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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鱼游啊游 早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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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格外刺眼,江念于被晃醒的时候,燕渟已经出门了。厨房桌上照例留着早餐:水煮蛋、烤吐司,旁边还有张纸条,潦草地写着「牛奶在冰箱」。
江念于眯着眼看完,把纸条团了团,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扔进垃圾桶。吃完早饭,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准备去画室。
出门前看了眼日历,忽然意识到:这学期已经过去大半了。
时间过得快,快得没什么实感。好像昨天才搬进这间小屋,转眼已经一起住了快两个月。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修热水器,一起逛旧书店。
平常得像呼吸。
画室里,林昊正对着自己的画发愁。看见江念于进来,立刻凑过来:“江哥,救急。”
“又怎么了?”江念于放下书包。
“构图。”林昊指着画布,“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怎么摆都觉得不对劲。”
江念于看了眼。是幅静物组合,几个石膏几何体和水果,摆得确实有点乱。
“主体不突出。”江念于说,“你想表现什么?”
“就……静物啊。”
“总得有个重点。”江念于拿起支铅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个框,“把球体放这儿,其他往后退,形成视觉引导。”
林昊看着他的草图,若有所思:“有道理。江哥,还是你厉害。”
“废话。”江念于把笔扔回去,“赶紧改,下午要交了吧?”
“是是是。”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中午吃饭时,江念于收到燕渟的消息:「下午实验,晚点回。」
他回:「行,晚上吃什么?」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想。」
江念于想了想:「想吃鱼。」
燕渟:「不会做。」
江念于:「你学!」
燕渟:「……行。」
下午继续改画。快四点时,手机震了,是燕渟打来的。
“喂?”江念于接起。
“你在画室?”燕渟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很安静。
“嗯,怎么了?”
“能来趟实验室吗?”燕渟说,“帮我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资料,我忘带了,在书桌左边抽屉。”燕渟顿了顿,“急着用。”
“行。”江念于站起来,“现在去?”
“嗯,谢了。”
挂了电话,江念于跟林昊打了声招呼,就往医学院走。实验室在五楼,他上去时,燕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额角有细汗。
“给你。”江念于把资料递过去。
“谢了。”燕渟接过,看了眼他,“跑着来的?”
“嗯,怕你急。”
“不急。”燕渟说,眼睛弯了一下,“就是懒得回去拿。”
江念于:“……你耍我?”
“没耍。”燕渟把资料夹在腋下,“真急用,还有……”他顿了顿,“顺便想让你来一下。”
“干嘛?”
“进来看看。”燕渟推开门,“戴个鞋套就行。”
实验室比江念于想象中干净。一排排实验台,各种仪器闪着冷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息。
燕渟走到一个实验台前,指了指显微镜:“要看吗?”
“看什么?”
“今天做的细胞切片。”燕渟调了下镜头,动作熟练,“小鼠肝组织。”
江念于凑过去。显微镜下是一片绚丽的彩色图像,各种形状的细胞排列着,像某种抽象画。
“这是什么?”他问。
“正常肝细胞。”燕渟指着其中一个区域,“这边是中央静脉,这边是门静脉。”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这里病变了。”
江念于仔细看。病变的细胞形态扭曲,颜色更深,像一团打翻的、脏掉的颜料。
“像坏掉的画。”他说。
“什么?”
“就是。”江念于直起身酝酿着用词,“画画的时候,如果颜料没调好,或者画坏了,那片区域就会显得很‘脏’,跟周围格格不入。你这个病变细胞,就这种感觉。”
燕渟看了他一眼,睫毛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眼显微镜,然后直起身。
“你形容还挺准的。”他说。
“那是,艺术家的眼睛。”江念于说。
“嗯。”燕渟关掉显微镜,摘下手套,“看完了,走吧。”
“这就完了?”
“不然呢?”燕渟侧过头看他,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你想亲手做个切片吗?”
两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你实验都做完了?”江念于问。
“没,还有一组数据要处理。”燕渟说,“你先回去。”
“哦。”江念于走了两步,又回头,“鱼还吃吗?”
“吃。”燕渟说,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我学。”
“怎么学?”
“上网查。”燕渟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毒不死。”
“……行。”
江念于回画室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显微镜下的图像。那些细胞的排列,颜色的变化,病变区域和正常区域的交界……像一幅充满了矛盾和张力的画,美丽又残酷。
他拿出手机,给燕渟发了条消息:「那些切片的图片,能发我几张吗?」
那边很快回:「可以,晚上整理给你。」
「谢了。」
回到画室,林昊已经改得差不多了,正瘫在椅子上玩手机。
“江哥,回来了?资料送到了?”
“嗯。”江念于把薄荷糖扔给他一盒,“奖励你下午没偷懒。”
“谢谢江哥!”林昊拆开糖盒,塞了一颗进嘴里,“燕师兄咋样?实验室好玩吗?”
“就那样。”江念于坐下,打开手机看燕渟发来的消息,「不谢,记得吃鱼的时候别挑刺。」
他笑了一下,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下午剩下的时间,江念于没再画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脑子里是那些细胞图像交错重叠。
林昊凑过来:“江哥,冥想呢?”
“构思。”江念于眼也没睁。
“构思啥?”
“病变的美感。”
“……您这审美,越来越深奥了
晚上回家时,燕渟已经在了。厨房里飘出陌生的香味,江念于走进去一看,燕渟正盯着手机,一手拿锅铲,一手翻着网页教程,眉头皱得比看论文时还紧。
“你在干嘛?”江念于问。
“煎鱼。”燕渟头也不抬,“教程说,要先腌一下。”
“你腌了吗?”
“腌了。”燕渟指指旁边一个碗,“二十分钟。”碗里的鱼块裹着淀粉和调料,看起来挺像样的。
“然后呢?”他问。
“然后下锅煎。”燕渟看了眼手机,“油温六成热。”
“六成热是多少?”
“……不知道。”燕渟关掉手机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依赖教程,“凭感觉吧。”
燕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教程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他拿起锅铲,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开始什么精密操作。
油在锅里冒着细密的小泡。他用筷子试了试油温——不知道标准是什么,但看着差不多了——然后小心地把腌好的鱼块一块块滑进锅里。
刺啦一声,油花欢腾地溅起来。燕渟往后仰了仰身子,手里的锅铲举着,等了几秒,才开始翻动。
动作有点生疏,但很稳。金黄的鱼块在锅里乖乖翻身,没破皮,没散架。
“可以啊。”江念于靠在门框上说。
燕渟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锅,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别夸,万一糊了。”
“我看着呢,没糊。”
“里面熟没熟还不知道。”
“那切开看看?”
“等会儿。”燕渟用锅铲轻轻压了压一块鱼,“现在不能动。”
他的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厨房温度高,他额角渗出细汗,耳廓在热气里泛着淡淡的红。
鱼煎好,盛出来。又炒了个青菜,煮了米饭。端上桌时,江念于有点惊讶。
鱼块金黄,没焦,没散。青菜翠绿,米饭松软。摆盘甚至有点讲究——鱼在中间,青菜围边。
“尝尝。”燕渟说,声音里压着一点期待。
江念于夹了一块鱼,吹了吹,放进嘴里。
外酥里嫩,咸淡刚好,还有一点姜和料酒的香气。
“怎么样?”燕渟问,眼睛盯着他咀嚼的动作。
“可以。”江念于又夹了一块,“比想象中好。”
燕渟自己也尝了一块,咀嚼得很慢,然后点点头:“还行,能吃。”
两人安静地吃饭。电视没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吃了一会儿,江念于忽然说:“我今天看你那些细胞切片,有点想法。”
“什么想法?”燕渟抬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青菜。
“想画。”江念于说,“细胞的结构,病变的过程,那种……微观世界里的秩序和混乱。”
燕渟看着他,目光很专注:“你想画病理切片?”
“不是原样画。”江念于说,“是借那个感觉,画点抽象的东西。”
“可以。”燕渟说,“需要资料吗?”
“要。”
“明天给你找。”燕渟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些图片可能……不太好看。”
“要的就是不好看。”江念于说,“好看的东西画腻了。”
吃完饭,江念于主动洗碗。燕渟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查东西。
“你看什么呢?”江念于问,水声哗哗。
“鱼的其他做法。”燕渟说,“下次试试红烧。”
“你上瘾了?”
“还行。”燕渟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就是觉得,做饭挺有意思。”
“比做实验有意思?”
“性质不同。”燕渟想了想,“实验要精确,做饭可以适量。”
“适量是多少?”
“就是。”燕渟看向他,眼里带了点狡黠的光,“你觉得咸了我就少放盐,你觉得淡了我就多放点。”
江念于关掉水龙头,擦着手转身:“合着我成你的人体测盐仪了?”
“效率高。”燕渟说。
“以前一个人,懒得做。”燕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现在两个人,可以试试。”
江念于手一顿,泡沫溅到水槽边上。他低头继续洗,水流冲过手指,有点烫。
“……哦。”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调了个纪录片,讲深海生物的。画面里,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在幽蓝的水中游动,安静,诡异,美得不像现实。
看了一会儿,江念于说:“燕渟。”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江念于想了想,“像过日子。”
燕渟没说话,只是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
过了很久,他才说:“本来就是在过日子。”
“我知道。”江念于说,“就是……感觉挺实在的。”
燕渟转头看他,眼睛在电视光里显得很深:“不然飘着吗?”
“……也是。”
纪录片放到一半,江念于有点困了。头歪过去,靠在燕渟肩上。
燕渟没动,任他靠着,只是肩膀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电视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深海鱼在屏幕上无声地游,色彩斑斓,形态诡异。
燕渟轻轻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念于靠得更舒服。然后他伸手,把沙发上叠着的薄毯拉过来,盖在两人腿上。
深海鱼还在电视里游,幽蓝的光映在昏暗的客厅墙壁上,水波纹一样晃动。
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静地铺开。
厨房里,煎鱼的香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成了这个雨后天晴的夜晚里,最具体的、属于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