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16、第十六章 想你怎么还

　　天还没亮，宋泠就醒了，最近在云州跑了不少村子，她脑子里攒了很多东西，迫不及待想画出来。

　　洗漱完，连早饭都没吃，她直接把画架架在阳台上，放上画板，调好颜料，盯着空白的画布看了一会儿，选了一种深蓝色开始铺底。

　　青岑山在深蓝色的背景里慢慢浮现出来，山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村落，黛青色的瓦顶，灰白色的老墙，青石板路从村子中间穿过去，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一笔一笔地画，像是在重新走一遍那些村落。

　　阳光从阳台的东侧慢慢移到正中，又慢慢偏到西侧，画布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村落的样子渐渐清晰起来，但整幅画始终都笼罩在那片深蓝色里。

　　光线一寸一寸地收窄，最后只剩阳台角落还挂着一小条光亮，她往旁边挪了挪，追着那点光，直到光彻底消失，天边变成了深蓝色。

　　她放下笔，退后几步。

　　画布上，村落安静地立在那里，房子、老墙、小巷、青山，全都浸在蓝调时刻里，但像一座只有风路过的村落。

　　她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缺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缺了什么。

　　那抹深蓝色从画布边缘漫上来，淹过阳台，漫过走廊，从云轩的落地窗里渗了进去。

　　裴牧风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金溪村的地形图和测绘图，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满了数据和批注，顾予舟坐在他对面，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来划去，调出不同角度的航拍图。

　　两人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大半天，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深蓝色，他们谁都没注意。

　　“东侧这排老宅的排水沟，上次实测的数据和图纸对不上。”顾予舟把平板转过来给裴牧风看，“差了几公分。”

　　裴牧风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下次去现场复核。”

　　“嗯。”顾予舟把平板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停下来，“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中午喊你去吃饭，你说不饿，刚才看你在窗户前站了好一会儿。”

　　裴牧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一天没吃饭。”他说，“我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

　　顾予舟看了他一眼：“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饿了会自己吃。”

　　裴牧风没接话，低下头，把图纸翻到下一页。

　　窗外，最后一抹光也沉进了山里。

　　宋泠还站在阳台上，手上拿着调色板，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直到无路可退，她还是说不出来缺了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这幅画一样，底色铺满了，该画的东西都画上去了，但就是不对，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

　　她蹲下来收拾，把画笔一支一支泡进洗笔筒，拧紧颜料的盖子，小腿有点酸，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一下，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她转身回卧室，拿起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裴牧风发的。

　　第一条是中午：【该吃饭了，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第二条是几分钟前：【王姐刚把饭都送我房间了，量很大，我一个人吃不完，要不要来我房间一起吃？】

　　宋泠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一下，中午那条她完全没听见，画画的时候她经常这样，手机调了静音扔在一边，天塌了都不知道。

　　她先回复了第二条：【好啊，我马上过去】，想了想，又回复了一条：【抱歉啊，我在画画，没看手机，一般沉浸进去了就不太注意消息】

　　发完她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蹭上了几道颜料，手上也有，算了，来不及换了，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走到裴牧风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门。

　　“进来。”裴牧风的声音。

　　宋泠推门进去。裴牧风坐在桌边，左手正艰难地拆一包湿巾，看见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衣服的颜料上，又移到她脸上，笑了一下：“画了一天？”

　　“对呀，从早上到晚上都没挪过地方，一抬头天都黑了。”宋泠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摆好的饭菜，“你等我很久了吗？”

　　“也没有。”裴牧风把那包终于拆开的湿巾推到她面前，“擦擦手吧，都是颜料。”

　　宋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有点狼狈，她抽了一张湿巾，慢慢擦着。

　　“你中午发消息的时候，我没听见。”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画画的时候习惯把手机静音。”

　　“没事。”裴牧风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我就是怕你忘了吃饭。”

　　“我确实忘了，”宋泠顿了顿，“习惯了，画画的时候经常这样。”

　　“你今天画了什么？”裴牧风问。

　　“青岑山脚下的村子。”宋泠说，“就是之前采风过的那些。”

　　“画完了吗？”

　　“还没。”她顿了顿，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说，“我觉得画里缺了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裴牧风歪头看了她一眼：“缺了什么？”

　　“不知道。”宋泠摇了摇头，“房子画了，山画了，路画了，但就是觉得空。”

　　裴牧风想了想，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汤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他忽然说：“那你有画人吗？”

　　宋泠愣了一下。

　　裴牧风说：“光有房子没有人的村子，当然会空。”

　　宋泠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画了青岑山，画了层层叠叠的瓦顶，画了弯弯曲曲的石板路，画了老墙和石阶，但她没有画人，没有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没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没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她画了一个被遗忘了的地方，却漏掉了活着的痕迹。

　　“吃饭呀。”裴牧风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啦。”宋泠回过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脑子里已经在调色了。

　　她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这么快？”裴牧风抬头。

　　“我想回去改画。”宋泠说，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谢谢你啊，裴牧风。”

　　裴牧风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提醒我。”她说完，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裴牧风看着她的背影，门关上了，他低下头笑了笑。

　　回到自己房间，宋泠重新架好画板，调好颜料，拿起笔，她一直画到后半夜，在那片深蓝色的村落里，一点一点地，添上了灯，添上了烟囱里升起的炊烟，添上了坐在巷口打盹的老人，添上了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添上了巷子里追逐跑闹的孩童。

　　画面终于亮起来了，那一点点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落进那片深蓝色的村落里。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裴牧风发了一条消息：【画完了，谢谢你今天的提醒】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正准备去洗漱，手机就亮了，裴牧风回得比她想象中快：【这么晚还没睡？】

　　她回复：【灵感来了挡不住】，打完觉得这话太像在炫耀，又补了一句：【你呢？怎么也还没睡？】

　　裴牧风：【在想金溪村的排水方案，睡不着】

　　宋泠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人，一个在画画，一个在想方案。

　　她正盯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弹出来一条新消息【画好的画，能不能给我看看？】

　　宋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其实很少给人看未完成或刚完成的画，那些画在她眼里总是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她习惯先放着，放一阵子，等自己跟它之间隔开一段距离，才能知道它到底好不好。

　　宋泠：【还没干透呢，现在看颜色不准】

　　裴牧风：【那等干了再看】

　　宋泠：【嗯】

　　裴牧风：【大概要多久？】

　　薄涂的话表面干大概一两天，彻底干透要一两周，厚涂的话表面干需要三五天，彻底干透几个月都有可能，她不想把时间说死，说了就有压力。

　　宋泠：【看天气】

　　裴牧风大概是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你这是在敷衍我】

　　宋泠笑了笑：【没有，真的要看天气】

　　裴牧风：【行，那我每天问一遍】

　　宋泠：【你别每天】

　　裴牧风：【那你说什么时候】

　　宋泠没回复。

　　过了半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睡了？】

　　宋泠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几个字：【还没，在想事情】

　　裴牧风：【想什么？】

　　宋泠：【想你怎么还没睡】，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裴牧风：【你还没睡，我怎么能睡】

　　宋泠看着这行字，眨了眨眼，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

　　又震了一下。

　　裴牧风：【骗你的，我在改图纸。早点睡，晚安】

　　宋泠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她回了个【晚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句话是玩笑吧？应该是玩笑。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他打出那行字时的表情，是笑着的，还是认真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大概又要很久才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快中午才醒，拿过手机，没有新消息。

　　画还立在阳台上，她伸手碰了碰画布，还是有点粘手。

　　直到中午吃完饭，裴牧风才给她发过来消息：【今天天气不错】

　　宋泠看着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昨晚说的“看天气”，她没忍住笑了：【是挺好的】

　　裴牧风：【那画干了吗？】

　　她端着水杯站在阳台上，低头打字：【快了】

　　裴牧风：【快了是多久？】

　　宋泠：【就是快了】

　　裴牧风没再追问。

　　宋泠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没有再发过来，把手机放下，转身去看那幅画。画里的灯还亮着，炊烟还飘着，巷口的老人还坐在那里，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连一幅画都不敢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