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15、第十五章 孔雀开屏

　　拍完那条巷子，宋泠收起相机，继续往棠梨村深处走，巷子两旁的老房子里大部分都还住着人，门口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晃，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阳光从巷子斜上方照下来，将一侧的墙面染成暖金色，另一侧则落在阴影里，青灰色的石头墙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对着那面被光切割成两半的墙拍了几张照片，又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幅。

　　一路上走走停停，撞见适合入画的风景，便拍下来，用手机标注 “适合写生”，准备下次再来。

　　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旁边的院子里，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坐在矮凳上择菜，阿婆低着头，手指很慢很稳地把枯叶摘掉，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宋泠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想打扰阿婆，但那个画面，她很想画下来。

　　她往里走了一小步，问了一句：“阿婆，我能不能画一下您？”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画吧，不碍事的。”

　　宋泠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了，翻开速写本，开始素描。

　　铅笔在纸面上游走，她没有刻意去画一张好看的肖像，她只是想把那个低头择菜的姿态留下来——阿婆微微弓着的背，她身上衣服的褶皱，她拿着菜梗的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她画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时间过了多久，等她抬起头，发现阿婆已经摘完菜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画好了？”阿婆问。

　　“画好啦，”宋泠低头看了看速写本上的画，撕下这张画递过去：“阿婆，这个送给您。”

　　阿婆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她大概看不懂“画得好不好”，但她看懂了画里的人是她，她抬起头，看着宋泠：“谢谢你。”

　　她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兜里。

　　宋泠收起速写本，站起来，道了声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停车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村口的棠梨树，冬日萧瑟，无花无叶，只有枝干静静伫立，但等到春天来临，这里会坠满一树雪白繁花。

　　车子驶回月渚村的时候，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她走回民宿，在院子里撞见裴牧风，他刚从停云小馆出来，左手端着一碗汤，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来。

　　两人同时停住。

　　宋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手还没好，怎么自己端汤呀？”

　　裴牧风看着她，没回答，反而问：“你去哪了？一天没见你。”

　　“出去采风啦。”宋泠说，然后侧身让开，“你先走吧，汤别凉了。”

　　裴牧风站在原地没动，歪头看她：“你吃饭了吗？王姐炖了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

　　宋泠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了看他左手端着的汤碗，话到嘴边打了个转。

　　“我自己去盛就行。”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我先帮你端上去吧。”

　　裴牧风把碗往身后藏了藏，像怕被她抢走似的，碗里的汤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了稳：“你还没回答我，吃了吗？”

　　“……没呢。”

　　“那走吧。”他笑起来，侧身示意她先走，“王姐特意多炖了的，你不喝也浪费。”

　　宋泠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用”，但他已经转身往停云小馆走了，她还是跟了上去：“那你别嫌我抢你汤喝哦。”

　　停云小馆今天客人不少，几张桌子都坐满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王姐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看见裴牧风端着汤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裴工你怎么还自己端上汤了，今天人多，等我忙完了再给你端呀。”话没说完，又看见跟在后面的宋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顿时笑了，嗓门都亮了几分：“宋姑娘也来啦？正好正好，汤还多着呢，我给你们盛。”

　　“我来吧。”裴牧风往前一步。

　　王姐看了眼他包着纱布的手，笑着把他挡回去：“你坐下吧，别添乱了。”说着利落地盛了一碗汤，端到宋泠面前。

　　“你今天去哪采风了？”他问。

　　“棠梨村。”

　　“棠梨村？”裴牧风想了想，“在金溪村再往里走那个？”

　　“嗯。”

　　“那边风景不错，之前去勘测的时候路过过。”他说，“村里有不少棠梨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对呀，肯定超级适合写生。”宋泠应了一声。

　　宋泠低头喝了几口汤，余光扫见小馆里坐着的几桌客人，有说有笑，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轻声问：“今天入住了很多人吗？好热闹。”

　　裴牧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嗯，最近在做推广，加上放寒假了，出来玩的人多了不少，所以今天王姐忙不过来，没法单独送餐到房间了。”

　　宋泠“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后厨方向，王姐一个人忙进忙出，连擦桌子的空都没有，她忍不住问：“怎么不招个服务员？王姐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裴牧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原本是打算招的，但王姐说她一个人能行，就没招。现在看这样子，是得招个人了。”他说着，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太烫了。

　　宋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又喝了两口汤，站起来：“我去帮王姐端菜吧。”

　　裴牧风抬头看她：“你坐着，我去。”

　　“你手还没好呢。”宋泠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厨走了。

　　裴牧风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手不方便，跟上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他低头想了想，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过了几分钟，范晓阳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裴工，您找我？”

　　“帮王姐端端菜，今晚人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裴牧风说，“今天算加班，回头跟周攸说一声，给你算加班费。”周攸就是民宿的运营主管。

　　“好嘞。”范晓阳转身往后厨跑。

　　宋泠正端着菜从后厨出来，和范晓阳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

　　“宋姐，我来我来。”范晓阳笑嘻嘻地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您去坐着吧，这儿交给我。”

　　宋泠还没来得及说话，托盘已经被接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朝裴牧风那边看了一眼。

　　裴牧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坐下吧，汤要凉了。”

　　宋泠走回去坐下，裴牧风朝她笑了笑：“你不是说该招个人了吗？临时叫了管家过来顶一下。”

　　宋泠看了他一眼：“效率还挺高的嘛。”

　　她拿起勺子，低头喝汤，后厨里传来王姐和范晓阳的说话声，盘子轻碰的声响，还有油锅里的滋啦声。

　　过了一会儿，王姐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放在他们桌上。

　　“姑娘，尝尝这个。”王姐笑着说，然后看了裴牧风一眼，又看向宋泠，压低了一点声音，“这菜我可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火候正好，你多吃点。”

　　“好，谢谢王姐，闻着就超好吃。”宋泠说。

　　王姐说完就转身回后厨了，裴牧风没接话，低头喝汤，宋泠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去，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移开视线。

　　“这鱼做的真不错。”裴牧风忽然开口。

　　“对呀，王姐手艺真不错。”宋泠夹了一筷子。

　　“那就好。”他笑了笑，继续吃菜。

　　过了一会儿，裴牧风放下勺子，看着她：“对了，刚才谢谢你啊。”

　　宋泠没抬头：“谢什么？”
　　“帮我们端菜。”他说。

　　宋泠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没事啦，顺手的事。”

　　两人安静地喝着汤，后厨里的动静渐渐小了，范晓阳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笑嘻嘻地说了句“裴工，王姐说菜齐了”，又一溜烟跑出去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庭院的灯亮起来，光从门口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宋泠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这么快？”裴牧风抬头。

　　“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有点累。”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我先上去休息了。”

　　“好。”裴牧风说，“早点休息。”

　　“嗯，晚安啦。”宋泠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晚安。”

　　裴牧风目送着宋泠走出停云小馆，视线还没收回来。

　　“眼睛都快黏人家背上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幽幽飘过来。

　　裴牧风回头，顾予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踱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慢悠悠地在他对面坐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裴牧风问。

　　“在你说‘你坐着我去’的时候。”顾予舟说，喝了口水，表情淡淡的，“你对你项目甲方都没这么殷勤。”

　　“她不一样。”裴牧风说，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顾予舟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你刚才那副样子，跟孔雀开屏似的。”

　　裴牧风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你胡说什么，我哪开屏了？”

　　“我胡说？”顾予舟挑了挑眉，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落在他那件黑色衬衫上，“你平时不是嫌衬衫穿着不舒服吗？今天怎么舍得穿了？领口还开得挺大。”

　　裴牧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领子开到胸口：“……换换风格不行吗？”

　　“行。”顾予舟点了点头，目光又往上移，落在他头顶，“头发也做了，平时随手撸两下就出门的人，今天用了发胶吧？”

　　裴牧风耳朵红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顾予舟站起来，端着水转身往外走，路过裴牧风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就是提醒你，开屏的时候注意点，别闪着腰。”

　　“……你闭嘴吧。”裴牧风说，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一弯，“对了，我可听说某人要来了，你最好别让我抓到小辫子。”

　　顾予舟的脚步停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丢下一句：“好好追吧，人家姑娘没你想的那么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