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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乙巳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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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跟着裴牧风和顾予舟重新返回金溪村,晟华的团队扛着测绘仪器,脚步匆匆,裴牧风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晟华交代几句测绘的细节,这次测绘和上次不一样,要一间房一间房挨着测量,半点不能马虎。
宋泠不用跟着跑测绘的活,慢悠悠跟在队伍末尾。
走到村口分岔路口,裴牧风往回走了几步,跟宋泠说:“那我们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应了声好。
等他们一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弯弯曲曲的巷道深处,宋泠才选了条和他们相反的小路,慢慢悠悠往村子里头走。
风掠过旧瓦,她提着画箱,慢慢走向那片藏着姥姥年轻岁月的巷弄。
巷子尽头有口古井,一位阿婆正坐在井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拄着根拐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小髻,她眯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动不动。
宋泠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蹲下身,让自己视线和阿婆平齐,嘴角弯起来,声音甜甜的:“阿婆,早啊。”
阿婆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箱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宋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姥姥的老照片,递过去:“阿婆,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吗?她叫李秀芳,五十多年前搬出村子的。”
阿婆接过手机,动作迟缓地凑到眼前,枯瘦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秀芳……”老人用云州方言喃喃地念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是秀芳家的?”
宋泠点点头:“对呀,我是她外孙女。”
阿婆又仔细看了看她,点点头:“像,眼睛像。”
宋泠蹲在老人身边,听她用方言断断续续地讲。风吹过,扬起阿婆花白的发丝,她伸出手,轻轻将那缕头发别到阿婆耳后。
“她啊,小时候不叫秀芳。”阿婆忽然说。
宋泠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招娣。李招娣。”阿婆说,“她爹给取的名,什么意思,你晓得的。秀芳上头没有哥哥,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后来她娘总算生了个弟弟,全家的心肝肉。秀芳她从小就不受待见,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得先紧着弟弟。”
阿婆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继续说:“秀芳那丫头,打小就聪明,读书比村里谁都强,先生都说,这丫头要是男娃,肯定能考出去。可她爹不让读啊,说女娃娃认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秀芳哭了好几回,还是没用,后来就不哭了,自己借书来看,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
阿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亮。
宋泠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想起姥姥晚年坐在阳台上的样子,眯着眼睛望向南方,她那时不懂姥姥在看什么,现在懂了,姥姥在看这片再也回不来的土地,在看那个想读书却不能读的自己。
“后来闹运动,学堂关了,书也烧了,就没法再读了。”阿婆摆了摆手,继续说,“再后来,她就嫁了人,她男人说招娣不好听,给改成了秀芳,秀丽芬芳,多好。秀芳高兴得很,逢人就说这是她男人给取的名。”
宋泠垂下眼,她从未听姥姥说过这些,姥姥一辈子没跟她讲过苦,她总是笑着的,像现在的她一样。
阿婆把手机还给宋泠,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秀芳之前的家。”
“好呀,麻烦阿婆啦。”
宋泠连忙起身,想搀扶,阿婆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村子中间走,宋泠跟着她身后。
她们拐了好几个弯儿,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院落前,院子比路过的其他房子看起来更规整些,围墙虽然也有破损,但主体还在,院门是木质的,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门环生了锈。
“就是这里。”阿婆用拐杖指了指,“秀芳嫁人前,就住这儿。”
宋泠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阿婆看出她的迟疑,自己上前,用拐杖抵着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了。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荒草,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绿着,在石缝里倔强地探出头。
正屋三间,木结构的框架依然立着,只是窗棂破损严重。院子一角有棵枯树,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苍劲的炭笔画。
阿婆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你进去看看吧,我在这儿坐会儿。”说罢,她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坐下。
宋泠进去前,深吸一口气,迈进院子。
她走到正屋前,门虚掩着,轻轻推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蜘蛛网,但堂屋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还残留着一方印子,像一个褪了色的相框。
宋泠走过去,伸手触摸那片痕迹,墙面粗糙,灰尘沾在指尖,她想象着那个叫招娣的小女孩站在这里,也许在贴年画,也许在擦照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年轻的脸上,后来有人给她改了名字,她跟着那个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她想起了陶焱曾跟她说过的话——姥爷不到四十就走了,姥姥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当时最大的不到十五,最小的还没上学。姥姥家里是做刺绣的,她从小就会,姥爷走后,她就是靠着这门手艺接零工,一针一线,把四个孩子全供上了大学。
在那个年代,一个人,没有地,没有正式工作,全靠手里那根绣花针。
她想起姥姥的手,老年的时候手指已经变形了,骨节突出,指甲扁扁的,握针的地方有一块硬硬的茧。她小时候不懂,以为人老了手都会变成那样,后来才知道,那是撑起四个孩子一生的手。
她从房间里退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个位置,打开画箱,摆好画具。
调色、起稿、铺色,画笔划过画布,勾勒出远门的轮廓,那棵枯树的枝丫,正屋木梁上残存的雕花,地上石板排列的纹路,时间在笔尖流逝,太阳渐渐升高,光线从院墙一侧慢慢移动到中央,她中途只停下过一次,喝了口水,揉了揉发僵的手腕,然后继续。
画布上的院落渐渐完整,几个小时过去,画作已经接近完成,只剩最后一些细节需要调整,她放下调色盘,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身后传来了阿婆慢悠悠的声音:“画得真好。”
宋泠回头,阿婆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边站了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身旁。
“秀芳小时候也爱画画,”阿婆说,“她画得比你好。”
宋泠笑了笑,点点头:“那肯定的。”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花、画鸟、画树,画她见过的那些东西,画什么都像。”阿婆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泠脸上,又叹了口气,“你跟她真的很像,不光眼睛像,连这份喜欢画画的心,都一模一样。”
宋泠低下头,轻轻笑了笑:“原来……我是像她啊。”
阿婆没接话,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这棵树,”阿婆用手指了指那棵枯树,“秀芳小时候老爬上去,说要看看村子外面长什么样子。她爹骂她,说她一个女娃娃,看什么外面,可她不管,就要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晃着腿,可神气了。”
宋泠站在那棵枯树面前,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手脚并用爬上这棵树,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看见了什么?村子外面的山,山外面的路,路尽头的云?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觉得高一点的地方,风更大一些,天更蓝一些?
“她爬上去以后呢?”宋泠问。
“被她爹拽下来了,拽下来打了一顿,打完第二天又爬上去了。她爹也没法子,后来就不管了。”
在宋泠的记忆里,姥姥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样子,从来不像是会爬树的人,但她又觉得,那个爬树的女孩一直住在姥姥身体里,只是藏得很深,藏了太多年,藏到连自己都忘了。
远处传来测绘队伍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被风送过来,宋泠回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声音应该是从旁边的巷子里传过来的,裴牧风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阿婆也听见了那声音,拄着拐杖往院门口走,往外看了一眼。
“又来了一拨人,”她回头跟宋泠说,“上礼拜也来过好几拨,说要修房子。”
“对的,”宋泠点头,“就是他们。”
阿婆没再说什么,退出去,重新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坐下,宋泠继续自己未完的画作。
一阵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
宋泠看过去,裴牧风和顾予舟站在门外,正低声和那位阿婆说着什么。
阿婆指了指院子里,裴牧风的视线便看过来,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朝她咧嘴笑了下,继续和阿婆交谈了几句,才和顾予舟一起走进院子。
“我们在那边测绘,看见阿婆坐在这里,就过来打个招呼。”裴牧风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的画板,“没想到你在这儿。”
“阿婆带我来的。”宋泠说,“这里,是我姥姥以前的家。”
裴牧风怔了怔,看向她笔下的画,又环顾四周。画里院落的轮廓与眼前的光景重叠,中间却隔着数十年的光阴,画里有种静美,而眼前的现实,是更赤裸的荒凉。
“这房子骨架还很好。”他说,“梁也没歪,只是荒得久了。”
顾予舟也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拿出相机拍了几处细节,转头对裴牧风说:“这户可以作为修复样板,位置和结构都很合适。”
宋泠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恍惚。她看着自己笔下的院落,又望回眼前真实的门楣与枯枝,忽然很想问姥姥:您知道吗,很多年后,会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想要留住您曾经生活过的家。会有人测量它的尺寸,研究它的结构,计算它的承重,然后一点一点,把它从时间的废墟里拉回来。
鼻子毫无征兆地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画笔在调色板上无意义地搅动,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几个小时的专注作画,让情绪在不知不觉中积累到了边缘。
裴牧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向顾予舟:“予舟,你先去跟他们继续测绘吧,我一会儿过去。”
“行。”顾予舟收起相机,转身出了院子。
裴牧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棵枯树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这树……好像还活着。”他伸手扒了扒树根周围的土,手指蹭得全是泥。
宋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开口:“这棵树是后来没人打理,被旁边的杂草和灌木抢了养分,慢慢枯掉的。”
宋泠的画笔停在半空。她看向那棵树,又看向自己的画,画中的枯树枝干苍劲,却了无生机。
“但你看,树根周围有新发的细根,还有冒出来的草芽,只要把周围清理干净,给它一点空间和养分,就能重新活过来。”
她抬起头,看他。
她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事,是否也能被耐心地清理,重新获得生长的空间?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暗示,他们要么沉默,要么划定界限,要么告诉她过去就好了,时间会治愈一切。
他是第一个,在她甚至没有诉说的时候,就对着她心中的荒芜,说出“能重新活过来”的人。
裴牧风说完自己先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她画架旁边,低头看她的画。
“你画得真好看。”他说。
宋泠笑了笑:“阿婆说我姥姥画得比我还好。”
“那不一样,”裴牧风说,“你姥姥是你姥姥,你是你。”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觉得你画得挺好的。”
宋泠看着他那副认真又有点笨拙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对讲机,递给她:“对了,这个你拿着。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附近。”他把对讲机往她手里一塞。
宋泠接过来,笑着说:“好,谢谢。”
“不用谢。”他说,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你中午吃什么?我们带了吃的,回头给你送过来。”
“不用,我自己带了。”
“那行。”他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时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子,回头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挥挥手,消失在门口。
宋泠看着他那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低下头,继续画。
画到最后几笔的时候,一滴水珠忽然落在画布边缘。
她愣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指尖湿了。
怎么哭了?
她明明在笑啊。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把眼角擦干,重新拿起画笔。
最后几笔,她为墙角野草添上一点更鲜亮的绿,为枯树枝头点上嫩芽。然后,她在画布背面,写下一行字:“乙巳年冬,代李秀芳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