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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霉弯道 燕渟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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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渟第三次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解剖楼里钻出来。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永远散不掉的福尔马林味儿,已经将他的外套腌入味儿了。怀里那本《格氏解剖学》沉得像块墓碑,压得他肩膀发酸。明天的小组汇报要是再搞砸,导师看他的眼神恐怕就不止是“慈爱”了。
转角就是那个著名的“倒霉弯道”——据不完全统计,医学院至少一半的撞人事故发生在这里,另一半发生在食堂抢饭窗口。
果然,预感成真。
“砰!”闷响。书没掉,稳如泰山。对面那位就没这么幸运了,怀里的画板应声落地,金属扣砸在地砖上,清脆又凄凉。素描纸雪花般散开,有一张直接糊在了燕渟鞋面上。
“抱歉!”燕渟条件反射地蹲下,手忙脚乱地去捡。
对方也蹲着,动作有点迟缓,像是还没从撞击中完全回神。燕渟先看到一双骨节分明、沾着点铅笔灰的手,然后是一截挽起的浅蓝色牛仔衬衫袖口,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睛挺好看,瞳色偏浅,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像蒙了层薄雾,此刻雾里透着点懵。头发看起来挺软,额前几缕被撞得翘了起来。脸很干净,没有任何熬夜赶工的油腻或胡茬,下颌线清晰利落。
艺术学院的门卡挂在他脖子上,晃悠着。姓名栏:江念于。
“没事,”对方开口,声音有点清朗的哑,像是话说多了,“我也没看路……”他顿了顿,下巴朝燕渟怀里的“砖头”扬了扬,眼里闪过一点调侃,“你这装备,平时兼做防身武器?”
燕渟把捡起来的纸递过去。最上面那张是幅心脏剖面图,铅笔线条异常精细,肌肉纹理、血管走向一丝不苟,但在左心室旁边,用飞扬的字体批注了一句:「日泵血十万次,劳模。」
燕渟没忍住,嘴角下意识地扯了一下。
“医学生?”江念于接过纸,随手拍了拍,目光落在燕渟的白大褂和胸牌上。
“临床,大三。燕渟。”
“江念于。”他把散落的纸归拢,夹回画板下,动作不紧不慢,抬眼环顾了一下幽深昏暗的走廊,眉头微挑,“来取材。你们这楼……设计理念是‘让访客深刻体会人体迷宫般的奥秘’?”
“待久了就习惯了。”燕渟站起身,把滑下去的书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回那张心脏图上,“你这备注……挺别致。”
“写实派。”江念于也站起来,比燕渟还略高一点。他背好画板,随意地摆摆手,“走了。”
转身,迈步,差点被自己松开的鞋带绊个趔趄。他顿住,低头看了看,极其自然地蹲下系好,再起身走人,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燕渟看着那方向,挑挑眉,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抬脚时才发现鞋面上还粘着一张纸。是另一张素描,画的是手部肌腱,同样精细得令人发指,旁边标注:「握笔、拿刀、或者……揍人?」
他扯下那张纸,想追上去还,又瞥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实验室锁门时间是十一点半。他低骂一声,把纸随便往书里一夹,拔腿冲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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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三,是燕渟雷打不动的“啃硬骨头”日。他端着杯黑咖啡,在咖啡馆那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摊开一堆文献和颅神经图谱。刚被面神经的七个分支搅得头晕,对面“嗒”一声轻响,放下一瓶冰矿泉水。
“巧。”
燕渟抬头。江念于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短袖T恤,手臂线条流畅,是那种长期握笔绘画形成的匀称。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的固定座位。
“画完了?”燕渟问,目光扫过他随手放在桌边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没,卡住了。”江念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语气里带了点烦躁,“需要点新鲜空气,顺便看看人类样本。”他视线扫过燕渟面前摊开的图谱,落在燕渟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嘴角弯了弯,“怎么,被面神经抽了?”
“你才被抽了。”燕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图谱。
江念于“啧”了一声,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地把燕渟面前那本彩图画得过于“标准”的图谱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从他那个百宝箱似的帆布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唰唰几笔,一个简洁又生动的侧面头部轮廓就出现在纸上。
“看着,”他笔尖点着纸面,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颞支,管你皱眉头,”他在眉梢画了条短弧线,“颧支,管你假笑,”嘴角被带起一个上扬的弧度,“下颌缘支,管你撇嘴不爽。”下巴处多了道向下的短线。
寥寥数笔,生动又准确,比彩图上的箭头好记十倍。
燕渟盯着那草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笑意:“你们艺术生都这么学解剖?”
“因人而异。”江念于把本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语气随意,“我习惯把东西拆解成功能。记住它干嘛用的,比记住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儿管用。”他笔尾轻轻敲了敲燕渟的手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比如这块肌肉,你记它叫‘颧大肌’可能明天就忘,但我说它负责‘让你看起来像个社会人在假笑’,你肯定忘不了。”
燕渟看着手背上被笔尾敲过的地方,又看看那张带着点戏谑表情的简笔侧脸,终于低笑出声:“歪理。”
“管用就行。”江念于收回本子,嘴角也噙着笑,又翻了一页,这次画的是个手部结构,“正好,你帮我看看,这块豌豆骨的肌腱走向,我总觉得我画的角度有点别扭。”
他直接把本子和铅笔递过来。燕渟接过,手指无意间擦过江念于的指尖,有点凉。他敛了笑意,低头仔细看画,又对比了一下自己手腕的结构。
“这里,”燕渟用铅笔在纸上虚划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点,“角度再偏转大概五度。这块小骨头活动度不大,但它连接的韧带和肌腱在特定动作下会有细微位移。”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展示给江念于看。
江念于看得很认真,目光在燕渟的手腕和纸上快速移动。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了燕渟正在活动的手腕。
“别动,就这个角度。”他的手指带着画笔磨出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固定住燕渟的手腕,拇指按在尺骨茎突旁边,“我感受一下。”
燕渟顿住。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江念于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微微移动,寻找着骨性标志,神情专注得像在测量一件精密仪器。咖啡馆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几秒钟后,江念于松开手,动作自然流畅,拿回本子和铅笔,飞快地修改了几笔。“谢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仿佛刚才只是借了块橡皮。
燕渟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握过的地方,才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在。“你们画人体,要求这么精确?”
“看人。”江念于修改完,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抬眼看他,“我烦那些画得似是而非的东西。骨头就是骨头,肌肉就是肌肉,该在哪儿就在哪儿。”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认真,“画错了,看着就难受。”
这话让燕渟莫名觉得顺耳,甚至有点共鸣。他也是那种会被实验数据小数点后第二位不对而折腾一晚上的人。
“那你常来医学院‘取样’?”燕渟顺着话头问,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
“嗯,比对着石膏像画有意思。”江念于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活的,会动的,有温度的,细节也多。”他抬眼看向燕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里有光闪过,“比如你刚才演示的时候,手腕皮肤下的肌腱在滑动,这才是活的东西。”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加个好友吧?方便请教。”
“行。”燕渟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平静地应下,拿出手机。
江念于扫了码,通过验证,背上包,拿起水瓶。“走了,还得回去跟我的画死磕。”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燕渟面前那本被合上的图谱,嘴角噙着笑:“别光死记硬背,想想它怎么用。走了啊。”
他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燕渟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又摸了摸刚才被握过的手腕。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铅笔芯和颜料的味道,混在咖啡的苦涩里。
他重新打开那本图谱,看着上面标准却呆板的面神经分支图,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念于笔下那个带着“假笑”和“撇嘴”表情的简笔侧脸。
好像是比死记硬背管用点。他勾了勾嘴角,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燕渟收拾好东西,离开咖啡馆。走到解剖楼附近时,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看了一眼那个“倒霉弯道”。
空无一人。
他从书里抽出昨晚捡到的那张手部肌腱素描,纸张边缘有点折痕。画是真的好,那种精准又带着力量感的线条,甚至能让人想象出这只手握笔——或者握别的什么——时的力度。
他小心地把画抚平,重新夹回书里层,动作比放其他资料时轻了不少。
晚上回到宿舍,燕渟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实验报告。室友的桌子空着,但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着黑T恤、肩背挺直的身影坐在那里,低头唰唰地画着什么,偶尔抬头,用那双蒙着薄雾似的眼睛看他,问一句:“这块骨头,是不是这么动的?”
燕渟晃了晃头,像是要驱散那点莫名其妙的联想。
只是碰巧遇到个有点意思的艺术生而已。他对自己说。
但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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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报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燕渟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准备关电脑睡觉。鼠标移向关机键时,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江念于”三个字,迟疑了一下,在后面又加了“艺术学院”。按下回车。
结果不多。几条零散的展览信息,一个校内论坛的老帖子,标题是【八一八油画系那个脸超能打但人巨难搞的江姓大佬】。燕渟点进去,帖子已经沉了很久,内容无非是说江念于专业很强,尤其擅长人体结构,拿过几个奖,但性格有点独,不太合群,对作品要求苛刻到变态,合作过的模特都说他眼神跟解剖刀似的,看得人发毛。
下面跟帖五花八门。
“解剖刀似的眼神?”燕渟想起傍晚在咖啡馆,江念于握着他手腕端详时的专注神情。确实很专注,但发毛吗?好像没有。至少他没觉得不舒服,反而……有点被那种纯粹的专业态度触动。
关掉网页,燕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宿舍里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他想起那张被夹在书里的手部素描,线条利落,力道仿佛能透出纸背。又想起江念于评价“活的,会动的,有温度的”时,那双浅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炽热的光。
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燕渟想。和自己完全不同领域,但某种内核的偏执和精准,却又微妙地重合了。
他关掉电脑,洗漱躺下。黑暗里,手腕被握过的感觉似乎又隐约浮现。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手压到枕头下,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江念于回到画室,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前的那盏旧台灯。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落下。
线条流畅地勾勒出轮廓——不是严谨的解剖结构,而是一个人的侧影。微微低头的角度,蹙起的眉头,专注看着什么的眼神。手指握笔的姿势,手腕的弧度,肩颈的线条。
画得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但特征抓得很准。
江念于停下笔,看着画纸上的人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满意。
撞上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这人挺顺眼。不是那种模糊的好看,是每处线条都刚好长在他审美点上的那种顺眼。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熬夜的疲惫,却依然清亮,看着他时没有多余的打量或评判,只有最直接的歉意和一点点好奇——那种好奇,和他自己对有趣人体的好奇,如出一辙。
后来在咖啡馆,看他皱着眉跟那些死板的图谱较劲,江念于就觉得……很有意思。想把他眉心的皱褶抚平,更想把他身上那些漂亮的骨骼和肌肉结构都留在纸上。
所以才会那么自然地伸手去握他的手腕。皮肤的温度,肌腱的滑动,骨骼的硬度……比任何石膏像都生动一万倍,是“活”的样本。
江念于把素描本合上,放进抽屉深处。他喜欢画画,也喜欢画好看的东西。燕渟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恰好符合他对“好看”的定义——无论是外在的轮廓,还是内在那种对专业的、近乎洁癖的认真。
至于别的……
江念于关了台灯,画室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他靠在椅背上。
明天还去咖啡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