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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跟这段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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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云轩的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裴牧风伸出的右手上,手心上的缝合线已经变成了黑色,像一条小蜈蚣,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医生说今天可以拆线了。”裴牧风的视线从手心上收回来,“但我一个人去有点紧张。”
宋泠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画笔,闻言看了他一眼:“拆线有什么好紧张的?”
“怕疼。”裴牧风一本正经地说。
宋泠没忍住翘了下嘴角:“你受伤的时候都没喊疼。”
“那是当时。”裴牧风理直气壮,“当时你在旁边,我不好意思喊。”
宋泠笑容收了收,垂下眼,把画笔放回洗笔筒里:“几点走?”
“现在行吗?”
“行。”宋泠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走吧。”
午后的阳光把整条石板路晒得发白,院墙上的冬樱花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偶尔有一片花瓣飘下来,无声地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两人并肩走着,裴牧风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着。
“你手别一直攥着。”宋泠说。
裴牧风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掌摊开,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攥,就是有点痒。”
“伤口愈合的时候都痒。”宋泠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千万别挠。”
“肯定不挠。”裴牧风绕到副驾驶,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又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宋泠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你一直看它干嘛?”
“跟它告别。”裴牧风左手指了指右手手心,“它在我手心里待了快两周了,突然要拆了,还有点舍不得。”
宋泠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跟一条线都有感情?”
“不是跟线有感情,”裴牧风转过头看她,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是跟这段日子有感情。”
宋泠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别看啦,又不会长出花来。”
“万一呢?”裴牧风笑了,把右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我运气一向不错的。”
裴牧风又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下午本来要干什么?”
“画小稿,云姐让我多练几种纹样。”
“那耽误你了。”
宋泠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呀?”
裴牧风把右手翻过来,看着那道缝合线,然后又放下,像是终于跟它完成了告别:“拆完线手就快好了。”
“嗯。”
“可以表演夹豆腐了。”
宋泠弯了弯嘴角:“你还记着呢。”
“当然。答应过的事情,忘了多不划算。”
镜湖在车窗外安静地铺展,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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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楼的外科诊区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些,走廊里的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人。
裴牧风挂了号,两人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宋泠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递过去。
裴牧风低头看了一眼:“给我?”
“含着,怕疼的时候咬一咬。”
裴牧风接过糖,低头看了一眼,才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他把糖纸叠了两折,捏在手心里:“谢谢。”
宋泠“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叫号屏,屏幕上跳出裴牧风的名字。
他站起来,把糖纸塞进兜里,往诊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宋泠站起来,和他一起进诊室。
医生戴着口罩,正在写病历,他抬头看了一眼裴牧风的手,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宋泠,指了指椅子:“坐吧。”
裴牧风坐下,把右手伸到桌上。
医生戴上手套,先拿起碘伏棉签在伤口上擦了一遍,然后用镊子轻轻提起第一个线头。
宋泠站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医生剪断第一根线,用镊子抽出来。
“疼吗?”宋泠轻声问。
“不疼。”裴牧风说,声音有点紧。
医生又提起第二根线。
裴牧风的左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骨节突出,像一排小小的山脊。
宋泠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头。裴牧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把手掌摊开。宋泠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医生抽出最后一根线的时候,裴牧风轻轻呼了口气,左手彻底松了下来。
“好了。”医生摘下手套,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上又擦了一遍,贴了张敷贴,“三天之内别沾水,别用力,伤口长得不错,不用再来了。”
“谢谢医生。”裴牧风说,声音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上一排细小的针眼,红红的,微微凸起。那道盘踞了两周的黑色蜈蚣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宋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轻快:“比刚才好看多了吧。”
“那当然。”裴牧风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毕竟跟它告别了。”
从诊室出来,两人没有立刻走。裴牧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右手摊在膝盖上,还在看。
宋泠在他旁边坐下,也剥了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刚才是不是想握我的手?”裴牧风忽然问。
宋泠含着糖,没说话。
“你碰了我一下,又缩回去了。”裴牧风转过头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是怕我疼,还是怕我不疼?”
宋泠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了一会儿,才含糊地说了一句:“怕你手抽筋。”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叫号屏上的名字吹到了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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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两人直接去了云轩,宋泠在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速写本,拿起画笔,开始画罗彩云教的那几种纹样,裴牧风也拿出图纸,但没怎么动笔,时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右手,像是在跟它重新认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从民宿门口传过来的。
宋泠抬起头,看向窗外,裴牧风也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素梅!你给我出来!”一个男人大声喊道。
裴牧风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宋泠放下画笔,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大堂,许虹正站在前台往门口张望,脸色不太好。院门口的石板路上,围了七八个人,有住客,也有路过的村民,都在看热闹,民宿保安老张站在最前面,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王素梅还我血汗钱,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喇叭,刚才那声喊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旁边还竖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栖云民宿包庇无良员工。
裴牧风推门出去,宋泠跟在他身后。
“怎么回事?”裴牧风走过去。
老张回过头,有点为难:“裴工,这位先生说是来找他老婆的,我让他登记他不肯,就在这儿喊上了。”
那个男人看见裴牧风,把喇叭举起来,又要喊,裴牧风上前一步,按住了喇叭。
“你找谁?”裴牧风说。
“我找我老婆王素梅。”男人把纸板一角抵在地面上,“她在这儿上班,你们把她藏起来了是不是?我跟你们说,她是我老婆,我有权见她。”
“你是孙伟?”裴牧风问。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对,就是老子,她出来没有?我跟她说几句话就走。”
“你手里拿的什么?”裴牧风指了指那块纸板。
孙伟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没必要,重新举起来:“她自己心里清楚,欠我的钱,还有房子的事,她不出来解决,我就天天来。”
“她欠你钱?”
“她把我餐馆的钱都卷走了!”孙伟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那餐馆是我们俩的,她一个人把转让费全拿走了,我一分没见着。我找她要了几个月了,她躲着不见……”
“你放屁。”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宋泠回头,看见王姐从大堂里走出来。
“我卷你的钱?”王素梅走到孙伟面前,“餐馆是怎么没的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赌输了多少你算过没有?转让费全填了你的窟窿都不够!你欠的赌债,你自己还。”
孙伟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嚷起来:“那房子呢?房子也有我一半——”
“房子早就被你抵押了。”王素梅打断他,“你自己的名字签的,我连知道都不知道。你现在跟我提房子?”
孙伟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素梅……”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就这么狠心?”
王素梅没有理他。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孙伟脸上挂不住,喇叭又举了起来:“我不管,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
裴牧风看了老张一眼:“报警。”
孙伟听见这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但嘴上还在硬撑:“报警就报警,我怕什么?我找我老婆,犯法了?”
“你扰民了。”裴牧风说,“拿着喇叭在人家门口喊,还举着这种牌子,你自己看看。”他指了指那块纸板,“你觉得警察来了会站你那边?”
裴牧风继续说:“你刚才在门口喊的那些话,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你手里那个横幅,有诽谤性质。我现在不报警,是看在你和王姐还没离婚的份上,给你一个体面。但如果你继续在这里闹,我就只能按正常程序处理了。”
孙伟的气焰矮了几分,手里的喇叭慢慢放下来。
“你今天先回去。”裴牧风说,“有什么话,去找律师谈,王姐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你有诉求可以去法院说,不要在这儿闹。”
“律师?”孙伟哼了一声,“她请得起律师?”
“我请的。”裴牧风说。
孙伟看着他,又看了看王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把那块纸板往地上一扔,把喇叭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王素梅,你等着。”
宋泠站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王姐,先进去吧。”
王素梅侧头看着裴牧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没事,进去吧。”裴牧风说。
王素梅低下头,快步走了,宋泠跟在她后面,走过裴牧风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正蹲下来,把那块纸板捡起来,叠了两折,递给老张。
“扔了。”
老张接过去,点了点头。
宋泠跟着王姐进了停云小馆,后厨里灶台还没收拾,案板上搁着一盆和好的面。
王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晚上要用的菜。
宋泠站在旁边,掏出水果糖递过去。
“王姐,”她说,“吃颗糖呀,很甜的。”
王素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把手擦干,接过糖,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谢谢。”声音还有点哑。
“不客气呀。”宋泠弯了弯嘴角,把糖纸叠了两折,学裴牧风那样捏在手心里,“我跟您说,这糖可灵了,裴工拆线的时候全靠它。”
王素梅没说话,靠在水池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宋姑娘,你说,一个女人这辈子,是不是就得靠别人?”
宋泠摇了摇头:“不是。”
“我以前觉得是。”王素梅看着窗外的暮色,“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关系都值得死守,有些人,你往前走,他在后面拽你,你就得把他甩掉,不然你永远走不远。”
她转过头看着宋泠:“别把自己丢了,宋姑娘,不管跟谁在一起,都别把自己丢了。”
宋泠站在那里,看着王姐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也有笃定,像是在暴雨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淋雨,自己撑起伞往前走。
“王姐,您刚才站在孙伟面前的样子,特别酷。”宋泠说。
王素梅脸上漾开了一个真心的笑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酷什么酷,就是被逼到那份上了。人呐,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能扛多少。”
“您说得对。”宋泠点头,“不过王姐,他要是再来的话,您别一个人出去,可以叫上我或者裴工。”
王素梅伸手拍了拍宋泠的肩膀:“好,宋姑娘,谢谢你陪我,你先回去吧。”
“好呀。”宋泠点头,转身出了后厨。
回到云轩的时候,裴牧风正坐在工作台前,平板上开着律师发来的文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王姐呢?”他抬起头。
“在厨房。”宋泠在他旁边坐下。
裴牧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屏幕。
宋泠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裴牧风。”
“嗯?”
“你为什么要帮王姐?”
裴牧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她做饭好吃。”然后又低下头看文件,“而且,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算清楚值不值得的,觉得应该做,就做了。”
宋泠收回目光,拿起画笔,继续画那朵没画完的团花,笔尖落在纸上,石青的颜色慢慢铺开,一圈一圈的,像涟漪。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端详了一下。
“好看。”裴牧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进步了。”
“谢谢。”宋泠弯了弯嘴角。
裴牧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文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宋泠。”
“嗯?”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帮王姐。”裴牧风顿了顿,“我刚才没说完。”
宋泠看着他。
“因为她值得,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没倒下,没怨天尤人,还在努力往前走的,都值得拉一把。”
宋泠低下头,看着那朵画完的团花,花瓣从中心向外舒展,一层一层,每一片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开得整整齐齐,她忽然觉得,那朵花很像李秀芳,也很像陶焱。
一个是把根扎进土里,等花开;一个是把根拔起来,去别处找阳光。
她以前总觉得,姥姥这辈子是被动的、是认命的,可现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姥姥在命运给她划定的框里,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到了极致。一个人,靠一根绣花针,养大了四个孩子,供他们上了大学。
而母亲陶焱,是另一种活法。
宋泠其实对陶焱的离开没有什么太深的记忆,那年她太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吵了一阵子,然后陶焱就不见了,后来她跟姥姥住,姥姥从来不提,她也不问。
再后来,初三那年,她偶然知道了父母早就离婚的事,知道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那些本该在小时候涌出来的情绪,被压了太多年,已经不会往外冒了。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陶焱不是不爱她,只是陶焱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从非诉转到诉讼,做自己想做的领域,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件事对陶焱来说,和李秀芳当年躲在被窝里看书,是一样的,都是不想被“框”住。
她们当中,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活法,但她们都没有把自己弄丢了。
宋泠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画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她把画纸放回桌上,拿起笔,蘸了一点石青,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苞。
那朵小小的花苞,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什么时候想开了,就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