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遵循录》不存在的同级别

2、骚扰 燕渟从

　　燕渟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江念于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那张修改过的手部结构素描，腕骨和肌腱的走向精准了不少。
　　下面附了条消息：「按你说的改了，看看还像不像要揍人。」
　　燕渟放大图片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回：「现在像要去做手术。」
　　江念于秒回：「那更好了。改得还行吧？」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燕渟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楼走，走到一半却又摸出来，把那张图又点开看了看。画得确实准，改得也利落。他想，这人手挺稳。
　　过了大概半小时，燕渟在宿舍整理数据时，手机又震了。
　　江念于：「你们医学院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骨头长得挺标准？」
　　燕渟看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眉梢微挑，回了个问号：「？」
　　江念于：「我们系这周人体课模特临时放鸽子，抓不到壮丁。看你骨骼清奇，借来应个急？算你帮忙，管夜宵。」
　　燕渟看着“骨骼清奇”四个字，仿佛能看见对方打字时那点理直气壮又带着商量的表情，眼里带了点笑意。「你平时都这么找人帮忙？」
　　江念于：「那得看人。一般人我还不找呢，怕画出来影响我们系平均水平。」
　　燕渟想了想自己晚上的安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下周三九点以后，实验室。」
　　江念于：「行。到时候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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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晚上九点半，燕渟刚把最后一组实验数据存好，实验室的门就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江念于背着画板闪身进来，熟门熟路地把东西往旁边空桌上一放。“还没完？”他问，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气。
　　“刚完。”燕渟保存文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眼看他。

　　江念于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燕渟椅子后面，手指按上他后颈紧绷的肌肉，“这儿？”他手指微微用力。
　　“嗯。”燕渟闭上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江念于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大概是对肌肉结构太了解，知道往哪儿按最解乏。
　　按了一会儿，江念于的手没停，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待会儿去我那儿？新到了一批纸，手感不错，给你画张快的。”
　　这话说得平常，但燕渟听懂了。不是什么正经练习，就是江念于手痒了，想抓着他这个“活体样本”画几笔，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一小时。
　　“行。”燕渟应得也干脆。他站起身，关电脑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去江念于画室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燕渟说导师今天又暗示他论文选题不够创新，江念于就嗤笑一声，说他们油画系老头儿还在纠结古典主义笔触在当代的“异化表达”。
　　“都是吃饱了撑的。”江念于总结，手插在兜里。
　　燕渟深以为然，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划过江念于的侧脸，那张脸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
　　到了画室，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味扑面而来。江念于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块空地板，“坐那儿，背光，线条感强。”
　　燕渟依言坐下，背靠墙壁，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他没问要摆什么姿势，江念于也没具体指示。
　　江念于架好画板，抽出炭笔。他没有立刻开始，目光在燕渟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像在测量，又像在捕捉某种感觉。然后他才动了笔。
　　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燕渟放松身体，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几点灯光上。他能感觉到江念于的视线，冷静，专注，像无形的线描摹着他的轮廓。这种感觉不让人紧张，反而有种奇特的被接纳感——江念于看的不是“燕渟”这个人，而是他此刻构成的形体、光影、线条，这让他可以彻底放松。
　　时间慢慢流淌。燕渟有点走神，想着明天要交的报告还差点数据。
　　忽然，眼前的灯光被挡住。
　　江念于不知何时离开了画架，蹲在了他面前，凑得很近。燕渟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铅笔屑和淡淡松节油的味道。
　　“脖子。”江念于说，声音有点低。
　　“什么？”
　　“角度不对。”江念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燕渟的喉结下方，“放松状态下，胸锁乳突肌的走向不是这样。”他的手指顺着颈侧那根明显的肌肉线条滑动了一下，有点凉，触感清晰。“你刚才想事情，下意识绷着了。”
　　燕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挺直了脖子。他放松下来，任由江念于的手指在他颈侧按压、测量，寻找正确的肌肉状态。那触碰很专业，不带什么暧昧，但皮肤相贴的感觉还是让他微微动了一下。
　　江念于的手没有立刻拿开。他的目光落在燕渟的脖子上，那里因为刚才的紧绷和现在的放松，皮肤微微起伏，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别动。”江念于说，声音更低了点。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燕渟的颈侧。
　　不是吻，更像是一种……触诊。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燕渟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能感觉到江念于的嘴唇在他颈动脉的位置停留，似乎在感受皮下的搏动，然后沿着胸锁乳突肌的线条，很轻地移向耳后。有点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细致探究的战栗。
　　“这里，”江念于的嘴唇离开，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微热的气息，“肌肉附着点，在转头时会更明显。”他的手指代替了嘴唇，按在耳后某个点，“感觉到了吗？”
　　燕渟咽了咽口水，“……嗯。”
　　江念于似乎得到了满意的数据，撤回身，回到画架后，重新拿起炭笔，飞快地在纸上修改起来。“行了。”他边说边画，笔尖在纸上划过利落的线条。
　　燕渟坐在原地，颈侧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一点湿意。他抬手，指尖碰了碰那里，然后又放下。
　　心跳有点快。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江念于专注修改的背影。
　　江念于画得很快，又过了十来分钟，他放下笔。“好了。”
　　燕渟走过去看。画上是他的侧影，但重点完全在颈肩部的结构上。肌肉的走向、骨骼的转折、甚至皮肤下隐约的血管，都被精准而富有表现力地刻画出来。那是剥离了个人身份、纯粹作为“生物构造”的美，冷静，强悍，充满力量感。
　　“这张我要留着。”江念于说，把画纸小心地取下来。
　　“随你。”燕渟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饿了。”
　　“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江念于把画放好，去洗手。水声哗哗。
　　两人煮了饺子，就着画室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桌子吃完。收拾的时候，燕渟的手蹭到了江念于的手背，两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江念于先收回手，把碗放进水槽。“明天还来吗？”没看燕渟，专心冲着碗。
　　“来。”燕渟说，顺手把抹布挂好，“我明天下午没课。”
　　“嗯。”
　　离开画室的时候，夜风有点凉。燕渟把外套拉链拉高，遮住了脖子。走到宿舍楼下，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的脸。
　　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江念于发来的。
　　第一条是十分钟前：「颈动脉搏动频率，比正常静息状态快15%。样本今天可能有点紧张。」
　　第二条是刚刚：「饺子买少了，明天多带一包。刚才那顿不算，下次补顿好的。」
　　燕渟看着屏幕，路灯下，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打字回复：「样本表示，是艺术家测量方式不专业导致的数据误差。」
　　很快，那边回复：「哦。那明天重新测量。用更专业的仪器。」
　　燕渟没再回。他收起手机，刷卡进了宿舍楼。
　　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他走到自己宿舍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画室里铅笔的触感，和颈侧那一点温热湿意的记忆。平心而论，刚才江念于靠近他的时候没有膈应的感觉。从长相来看，江念于也完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燕渟靠在门板上，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颈侧。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转身去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只有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画室里，江念于坐在工作台前，台灯只照亮一小片区域。他面前摊着那张刚画好的颈肩素描，手指悬在画纸上，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线条。
　　然后他拿起一支很细的铅笔，在画纸边缘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样本编号：YT-01。观测项：局部皮肤温度及血流变化。初步结论：测量方法有效，需进一步重复验证。」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两个空间里，各自安静，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精准的、心照不宣的连线牢牢系住。
　　对他们来说，这像一场心知肚明的双盲实验。只是谁都不急于揭晓最终结果，反而沉溺于这探索过程本身带来的、隐秘而确定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