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20、第二十章 秘密

　　宋泠把打包好的画从储物间搬出来，往前台走。

　　她在栖云住的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了前台的排班规律，三个人轮着倒班，上一休二，除了许虹以外，还有两个女生。民宿晚上十点以后不办理入住，前台不用通宵，基本能睡个整觉，客房一共十二间，一个人值班也忙得过来。

　　今天值班的是晓雯，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她正低头整理住客信息，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早啊，宋小姐。”

　　“早啊。”宋泠把画放到前台旁边的墙角，“这些画麻烦帮我寄一下。”
　　“好的，您稍等，”晓雯递过去一张单子，“收件信息麻烦写一下。”
　　宋泠接过单子，填上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递回去。
　　“运费走民宿月结就行，裴工打过招呼了。”晓雯说。
　　宋泠点头：“好，谢谢，麻烦你啦。”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泠。”
　　她回头，裴牧风从电梯口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还没出门？”宋泠问。
　　“在等你。”裴牧风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前台的方向，“画寄走了？”
　　“还没有，让前台帮忙寄了。”
　　“你今天要去云姐那儿？”他问。

　　“对呀。”
　　“我跟你一起。”裴牧风说，“去看看，顺便跟她聊聊合作的事情。”
　　宋泠看了他一眼：“你手行吗？”
　　“手不行，嘴行。”裴牧风翘了下嘴角，“谈合作又不用手。”
　　“那走吧。”

　　—

　　车子拐进古城北门外的村子，在窄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罗彩云工作室门口，宋泠解开安全带下车，裴牧风跟在她身后。

　　她抬手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罗彩云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靛蓝色的围裙，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她看见宋泠笑了一下，看见裴牧风愣了一下，在脑海中搜索了几秒：“裴先生？”

　　“云姐，这是裴牧风。”宋泠侧身让了半步，“金溪村改造项目的负责人，他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情。”
　　“行，进来吧。”罗彩云说。

　　罗彩云领他们进了工作室，自己坐到长案对面，示意他们坐。
　　“云姐，金溪村的墙绘，我们想让您一起画。”裴牧风开门见山，“工期、费用、材料，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罗彩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泠一眼。
　　“宋姑娘跟我说过这件事。”她说，“我这边没问题，就是有几件事得说清楚。”
　　“您说。”

　　“第一，材料必须用传统的矿石颜料，不能拿化工颜料糊弄。第二，工期不能催，彩绘这东西急不来，催出来的东西不好看。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宋泠：“宋姑娘得跟我一起画。”

　　罗彩云转回头，看着裴牧风：“她虽然还在学，但手稳，悟性高，画得比我这几年带过的徒弟都好，金溪村的墙绘，我跟她一起画。”

　　裴牧风看了宋泠一眼，点头：“没问题。”
　　罗彩云挑了挑眉：“你答应了？不问问工期多长？费用多高？”
　　“工期按您说的来，费用您报个价就行。”裴牧风说，“材料按您的标准，不催工期，宋泠跟您一起画，还有别的吗？”

　　罗彩云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爽快。”她站起来，伸出手，“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裴牧风也站起来，和她握了一下手。

　　宋泠坐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今天只是先聊聊，没想到几句话就把事情定了。

　　“那我回去让法务拟个合同，”裴牧风说，“您看了没问题就签。”

　　“不急。”罗彩云摆了摆手，“你先让宋姑娘图案定下来，画什么、画在哪，她说了算，我只管画。”

　　裴牧风点头，看了宋泠一眼。

　　宋泠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想好”，但看着裴牧风和罗彩云都在等她说话，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吧。”

　　罗彩云笑了，转身往院子里走：“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去看看石头。”

　　房间里只剩下宋泠和裴牧风。

　　宋泠看着裴牧风：“你刚才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答应什么？”
　　“让我定图案、定位置。”
　　“本来就是你来定。”裴牧风说，“金溪村的墙绘，本来就是交给你的。”
　　“可是云姐比我经验多太多了，我应该给她打下手的。”

　　裴牧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敢拿主意，还是怕拿错了？”
　　宋泠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拿错了也没关系。”裴牧风说，“墙就在那里，画错了可以改，大不了重来一遍，又不是画错了就没了。”

　　宋泠看着他，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会说“你肯定没问题”或者“我相信你”，这种话她听了，压力反而更大，但他说的是“拿错了也没关系”，犯错是被允许的，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那你去跟云姐对接一下具体的事情吧。”她说。
　　“我今天是来对接的，但是关于彩绘的事，得你跟她对接，我负责掏钱和搬砖。”
　　宋泠没忍住笑了：“行吧。”

　　裴牧风也笑了，转身往院子里走，罗彩云正蹲在一口大缸前捞矿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裴牧风点头，“云姐，后续合同我让法务拟好发您，工期和费用您定，材料按照您的标准，宋泠负责定图案和位置。”

　　罗彩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宋泠一眼，又看向裴牧风：“你倒是放心她。”

　　裴牧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宋泠一眼：“嗯，放心。”

　　罗彩云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宋姑娘，今天教你画团花纹。”

　　“好。”宋泠从房间探出身子，看见裴牧风还站在院子里，“你不走吗？”

　　“我等你。”裴牧风说，“下午跟你一起回去。”
　　“……那你进来坐。”宋泠说，“别站那儿。”

　　裴牧风笑了笑，走进房间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他从包里拿出平板，开始看图纸。

　　宋泠在长案前坐下，罗彩云把一本旧册子推到她面前，翻开一页，是一朵完整的团花，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向外舒展。

　　“今天画这个。”罗彩云说，“先临摹，画熟了再自己变。”

　　宋泠点头，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开始画，房间里安静下来，宋泠画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时间过了多久，也没有注意到裴牧风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他在看她，看她低垂的睫毛、看她握笔的手、看她偶尔停下来、微微歪头端详画面的样子。

　　罗彩云端着两杯水从后屋出来，看见裴牧风的目光，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她把一杯水放在宋泠手边，另一杯放在裴牧风旁边的茶几上。

　　“谢谢云姐。”裴牧风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罗彩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朝裴牧风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往院子里走了。

　　裴牧风会意，放下平板，对宋泠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云姐的矿石”，便跟了出去。

　　院子里，罗彩云站在那口大缸前，手里拿着舀子，在缸里搅了搅。

　　“你在追她？”罗彩云问。
　　“依您看呢？”裴牧风反问。

　　罗彩云把舀子搁在缸沿儿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宋姑娘心思重，不是你说几句好听的就能哄住的。”罗彩云靠在缸边，抱起了胳膊，“你追她，她反倒会往后退。你要是真有心，就在她旁边陪着，她往前走，你跟着，她往后退，你等着。”

　　裴牧风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云姐。”
　　罗彩云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裴牧风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眯了眯眼，也跟了进去。
　　宋泠还坐在长案前，头也没抬：“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裴牧风回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平板，“云姐说矿石快用完了，让我下次带点过来。”
　　“哦。”宋泠应了一声，继续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案前，一个在窗边，隔着一小段距离。

　　宋泠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站起身端详了一下，团花的纹样在纸上铺展开，石青和石绿交织在一起，中心的花蕊用了朱砂红，看着还不错。

　　“好看。”裴牧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抬起了头。

　　罗彩云从后屋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桌上：“歇会儿吧，吃点水果。”

　　宋泠放下笔，拿了颗草莓，裴牧风也伸手拿了一颗。

　　“你们俩，”罗彩云说，“中午在这儿吃吧，我做几个菜。”
　　宋泠看了裴牧风一眼，他也在看她，她先移开视线，对罗彩云笑了笑：“好呀，谢谢云姐。”
　　“行。”裴牧风也说。

　　罗彩云去厨房忙活了。宋泠吃完草莓，又坐回案前，把那朵团花又描了一遍。裴牧风没再看她，低着头在平板上画图。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罗彩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宋泠放下笔，帮她把菜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裴牧风也站起来，用左手端起一盘菜往外走。

　　“你慢点，别洒了。”宋泠看了他一眼。
　　“洒不了。”裴牧风稳稳地把菜放到桌上。
　　“云姐，你一个人住这儿？”裴牧风坐下，随口问。
　　“嗯。”罗彩云夹了一筷子菜，“习惯了。”

　　“家人不在身边？”裴牧风又问。
　　罗彩云顿了一下，笑了笑：“我父母都走了，没结婚，也没孩子。”
　　“年轻的时候学手艺，跟着师傅到处跑，后来师傅走了，我就自己干，一晃几十年，也没觉得缺什么。”她扒了一口饭，“就是现在手艺没人学了，有点可惜。”

　　宋泠安静地听着。
　　“你呢？”罗彩云看向宋泠，“你学画画，家里人支持吗？”
　　宋泠想了想：“我妈一开始不太支持，她觉得当爱好可以，走职业怕我挣不到钱，后来我坚持要学，她也就随我了。”

　　“那你爸呢？”
　　宋泠筷子顿了一下：“……他不管我。”
　　裴牧风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去。
　　罗彩云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把话题岔开了。

　　吃完饭，宋泠帮罗彩云收了碗筷，裴牧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她们出来。
　　“下午还画吗？”他问宋泠。
　　“画，”宋泠说，“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我下午没事。”裴牧风说，“在这里看图纸也一样。”

　　—

　　下午，宋泠又画了几幅小稿，把团花的纹样练熟了，罗彩云在旁边指点了几笔，说她用色可以再大胆一点。

　　“石青和石绿的比例可以调一调，别每次都一样。”罗彩云说。

　　宋泠点头，重新调了颜料，在纸上又试了一遍，果然比之前那朵更透亮。

　　“对了，”罗彩云忽然说，“你们金溪村那个改造，什么时候动工？”

　　“已经在测绘了。”裴牧风从图纸上抬起头，“墙绘要等墙体处理好才能画，估计还要一段时间。”

　　“那不急。”罗彩云说，“等墙体处理好了，你跟宋姑娘说，她告诉我，我带工具过去。”

　　“好。”

　　宋泠画完最后一朵团花，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她转过头，裴牧风靠在窗边那张旧木椅上，头微微歪着，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停在金溪村的测绘图上。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在他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色的影子。

　　罗彩云从院子进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让他睡吧，跑工地的，哪个不是累到脱层皮。”

　　宋泠点了点头，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轻手轻脚走过去，搭在他身上。

　　裴牧风动了动，把脸往外套那边贴近了一点，又沉下去了。

　　下午四点多，光线已经偏斜了许多，宋泠又画完了一幅小稿，正要换纸，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裴牧风醒了，他直起身，肩上的外套滑落下来，被他下意识一把接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她的，认真叠好，才抬头去看她。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快五点了。”宋泠说。
　　裴牧风把外套递过去：“那走吗？”
　　“走。”
　　宋泠接过外套，收拾好东西，跟罗彩云道了别。

　　“明天还来？”罗彩云问。
　　“来。”宋泠说。

　　她和裴牧风一起走出工作室。
　　“你上午到底跟云姐聊了什么？”宋泠问。
　　“说了矿石的事。”裴牧风走在她旁边，“还聊了别的。”
　　“聊什么？”
　　裴牧风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秘密。”

　　宋泠低下头，盯着地上他的影子，犹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踩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悄悄绕开了。

　　裴牧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踩过他的影子，也不知道她绕开了，但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