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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瓦猫扑耗子 ...

  •   次日一早,一切按部就班,裴牧风如约给宋泠带了早餐,三人准时驱车前往金溪村。

      到了村口,裴牧风转头对宋泠交代:“我们先进去接着昨天的进度继续测绘,你随意采风,注意安全。”

      “好。”

      话音刚落,两队人马便在村口分开。

      宋泠独自站在空旷的村口,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慢慢悠悠地走进了一条巷子里。

      金溪村的巷子她以为自己已经走遍了,但每次拐进一条新岔路,还是会发现没见过的角落,这条巷子比主路窄得多,两侧的墙头长满了枯草,风一吹簌簌地响,青石板路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踩在什么老骨头上。

      大概走了十来分钟,巷子到头,一栋比周围房子都大的建筑立在眼前,四周长满了齐腰的野草,门楣很高,木质大门紧闭,门上的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纹,门楣上方有一块牌匾,字迹被风雨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她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李氏宗祠。

      宋泠愣了一下,她站在祠堂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里会不会就是姥姥本家的祠堂?

      念头刚起来,她自己先摇了摇头,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她想起姥姥跟她提过一嘴旧时候的规矩,女生不能上族谱,死后也进不了祠堂,姥姥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活着的时候是外人,走了也还是外人。

      这座青砖黑瓦、庄严沉默的祠堂,盛得下一整个家族的香火与荣光,却盛不下一个想读书、爱画画的李秀芳。

      它守的是根,是规矩,是男丁延续的血脉,可它从不问,那些被规矩挡在门外的女子,算不算这方土地的一部分。

      她举起相机,退到墙根,对着祠堂拍了几张,放下相机,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墙体是石头垒的,缝隙里填着石灰,石灰已经发脆发黄,用手轻轻一抠就掉渣,墙根长满了蕨类植物,绿油油的,和枯黄的野草混在一起,一荣一枯,长在同一片土地上。

      走到侧面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扇窗户,窗户很高,大约在她头顶上方一个手臂的位置,她踮起脚尖,举起相机,盲拍了几张,但拍完还是不甘心,四处找了一圈,搬过来几块石头摞在一起,踩上去,终于够到了窗沿。

      透过镜头,她隐约看见了里面的样子,一个空空荡荡的大堂,地上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和碎瓦,正中间有一个台子,台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前走。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阳光忽然照在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心里却在这一刻忽然透亮,她忽然懂了,姥姥临终前不提老宅、不提祠堂、不提那些“根”一样的东西,只喃喃着想回来看看村口那棵柿子树,因为树从来不会拒绝人,树不管你是男是女,不计较你有没有入族谱、能不能进祠堂,它只记得你曾在它的树荫下乘过凉、爬过它的枝丫、摘过它的果实,它接纳所有被规矩拒之门外的人。

      离开祠堂,她又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小会儿,拍了几张老墙上的光影,在一户人家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升高,她站起来,拍拍裤子,继续往前走。

      拐过了一个弯儿以后,一阵嘈杂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很多陌生的声音混在一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她心下一紧,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拐过几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测绘队的人聚在一起,对面多了七八个陌生面孔,男女都有,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六十岁不等。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嗓门最大,脖子上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你们凭什么动我们的房子?给我们什么说法?”

      后面有人跟着喊:“就是,上次乡里来人就说要改造,改造完我们住哪儿?”

      顾予舟刚想解释,就被一个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

      “我们不是来拆房子的。”裴牧风上前一步,“金溪村的改造是保护性修缮,老墙、老梁、老瓦都会尽量保留。你们要是愿意回来住,改造完可以回迁;要是不愿意回来,可以选择补偿或者入股。”

      “说得轻巧。”一个中年男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出来,“你们这些搞开发的,我见多了,先说什么保护保护,等我们签字了,过两天就来拆了,到时候房子没了,我们找谁去?”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手指几乎快要戳到裴牧风脸上:“你们连个正经手续都没有!我们家的房契还是我爷爷那辈的,你们说拆就拆,拆完了房子算谁的?我告诉你,我们不是好骗的!”

      “手续是齐全的。”顾予舟从裴牧风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政府批文、规划许可、测绘备案,全都有,你们可以去村委会查,也可以去镇政府问。谁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核实!”

      “政府批文?”一个老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声音颤巍巍的,“政府批文就能动我们祖宗的祠堂?”

      “祠堂不能动!”有人喊了一声。
      “对!谁动祠堂我跟谁拼命!”
      “你们城里人懂什么?祠堂是我们全村的根!”

      现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伸手去推测绘员手里的仪器。魏延的人护着设备往后退,局面一下子乱成一团。

      混乱中,有人从墙角抄起一截锈迹斑斑的钢筋,那人红着眼,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里骂骂咧咧,猛地朝裴牧风挥了过去。

      “小心!”宋泠喊了一声。

      裴牧风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护住脸,钢筋上的凸起的铁丝结结实实划过他的掌心。

      “嘶——”

      他猛地缩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裴牧风!”宋泠冲过去,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腕抬起来查看,血糊了一手,看不清伤口有多深。

      顾予舟已经脸色铁青,把裴牧风护到身后,对着闹事人群厉声喝止:“住手,再动手直接报警了。”

      挥钢筋的那个人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筋掉在地上,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其他人也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嚷嚷:“装什么装,一点皮外伤至于吗?”

      “闭嘴!”顾予舟瞪了那人一眼,转头对宋泠说,“你先带他去医院处理一下,看看用不用打破伤风,这里我来处理。”

      裴牧风刚想说“不用”,但宋泠已经拉着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了。

      “车钥匙在口袋里。”裴牧风说。

      宋泠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先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对裴牧风说:“手伸出来。”

      裴牧风把受伤的手伸过去掌心朝上,血还在往外渗,混着铁锈的污渍。

      宋泠握着他的手腕,把矿泉水倒上去冲洗,血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落在碎石路面上,很快又被清水冲淡。

      冲完一瓶水,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按在伤口上:“没有碘酒,只能先这样了,先去医院吧。”

      裴牧风点点头,用另一只手按住纸巾,坐进副驾驶。

      宋泠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颠簸着驶出碎石路,拐上环湖路之后,路面才平稳起来。

      裴牧风靠在椅背里,扭头看着开车的宋泠:“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高考完就去学了。”宋泠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况。

      “开的挺稳的。”他说。

      宋泠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先别说话。”

      “哦。”裴牧风乖乖闭上了嘴,转头去看窗外。

      车子驶入云州人民医院的大门时,裴牧风伤口上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急诊室的护士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一边戴手套一边问:“怎么伤的?”

      “被钢筋上的铁丝划的。”裴牧风说。

      医生清创的时候,宋泠站在旁边,别开了眼睛,盯着墙上的医疗宣传海报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清创完,医生拿了弯针和缝合线,裴牧风看了一眼那个弯针,默默把脸转向一边,盯着墙上的疫苗接种注意事项,表情倒是平静,只是另一只手一直没松开裤子。

      “三天后来换药,别沾水,两周后拆线。”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交代,“破伤风打了,回去注意伤口有没有红肿渗液,有异常随时来。”

      “好,谢谢医生。”裴牧风说。

      从急诊室出来,两人坐在药房前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拿药,裴牧风低头看着自己包了纱布的右手,好像不认识了。

      “疼吗?”宋泠问。
      “还行,”裴牧风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有点木。”
      “麻药还没过。”
      “嗯。”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宋泠问。

      裴牧风偏头看她:“闹事的不常见,小冲突经常有,无非就是怕房子没了、怕补偿少了、怕我们骗他们。”他顿了顿,“说白了其实就是想多要钱,但也能理解,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房子。”

      “那你不烦吗?”
      “烦啊,但烦也得做。”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就是觉得,学了这么多年建筑,不能只会画漂亮的房子。有些地方,有些人,需要的也不是一个好看的壳。”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听起来挺矫情的吧。”他偏头看她。

      宋泠摇了摇头:“你家里人呢?支持你做这个吗?”

      裴牧风想了想:“怎么说呢……他们觉得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是好事。但你说支持吧,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就是——”他挠了挠头,纱布刮到头发,扯了一下,嘶了一声,缓了缓才继续说,“他们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大。有一次说,你搞这些村子,修修补补的,能有多大影响力?”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影响力不在于项目大小。”裴牧风说,“在于有没有人因为你的设计,住得更舒服一点。”他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又说大了?”

      宋泠摇摇头说:“不会啊,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啊。”

      裴牧风愣了一下,看着她,拿药的号叫到了他们,宋泠站起来走过去拿药。

      “走吧。”她转身看裴牧风。

      裴牧风站起来,用左手撑了一下椅背,站直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铺了一地。宋泠眯了眯眼,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你拿着。”

      裴牧风用左手接过去。

      “回金溪村?”宋泠问。
      “回。”裴牧风说,“得去看看什么情况。”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拐上主路,云州市区的路比环湖路宽得多,也吵得多,电动车和行人乱窜,宋泠开得慢,时不时点一下刹车。

      裴牧风扭头看她。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淡,但嘴唇抿着。

      “你紧张什么?”他问。
      “没紧张。”
      “你方向盘攥得好紧。”

      宋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攥得很紧,她松开了一点。
      “第一次开这条路。”她说,“不熟。”

      “哦。”裴牧风没拆穿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裴牧风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倒,他眯起眼睛。

      宋泠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

      “你以后别站那么前面了。”她说。
      “站前面怎么了?”
      “容易受伤。”
      “我是项目负责人。”裴牧风说,“我不站前面谁站?”

      车子拐上环湖路之后,车少了不少,宋泠把车速提上来一些。

      裴牧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用左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予舟发了消息。”他说,“他们往回赶了,已经在路上了。”

      “事情处理完了?”宋泠问。

      裴牧风低头打字,一只手打字很慢,戳了半天才回了一条,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他说回民宿再说。”裴牧风念出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宋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里又安静下来,裴牧风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的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会儿朝我跑过来的时候,速度挺快的。”

      宋泠没反应过来:“什么?”

      “在村里。我受伤的时候。”裴牧风说,“你冲过来的速度,比瓦猫扑耗子还快。”

      宋泠沉默了两秒:“……我没见过瓦猫扑耗子。”

      “我也没见过。”裴牧风说,“我就是打个比方。”

      车子拐进月渚村的岔路,宋泠把车停在路口的停车场,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裴牧风。

      “到了。”她说。
      “宋泠。”他忽然叫她。
      “嗯?”
      “你那会儿说‘小心’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挺大的。”

      宋泠愣了一下:“有吗?”
      “有。”裴牧风说,“认识了这么多天,第一次听见你那么大声音。”

      宋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裴牧风笑了一下,推开车门,用左手笨拙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车窗探进来:“对了,你开车技术真不错,下次还让你开。”

      宋泠看着他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把手养好再说。”

      “行。”裴牧风站直了身子,朝她挥了挥左手,“走吧,回去吃饭。王姐肯定又炖了汤。”

      宋泠锁了车,跟在他后面往民宿走。他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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