前认识?”
“嗯,”盛晞说,“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
“那你这次来住这个民宿,是巧合吗?”
盛晞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他们的运营找到的我,想让我拍视频做推广。我看了一圈照片,觉得环境还行,就接了。”她顿了一下,“反正来云州也是拍东西,民宿的活是顺带的,两边都能赚,不做白不做。”
“所以你之前就知道顾予舟在这儿?”
“知道是他们开的民宿,”盛晞说,“但不知道他在这儿。”
宋泠说:“那你还挺会算账的。”
“当然。”盛晞挽住她的胳膊,“有钱干嘛不赚。”
“这句是真心话?”
“这句是真心话。”
两个人并肩走回三层,在盛晞房间门口停下来。
“明天见。”盛晞说。
“明天见。”宋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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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和盛晞到后院推车的时候,看见裴牧风和顾予舟也在。
“你们也去?”宋泠问。
“嗯。”裴牧风把自行车从棚子底下推出来,“昨晚跟予舟聊了一下那个烂尾楼,查了点资料,发现位置很好,正对着镜湖。想着要是能拿下来做个改造项目,应该挺有意思的。”
宋泠犹豫了一下:“金溪村不是还没弄完吗?”
“金溪村不着急。”裴牧风长腿一跨坐上车,“年后的工作我们已经推掉了,设计方案还在深化,工期没那么紧张了。这个烂尾楼也不是马上就要,先去看看,要是能做,就当是下一个项目了。”他抬头看她,弯了弯嘴角,“反正今天天气好,骑车过去刚好。”
“你们建筑师的节奏都是这么乱的吗?”宋泠问。
“不乱。”裴牧风说,“并行处理。”
四个人骑出民宿,沿着环湖路往东,裴牧风骑在宋泠旁边,两个人落在后面。宋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微微仰着脸,眯着眼睛迎着风,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你笑什么?”宋泠问。
“没什么。”裴牧风把脸转过来,“就是觉得,自行车比开车有意思,有时候开车速度太快,美景都看不清。”
大约又骑了十分钟,前面带路的盛晞减慢了速度,停在路边的一根路桩旁边,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宋泠、裴牧风和顾予舟先后靠边停下。
“应该就在前面了。”盛晞指了指前面一片灰白色的建筑轮廓,“那几栋。”
宋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栋灰白色的混凝土框架立在湖岸边的缓坡上,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但外墙没有来得及粉刷,也没有窗户,水泥面裸露着,被风雨冲刷出一道道水渍。
“这是整个镜湖东岸最好的一块地,视野开阔,交通也方便。”裴牧风看了一会儿,“要不是开发商破产了,这里早就建起来了。”
“你昨晚做了多少功课?”宋泠问。
“不多,就查了查这个盘的来龙去脉。”裴牧风说着,率先踩下踏板,“走,近点看。”
四人骑到烂尾楼跟前,把自行车靠在路边一排枯了的行道树旁。近距离看,三栋建筑的混凝土表面已经开始风化,墙角长着齐膝的野草,有几株甚至从一楼地面的裂缝里钻了出来。
盛晞掏出相机,挂在脖子上,先往楼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们慢慢看,我先去拍一圈。”说完她看了顾予舟一眼,顾予舟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目光碰了一瞬,盛晞没有移开,顾予舟先低了头,盛晞笑了一下,转身往楼里走了。
裴牧风从车筐里拿出图纸,展开铺在地上,宋泠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这栋楼的原始设计图。
“这楼本来长这样?”她问。
“设计图上是。”裴牧风用手指点了点图纸,“玻璃幕墙,现代风格,前面还有个小广场。但只盖了个框架就停了。”
顾予舟站在旁边,抬头看着最近的那栋楼,目光从楼顶扫到底层:“基础没问题。”
“我也觉得。”裴牧风点点头,“底子不差。”
宋泠仰头看着这三栋楼,它们和棉纺厂不一样,棉纺厂是老的,是旧的,是时间剥掉了它的皮。但这三栋楼不是,它们还没穿上皮就停了,像一个长到一半就停止生长的东西,骨架还在,但不会再长了。
“你们打算怎么改?”她问。
裴牧风把图纸卷起来,走到中间那栋楼前面,伸手拍了拍墙面:“它的结构其实很好,层高高,跨度大,改起来空间很大。”
“改完后是什么?”宋泠问。
“大概是艺术园区那种。”裴牧风说,“三栋楼功能不一样。你看这栋,层高高,跨度大,很适合做展厅或者画廊。那边那栋可以做创意办公和工作室,靠路边那栋做商业配套,咖啡馆、书店、文创店什么的。”他顿了顿,“中间这块空地,可以做成下沉广场。地面层做集市和外摆,地下做展厅和活动空间。楼和楼之间用连廊连起来,人在里面走着走着就能换到另一栋,不用下到地面。”
宋泠想象了一下,三栋灰扑扑的框架之间,嵌进玻璃和钢铁,绿植从缝隙里长出来,人从连廊上走过去,能看到镜湖。它从“未完成”变成了“另一种完成”。
“你们打算保留这些水泥墙?”宋泠问。
“保留。”裴牧风说,语气笃定,“什么都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盛晞从楼上下来。
“楼上视野很好。”她对宋泠说,“你应该上去看看。”
宋泠点了点头,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没有扶手,只有粗糙的水泥台阶,每走一步都有细小的碎屑从台阶边缘滚落。
走到顶层,站在那个没有玻璃的窗户前,整个镜湖铺在眼前。
她忽然觉得,这栋楼像一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故事,它本来应该有很多情节,办公室里的工作、走廊里的相遇、楼下的咖啡店、顶楼的日落……但什么都没发生就停了。
她那些画了一半的画,说了一半的话,走了一半的路,还有裴牧风这个人,对她好得不明不白,却从来不说喜欢,他们俩就像这栋楼,框架搭好了,但还没装修,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裴牧风上了楼,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湖。
“这里视野真好。”宋泠说。
“嗯。”裴牧风靠在窗洞旁边的墙上,“要是改完了,顶楼可以做一个观景平台,放几张椅子,人坐在这里就能看见整个湖。”
宋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裴牧风愣了一下:“哪些?”
“金溪村,还有这里。”宋泠说,“你是建筑师,你应该去建更大的楼,更漂亮的楼。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种地方?”
裴牧风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湖面收回来。
“我以前也觉得,建筑就是要大,要新,要让人看一眼就记住。”他说,“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一些老房子、老街区,它们不大,也不新,但有人在里面住了几十年,所有的记忆都长在墙上了。那种东西,盖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我觉得,建筑不是让人记住建筑师,是让人记住生活。金溪村也好,这里也好,都是生活过的地方,或者本来应该生活过的地方。我把它们修好,不是为了让人来看我,是为了让人来看它们,来看它们的时候,顺便也看看自己。”
宋泠忽然觉得,关于她值不值得被喜欢,关于真实的自己够不够好的问题,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别人来盖完,它可以自己生长,就像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就像碎砖缝里冒出来的绿芽,不需要谁来批准,不需要谁来验收。
“裴牧风。”她叫他。
“嗯。”
“你刚才说,建筑不是让人记住建筑师,是让人记住生活。”宋泠转过头看他,“那你现在做的这些,以后会有人记住吗?”
裴牧风想了想,笑了一下:“不知道。但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能决定什么?”
“能决定做不做。”裴牧风说,“做完了,它自己会长。”
宋泠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不是在说房子。
她低下头,把目光移回湖面。
“你刚才在想什么?”裴牧风问。
“在想……我可能也不是一个完成品。”宋泠说,“但我也不是失败的,我只是还没建完。”
“那你慢慢建。”裴牧风说,“不着急。”
风从镜湖上刮过来,和来时是同一阵风,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她自己在变,或者说,是她终于愿意承认一些东西了,就像这栋楼,骨架已经搭好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总有一天,风会吹过去,光会落下来,会有人坐在顶楼的椅子上,看见这片湖,而她,会坐在那些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