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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这儿灰是挺 ...

  •   宋泠放下画笔,看着这幅画,看着这个院子,几十年的时光被凝缩在这一方画布上。

      她收拾好画具,走到院门口,那位阿婆还坐在石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宋泠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阿婆,我走了,谢谢您。”

      老人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她,慢慢点了点头:“有空再来。”

      “好,肯定会再来的。”宋泠弯起嘴角,声音却有些哑。

      她拎着画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已经升得很高,将村子的每一处破败都照得无所遁形。

      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裴牧风他们的声音,在交换着数据和方位,偶尔夹杂着一两句顾予舟的调侃。

      她走到村口那棵大柿子树下,找了个石凳坐下,画箱放在脚边。

      枝头零星挂着几颗暗红色的柿子,风一吹,轻轻摇晃,像是随时会坠落,她仰头看着,又想起姥姥临终那句“云州的柿子红了”,胸口忽然堵得难受。

      她终于来了,替姥姥看到了这棵树,看到了红过头的柿子,可那个该看的人,永远看不到了,那个该摸一摸树皮、摘一摘柿子、走一走石阶的人,已经化成了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埋在遥远的北方。

      她低下头,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漏了一个洞,有冷风不停地往里灌,吹得五脏六腑都冰凉。

      眼泪安静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袖子上,很快洇湿了一小块,她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但没发出声音。

      她在想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姥姥活着的时候,没有带她回一趟云州。

      在这荒芜的村口,无人注视的角落,那些积压了数月的钝痛,终于决堤。

      她允许自己脆弱片刻,仅仅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视线模糊。对讲机里再次传来裴牧风的声音:“全体注意,准备收队。宋泠,你在什么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拿起对讲机:“我在村口柿子树下。”

      “收到,我们十分钟后到。”

      她放下对讲机,用手指匆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又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那股酸胀感。她从背包里拿出小镜子和纸巾,对着镜子擦了擦脸,又练习了一个笑容,看起来还行,但眼睛的红肿是遮不住的,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浮肿的眼睛,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了回去。

      不一会儿,裴牧风走来,她迅速低下头,把镜子塞进包里,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裴牧风站到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身前的阳光:“魏延他们那边还得收尾一阵,估摸得再等二三十分钟。这儿风大,坐久了容易着凉。要不,我们先去车上等?暖和,还能蹭顾予舟的零食,他包里还有薯片。”裴牧风说。

      “好呀。”宋泠回应,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他在前面半步,领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回到车边,他打开后备箱,将画箱安置好,拉开副驾驶的门,转身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宋泠。

      “擦擦吧,这儿灰是挺大的,我刚也迷眼睛了。”

      “谢谢。”宋泠接过来,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眼睛现在跟兔子似的。”

      宋泠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带着点鼻音:“只是被灰迷了眼睛……哪有这么夸张。”

      “我说真的,”他往村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顾予舟的,他嘴巴可大了。”他拉开车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一会儿回民宿去吃好吃的,我早上看见王姐买了好多菜,肯定有大餐。”

      宋泠坐进副驾驶,裴牧风绕回驾驶座,探身从后座够了个背包过来,拉开拉链翻了翻,掏出那包薯片,“刺啦”一声撕开,递到她面前。

      “吃点?”
      “好呀。”宋泠伸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裴牧风自己也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我跟你说,上次顾予舟一个人吃完了一整包,一口都没给我留,所以我今天特意让他多买了一包,免得又被他独吞。”

      宋泠嚼着薯片,忍不住笑:“他还藏吃的啊。”
      “藏得可严实了,每次都把零食塞到最底下,上面盖了一堆文件和图纸,生怕被我看见,”裴牧风摇摇头,“也就这点小心思。”

      两人就这么聊着闲天,慢慢吃完了一袋薯片,宋泠嚼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渣,掏了张湿巾擦了擦,又递给裴牧风一张,问:“对了,你们今天测绘进度怎么样啊?”

      裴牧风接过湿巾擦了擦手:“今天只测完了五户,比预想的慢。”

      “老房子结构复杂,每一户都要一间一间地量,房梁尺寸、墙的厚度、屋顶的坡度……,差一点儿后面施工就得返工。”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而且塌损严重的地方,仪器不好进,测绘起来更费劲,得人工爬进去测,魏延他们今天爬了好几个屋顶,下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后面几天都要来,这村子看着不算大,但真要一间一间细致测绘完,没个十次八次下不来。”

      宋泠点了点头:“那你们每次都得这么早出发吗?”

      “差不多吧,时间上倒是可以灵活一点,只是这个项目比较赶,春节前最好把整体方案敲定,春节后就能进场施工,而且春节后我们也有别的工作,所以只能抓紧点。”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早上起得来吗?要是觉得太早,我们可以晚一点再出发,不用非跟我们的时间。”

      宋泠脑子里转了一下。
      起得来吗?她心里没底,在京市的时候,就算什么都不做,熬夜到两三点也是常态,画画的时候直接通宵了也说不定,她也很想早睡,每次熬穿了以后都会跟自己说“今晚早点睡”,可是越这样想,脑子越清醒,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地转,一直缠到快天亮,才勉强迷迷糊糊眯一会儿。要是每天七点出发,她六点就要起床,最晚也要六点半。一天两天还行,天天这样,她自己都不敢保证。

      她张了张嘴,想说“其实我晚上不太睡得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又怎样?人家又不是来治她失眠的,别给人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起得来,就按你的时间来就行。”

      裴牧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那行,以后我每天多带一份早餐,你早上可以多睡一小会儿。”

      宋泠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早上自己去吃就行,你不用特意给我带。”

      “反正也是顺路,”他说,“我本来就要去吃早饭,多拿一份又不费事。”

      宋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我把饭钱转给你吧。”

      裴牧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用转,民宿早饭本来就是免费的,住客都包在房费里了,你吃也是吃,我拿也是拿,又不额外花钱。”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拿的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份普通的早饭,你要是连这个都要跟我算清楚,那我以后可不敢给你带东西了。”

      宋泠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那行吧,我不转了,谢谢。”

      “不客气。”裴牧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前方,过了一会儿,又说,“对了,以后你早上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王姐准备。”

      “你还真打算每天给我带啊。”

      “那当然,”裴牧风理直气壮地说,“说了多带一份,就多带一份,我不会食言的。”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味。

      远处,顾予舟和晟华的几个人正从村口走出来,测绘设备扛在肩上,边走边拍衣服上的土,说说笑笑的。

      裴牧风推开车门,朝他们招了招手,走了过去。

      宋泠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毛绒绒的,她忽然觉得眼睛又有点酸了,但不是因为难过。

      —

      车子驶回月渚村时,夕阳刚好悬在青岑山顶,把整栋民宿的白楼都浸在橘色光里。

      裴牧风把车停在路口停车场,帮宋泠把画箱从后备箱搬下来,顾予舟挥了挥手,说先回房间洗澡,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两人拎着画箱往民宿走,到了房间门口,宋泠接过画箱,犹豫了一下,叫住他:“裴牧风。”

      他转过身:“嗯?”

      “民宿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避光、阴凉、不潮湿的,我想把手里的画晾一下。”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有两幅,一幅是今天画的这个,还有前几天的那幅,已经在客厅里放了几天了,我还是想找个更合适的地方一起放着,等表面干了以后打包寄走。”

      裴牧风想了想:“一层有个储物间,装修民宿的时候堆过油漆桶和余料,后来全部清走了,一直闲置着,那间屋子没有窗户,通风要靠新风系统,阴凉也干燥,应该很合适,要不要去看看?”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笑起来,带着宋泠下楼。

      裴牧风在前台拿了钥匙,打开一层最里侧的一扇门,大概十来平米,墙面刷了白色乳胶漆,里面空空荡荡,他伸手在门边摸了摸,打开一盏灯。

      宋泠进去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面:“这里可以,那我把另一幅画搬过来吧。”

      两幅画并排靠在储物间的墙上,一幅是镜湖的落日余晖,一幅是老院落的寂静荒芜,风格迥异,却意外地和谐。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点头:“就这里吧,谢谢你。”

      裴牧风靠在门框上,静静端详着这两幅画。
      “这画取名字了吗?”他问。
      “还没有,我得想想。”宋泠说。

      裴牧风点点头,站直了身子,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对了,把你的收货地址和联系方式给我,等表面干了我帮你寄,民宿和顺丰有月结合作,住客寄东西不用花钱,我到时候一起处理就行。”

      宋泠摇摇头:“不行,油画没干透,常规的打包方法不行,我得自己先打包好了才能寄。”

      “那你自己打包,打包好了叫我。”裴牧风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但地址和联系方式你先给我吧,我存一下,省得多一道流程。”

      宋泠接过手机,打了两行字:“这是我工作室的地址和电话,会有人签收。”

      裴牧风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好,走吧,吃饭去吧,王姐今天做了大餐,我刚才闻见味儿了,顾予舟估计已经在餐厅催了。”
      “好。”

      裴牧风把储物间的钥匙递给她:“钥匙给你,你自己保管吧。”

      宋泠接过钥匙,锁上了储物间的门,两人并肩往停云小馆走,穿过院子,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庭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碎石小径照得温温柔柔。

      顾予舟果然已经坐在了停云小馆里,看见他们进来,用手敲了敲桌子:“你俩再不来,我就要先吃了。”

      “你吃呗,又没人拦你。”裴牧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宋泠倒了杯水。

      顾予舟瞥了他一眼,又示意了一下自己的空杯子,裴牧风叹了口气,又给顾予舟也倒了杯水。

      窗外,镜湖的最后一抹光沉进了山里,天色彻底暗下来。

      王姐端着一个大砂锅从后厨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

      “来喽来喽,今天炖了鱼汤,都多喝点,山上冷,驱驱寒。”

      宋泠看着那锅汤,又看了看对面的裴牧风,她觉得,好像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夜色渐深,储物间里,两幅画静静并肩而立,一幅盛着镜湖落日,一幅藏着院落旧梦,任由油彩在静谧里慢慢干透,如同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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