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副业 同居第 ...
-
同居第一周,生物钟的矛盾率先浮出水面。
燕渟七点起床,厨房很快响起煎蛋声。七点十分,燕渟敲了两下门:“江念于。”
里面传来含糊的回应,像被搅动的池水。
“早餐在桌上。”燕渟说完,换鞋出门。关门声很轻。
江念于通常在门关后十分钟内挣扎起来。头发乱翘,眼睛半睁,挪到餐桌边。盘子里是单面煎蛋和烤吐司,咖啡机保温灯亮着,杯子里是倒好的黑咖啡。
他坐下来吃。蛋黄是溏心的,吐司脆度刚好,咖啡温度适宜。
吃完,洗了盘子杯子。回卧室时,发现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铺了满床。
燕渟出门前做的。没吵醒他。
江念于在那片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去画室。
晚上两人简单做了饭,江念于洗碗。他洗得慢,每个碗要检查两遍。倒垃圾是十点左右,顺便从楼下便利店带两瓶气泡水回来。
提着气泡水回来时,燕渟正对着满屏数据皱眉。
江念于把冰凉的瓶子贴在他脸上。
燕渟被冰得一激灵,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但手已经接了过去,拧开,喝了一大口。“谢谢。”他声音还带着点被数据困住的烦躁。
“又卡住了?”江念于拖了椅子在旁边坐下。
“嗯,变量设错了。”燕渟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手指快速滑动,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你看,这里对照组和实验组的基线没做归一化,直接对比绝对值会失真……”
他开始讲解,用词专业。江念于听着,目光落在燕渟移动的手指和因为专注而发亮的眼睛上。
“……得重跑。”燕渟说完,又喝了口水,那股烦躁似乎随着讲解散了些。
“麻烦吗?”
“费时间。”燕渟放下瓶子,揉了揉眉心,“你画顺了?”
“下午顺,晚上又卡了。”江念于说,“动态透视,总觉得歪了。”
燕渟想了想,站起来:“你站那儿。”
“干嘛?”
“摆个最别扭的姿势。”
江念于放下水,做了个半侧身手臂后展的动作。
燕渟绕着他看了一圈,伸手按住他腰侧:“这里,骨盆。”手指微微用力,指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骨骼的位置,“你画的时候重心全放这条腿了?”
“不然站不稳。”
“但实际上重心是动态转移的。”燕渟的手移到他大腿外侧,指尖顺着肌肉走向轻划了一下,“股外斜肌和臀中肌会这样发力……”他一边说,手指一边模拟肌肉收缩的方向。
江念于顺着力道微调姿势,整个动态瞬间活了。
“明白了?”燕渟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睛还在评估江念于调整后的体态。
“嗯。”江念于保持着姿势,“你怎么知道?”
“常识。”燕渟坐回电脑前,“人体运动力学基础。”
“你们还学这个?”
“选修。”燕渟眼睛回到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个文件,“现在觉得挺值的。”
江念于笑了。他维持姿势几秒,然后放松,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燕渟,下巴搁在他肩上。
“充电。”他在燕渟耳边说。
燕渟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把手覆盖住环在他腰间的手,侧头在江念于脸上啄了一下。“充吧。”
那天晚上,江念于画完了卡了好几天的素描。画完最后一笔,他把本子推到燕渟面前。
燕渟从论文里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几秒,睫毛垂着:“可以。”他说,声音平淡,但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周末大扫除,江念于从旧画稿里翻出个速写本。燕渟接过来看,上面全是自己——看书、记录、甚至睡着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画的?”燕渟翻着本子,手指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平时随手。”江念于说,正踮脚擦柜子顶。
燕渟看着一张自己在食堂排队发呆的速写:“我有这么呆?”
“有。”江念于凑过来,指尖虚点画中眼角,“但你发呆时这里放松,比平时皱眉头好看。”
燕渟抬眼看他,睫毛抬起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我平时皱眉头?”
“能夹蚊子。”江念于说。
燕渟没反驳,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本子合上放一边:“继续收拾吧你。”
打扫完,两人瘫在刚擦净的地板上。空气里有灰尘扫除后的清爽和柠檬味。
“饿了。”江念于说。
“点外卖,不想动。”燕渟闭着眼,手臂横在额头上。
点了披萨。送来时两人还躺着,勉强爬起来坐到桌边。芝士香味滚烫。
“明天干什么?”江念于咬了一大口。
“上午实验室,下午没事。”燕渟说,撕披萨的动作慢条斯理,“你呢?”
“也没事。”
“那下午看电影?有个医疗纪录片。”
“行。”江念于点头,“只要不是纯手术过程,我怕吃着爆米花看开膛破肚。”
燕渟嘴角动了动笑了出来:“不至于。”
安静吃了一会儿,江念于说:“哎,燕渟。”
“嗯?”燕渟抬眼,嘴里还嚼着东西。
“咱们这样,”江念于用披萨指了指周围——干净的房间、并排的书桌、摊着的画稿和书,“算过得还行?”
燕渟顺着他手指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件物品,最后落回江念于脸上。江念于嘴角沾着番茄酱,眼睛很亮,在等一个答案。
燕渟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酱汁。动作很自然,指腹温热。
“嗯。”他说,收回手继续吃披萨,低头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江念于手一顿,表情微妙地变了。
“怎么了?”燕渟抬眼,敏锐地捕捉到那点变化。
“我好像……”江念于放下披萨,摸了摸自己后脖颈,“把画室钥匙锁画室里了。”
燕渟:“你再说一遍?”他声音没提高,但语速明显慢了,每个字都清晰。
“就下午从画室回来,换衣服的时候,可能把钥匙串放画室桌上了。”江念于越说声音越小,“然后明天早上八点有课,约了模特……”
燕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艺术楼十点锁门。”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嗯。”
“从这里到学校,骑车二十分钟。”
“嗯。”
“你还坐着?”燕渟已经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动作利落得有点生硬。
江念于立刻弹起来:“走走走!”
两人火急火燎下楼,在车棚推出自行车。晚上车少,骑得飞快,夜风把头发全往后吹。燕渟骑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一次都没回头,但速度控制得刚好让江念于能跟上。
到艺术楼时九点过五分,看门大爷正在看电视剧。
“大爷!”江念于气喘吁吁,“我钥匙落画室了,上去拿一下!”
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小江啊?跑这一头汗……去吧去吧,快点啊。”
两人冲上四楼。画室门锁着,江念于正要掏卡,燕渟已经从他口袋抽出那张门卡,对着门缝角度精准地一划、一顶,门咔哒开了。
“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江念于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有副业吗。”
燕渟没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在乱七八糟的画室桌上找到了那串亮晶晶的钥匙。
任务完成。下楼时,大爷还在看剧,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回去的路上就慢多了。骑到一半,江念于忽然在路边便利店停下:“渴了,买水。”
两人进去,冷气扑面。江念于拿了两瓶冰水,又顺手拿了两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结账出来,他拆开一根塞自己嘴里,另一根递给燕渟。
燕渟接过去,看了看:“幼稚。”
“不吃还我。”
燕渟已经拆开包装,塞进了嘴里。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腔化开。
两人推着车,慢悠悠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这事儿,”江念于咬着棒棒糖,声音含糊,“别告诉林昊他们。”
“为什么?”
“丢人。上次他们笑我锁画室,笑了半个月。”
“行。”燕渟应得干脆,“封口费。”
“什么封口费?”
“明天你洗碗。”
“……成交。”
回到楼下,锁好车。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走到三楼家门口,隔壁门忽然开了条缝,鹦鹉清脆的声音传出来:“回来啦——!偷糖啦——!”
两人同时顿住。
江念于压低声音:“它是不是在我们身上装监控了?”
燕渟没说话,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屋里还飘着披萨的香味。
江念于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串“失而复得”的钥匙,牢牢挂在了自己书包带上。
燕渟去厨房倒水,路过时瞥了一眼:“建议你栓裤腰带上。”
“那不行,影响我帅气。”
“你有那东西吗?”
“你……”
话没说完,燕渟已经拿着水杯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找了个纪录片频道。画面是深海鱼,在幽蓝的水里缓慢游动。
江念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我的。”他说。
“上面写你名字了?”燕渟眼睛盯着电视。
“现在有了。”江念于把杯子塞回他手里。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鱼。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
“明天真八点?”燕渟忽然问。
“真八点。”
“那我七点半叫你。”
“不用,我定五个闹钟。”
“你上次定了八个,还是没醒。”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江念于侧过头看他,纪录片幽蓝的光映在他侧脸上。
“这次,有人会在我赖床的时候,煎溏心蛋。”他说。
燕渟看着电视,没转头,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他说。
窗外,城市的夜晚沉沉落下。屋内,只有纪录片的旁白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平静的、带着点橘子味甜腻和披萨余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