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不问风》喻舒

14、第十四章 你……不一

　　进了栖云的大门，宋泠快走两步跟裴牧风并排，偏头问他：“一会儿去哪儿吃？停云小馆还是……”

　　裴牧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停云小馆虽然人不多，但总归是公共场合，他左手拿筷子又确实不太利索。

　　“要不回我房间吃吧。”他说，“我让王姐把菜送上去。”
　　“那我去跟王姐说。”宋泠转身往停云小馆的方向走。
　　“等一下。”裴牧风叫住她。
　　宋泠回头。

　　“你……不一起吃吗？”他问，“予舟也快回来了，正好可以聊聊金溪村那边的事。”
　　“那行。”宋泠转过身，“一起去找王姐吧。”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停云小馆，王姐正在后厨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眼看见了裴牧风的手，“哎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迎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她皱着眉，凑近了仔细看那只手，“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没事，王姐，皮外伤。”裴牧风把手往后缩了缩，笑了一下，“不小心被工具划了一下，不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不严重能包成这样？”王姐不信，转头看宋泠。

　　宋泠点了点头。

　　王姐这才勉强松了口气，但还是念叨：“你们年轻人啊，干活儿不要命。这几天好好歇着，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做。”

　　“好，谢谢王姐。”裴牧风说，“对了，今晚的饭直接送到我房间吧，我手不太方便。”

　　“行行行，你们先上去，我一会儿就送。”王姐说完，看了宋泠一眼，眉眼弯起笑了笑，“正好，有宋姑娘在能帮你夹夹菜，省得你一个人吃着急。”

　　明明是王姐随口一句话，宋泠不知道为什么，脸忽然有点热，最后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王姐了”，转身往外走。

　　从停云小馆出来，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裴牧风跟在她后面，到了三层走廊的分岔口，左边是宋泠自己的房间，右边是裴牧风的房间。
　　宋泠往左边拐了一下，停下来：“那……我先回房间收拾一下，饭到了你叫我。”

　　裴牧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宋泠几乎是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宋泠你紧张什么。”她小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点懊恼，“不就是吃个饭吗。”

　　她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算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就当是跟朋友吃饭，顾予舟一会儿也会来，又不是只有你们俩。”

　　手机震了一下，裴牧风发来消息：【饭到了，你过来吧】
　　宋泠回复：【好】

　　她走出房间，裴牧风的房间在三层的最右边，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裴牧风来给她开了门，宋泠走进去，扫视了一圈，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问：“只有咱俩吗？”

　　“对。”裴牧风关上门，“刚才予舟打电话来，说跟魏延他们团队出去吃了，顺便再对接一下金溪村后续的事。”

　　宋泠点点头，顺势问起：“金溪村的事情……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裴牧风走到桌边，左手撑着桌沿慢慢坐下，“咱们走了以后，予舟找了村长，又给李主任打了电话，两人赶过去跟村民沟通了大半天，总算把情绪压下去了。不过这几天暂时不能进村，得等他们跟那几位村民沟通好，正好我也能养养伤。”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王姐拿手的家常菜，热气袅袅往上飘。

　　裴牧风说完，便试着用左手去夹盘子里的嫩豆腐，筷子刚碰到豆腐，那块滑溜溜的东西就“嗒”地一声掉回盘里，溅起了汤汁，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夹是夹起来了，但还没送到嘴边，豆腐又滑了下去，掉到桌面上。

　　“……”裴牧风盯着那块掉在桌上的豆腐，表情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豆腐是不是跟我有仇。”他小声嘟囔，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起，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小声嘟囔：“早知道就应该提前练习一下左手拿筷子，没想到这么难。”

　　宋泠看着他这副模样，绷了一路的紧张忽然松了一些，她没忍住，笑了起来，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其他菜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你先吃别的，别跟豆腐较劲了。”

　　裴牧风抬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委屈：“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宋泠嘴硬，但嘴角已经压不下去了。
　　“你明明在笑。”裴牧风不依不饶。

　　宋泠下意识抿了抿嘴，可越绷越忍不住，索性放松下来，大大方方笑起来：“你左手……不太行。”

　　“我左手本来还行。”裴牧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能动的右手，理直气壮，“但它现在不行，连累我左手也发挥失常。”

　　宋泠拿起公筷，稳稳夹起一块嫩豆腐，轻轻放进他碗里：“吃吧。”

　　裴牧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声音软了几分：“谢谢。”

　　宋泠“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饭。

　　王姐的菜烧得入味，鲜香在舌尖散开，可宋泠吃得有点心不在焉，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裴牧风拿着筷子的左手笨拙地拨了几下，还是不太顺手，干脆地把筷子一放，换成了勺子，舀一口饭，舀一勺菜，动作虽然慢了点，但好歹能吃到嘴里。

　　宋泠见他这样，时不时替他夹菜。

　　裴牧风碗里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其实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宋泠说，“你右手不方便，别逞强，伤口裂了更麻烦。”

　　裴牧风没再推辞。他低下头吃饭，碗几乎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耳朵尖红红的，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心跳加速的安静，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对我真好。”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脖子。

　　宋泠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她垂下眼，把那块菜放到自己碗里：“……顺手的事。”

　　裴牧风把脸埋进碗里，不敢再看她，他喝了两大口汤，差点呛着，咳了两声。

　　宋泠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反倒不紧张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反倒他比她更紧张。

　　“你慢点喝。”她说。

　　“嗯。”裴牧风闷闷地应了一声，终于把碗放下，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在那盘豆腐上，忽然说：“你刚才笑我左手不行。”
　　“……嗯。”

　　“等我手好了，我用右手给你表演一个夹豆腐。”他一本正经地说，“夹十块，一块都不掉。”

　　宋泠看着他认真又有点幼稚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那我等着。”

　　“你等着。”裴牧风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吃完饭，宋泠帮王姐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你对我真好。”裴牧风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有他说完之后愣住的表情、红到脖子的耳朵、慌慌张张喝汤呛着的狼狈样子。

　　宋泠弯了下嘴角，又很快抿住了。

　　“顺手的事。”她是这么回的。

　　可是，真的是顺手的事吗？

　　她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

　　“别想了。”她小声说。

　　他没有说喜欢她，他只是嘴快了一下，他可能对谁都这样，如果一个人喜欢你，他会说出来的，他没有说，那就是不喜欢，所以不要想太多。

　　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过了一遍，觉得天衣无缝，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醒来，宋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她晃了晃脑袋，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金溪村去不了，她总不能一直窝在房间里。她想起这几次在金溪村采风，好像没看到学校，那之前村里的小孩都在哪里上学？

　　她没跟任何人说，租了辆车，沿着去金溪村的路开了一段，在岔路口没有拐进金溪村的方向，而是往青岑山深处多开了一段，路牌上写着【棠梨村】。

　　宋泠把车子停在村口，慢慢往里走。

　　棠梨村和金溪村很不一样，金溪村是很安静的，连风穿过巷子都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而棠梨村是有声音的，鸡鸣犬吠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还有谁家在剁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巷子也比金溪村要宽一些，人也多一些，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蹲在门口洗衣服，水从盆里溢出来，顺着石阶往下淌，有人在门口择菜，菜叶落了一地。

　　宋泠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正犹豫往哪边走，忽然听见一阵声音从左边那条巷子里传出来，她循着声音拐进那条巷子，看见两个人。

　　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墙根下，面前站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矮不少，男孩的脸有些不太一样，眼睛的距离比一般人宽，鼻梁低平，表情有点呆滞，他正拽着女孩的袖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身体前后晃着，像是着急要什么。

　　女孩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等一下，等一下，姐姐知道你想回去，但要晒会儿太阳再回去，好不好？”

　　男孩不理她，还是晃悠，声音越来越大。女孩也不生气，只是把他拽着她袖子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男孩含着糖，安静了一些，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嘴角有口水流下来，女孩抬手帮他擦了。

　　宋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女孩抬起头，看见了她。

　　女孩的眼神先是警惕，见宋泠只是一个人，手里拿着相机，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宋泠笑了笑：“你好，你是来玩的？”

　　宋泠点了点头：“我来采风的，在金溪村没看到学校，想问问附近的孩子都在哪里上学。”

　　“金溪村？”女孩愣了一下，“那边不是封了吗？我听说昨天有人去测绘，跟村民闹起来了。”

　　“你知道？”宋泠有些意外。

　　“听村里的人说的。”女孩耸了耸肩。

　　宋泠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学校的事。

　　女孩说：“小学在青岑山上，要爬一个多小时，附近好几个村子都在那里上。”她指了指青岑山的方向，“就是这个山。”

　　“初中呢？”

　　“初中在镇上。”女孩说，弯腰看了一眼男孩，男孩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看一只蚂蚁爬过石缝，口水又流下来了，她伸手帮他擦了一下，“高中能考出去的在市里，考不出去的就留在镇上。”

　　“你在哪里上学？”宋泠问。

　　“镇上。”女孩说。

　　宋泠想问她成绩好不好、想不想考出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冒昧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呢？”女孩忽然问。
　　“什么？”

　　“你是学生吗？还是放假出来玩的？”
　　“我不是学生了，”宋泠笑了一下，“我是画家。”

　　女孩点点头，还没说话，身边的男孩忽然又闹了起来，他大概是待腻了，开始用力拽女孩的袖子，嘴里发出更大的声音，身体往后仰。

　　女孩连忙蹲下去，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帮他擦眼泪，嘴里轻声哄着：“好好好，回去，现在就回去。”

　　她站起来，冲宋泠抱歉地笑了一下：“我得带他回去了，他待不住。”

　　“没事没事，你快去吧。”宋泠说。

　　女孩牵着男孩转身走了，男孩走得很慢，步子不太稳，像是随时要绊倒，女孩放慢了脚步，一直牵着他。

　　宋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有点发晕，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掏糖、擦口水、蹲下来哄男孩的样子，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一个还在上学的女生，倒像一个小妈妈。

　　她举起相机，对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拍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