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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废话中 从周六

　　从周六凌晨开始下雨，到中午还没停。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楼下的树被洗得发亮，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
　　江念于睡到十点才醒。睁开眼时，燕渟已经不在旁边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隐约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密，像雨点敲在窗上的另一种节奏。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和键盘声，然后爬起来。洗漱完推开卧室门，看见燕渟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和数据。他戴了副平时不常戴的细框眼镜，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在思考。桌上还摊着本解剖图谱，翻到心脏那页。
　　“下雨了。”江念于说。
　　“嗯。”燕渟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落下去敲了几个键，“看见了，你头发都睡成鸟窝了。”
　　江念于走到玄关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果然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他随手抓了两下，没抓平，干脆放弃了。走回来时，燕渟已经合上电脑，正把那本解剖图谱收进书包。
　　“不写了？”江念于擦着脖子上的水珠。
　　“卡住了。”燕渟说，“数据跑出来跟预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了你也不懂。”燕渟站起身，往厨房走，“吃早饭吗？锅里温着。”
　　“你吃了？”
　　“嗯，七点吃的。”燕渟从锅里拿出两个水煮蛋和两片烤过的吐司，还有杯豆浆，放在桌上，“现在应该算你午饭。”
　　江念于坐下，开始剥鸡蛋。蛋壳有点烫，他换着手拿。
　　燕渟没坐回去，而是靠着厨房门框，看着他剥。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安静的间隙。
　　“昨天那画，”江念于剥完鸡蛋，咬了一口说，“有人想买。”
　　燕渟的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谁？”
　　“一个画廊的人，留了名片。”江念于从裤兜里摸出张卡片，放桌上推过去。
　　燕渟走过来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放回去：“你怎么说？”
　　“我说再考虑。”江念于吃完鸡蛋，喝了口豆浆，“其实不想卖。”
　　“为什么？”
　　“不知道。”江念于看着窗外，“就觉得画完了，挂那儿看看就行。卖了好像就不一样了。”
　　燕渟看了他两秒，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这人开的画廊，在南大那边，还行。”
　　“你查过？”
　　“刚搜的。”燕渟把名片放回桌上，“不过你不想卖就不卖。”
　　“嗯。”江念于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
　　吃完饭，江念于洗了盘子。回到客厅时，燕渟已经重新打开了电脑，但没在写报告，而是在看一篇论文。
　　“还卡着？”江念于问。
　　“嗯。”燕渟揉了揉眉心，“要换个思路。”
　　雨还在下。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燕渟继续看论文，江念于摸出手机刷了会儿，又放下。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江念于说。
　　“气象预报说晚上停。”燕渟眼睛还盯着屏幕，“不过预报准确率大概70%，信一半就行。”
　　“那到底停不停？”
　　“你扔个硬币？”燕渟侧过头看他，“字停，花不停。”
　　江念于笑出声：“幼稚。”
　　“那你别问。”燕渟转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密密地织成一张网。
　　“燕渟。”江念于叫。
　　“嗯？”燕渟应得很快。
　　“你昨天看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燕渟侧过头，摘下眼镜：“什么想什么？”
　　“看我那幅画的时候。”江念于也转过头，两人距离很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燕渟想了想，目光移向天花板，像在回忆：“觉得画得不错。”
　　“除了这个呢？”
　　“没了。”
　　“……哦。”江念于靠回沙发背。
　　过了一会儿，燕渟又说：“还有觉得……名字起得好。”
　　“《共振》？”
　　“嗯。”
　　“哪儿好？”
　　燕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细痕。
　　“想到……”他声音很平，但字句清晰，“有些东西，不用说话，也能感觉到。”
　　江念于转头看他。燕渟的侧脸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比如？”江念于问。
　　“比如……”燕渟转回头，看着他，眼睛在灰蒙蒙的光里显得格外黑，“现在。”
　　两人对视了几秒。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江念于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那你还要问。”燕渟转回头看窗外，但肩膀放松下来，又和江念于的挨在一起。
　　“就想听你说。”江念于说完，把头靠在了燕渟肩上。
　　燕渟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江念于的头发，把那一撮翘着的按了下去。
　　按下去，又弹起来。
　　他又按了一次。
　　“别弄。”江念于说。
　　“它自己翘的。”燕渟说，手指还停在他头发上。
　　中午两人煮了面吃。简单的清汤面，撒了点葱花。吃完，燕渟继续和报告搏斗，江念于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展览结束了，画交上去了，接下来干什么？下一个作业，下一幅画，还是……
　　他忽然坐起来。
　　“燕渟。”
　　“嗯？”燕渟从屏幕后抬眼。
　　“我们出去吧。”
　　“去哪儿？”
　　“不知道。”江念于说，“就出去走走。雨停了就去。”
　　“为什么突然想出去？”
　　“不知道。”江念于躺回去，手臂搭在眼睛上，“就是想。”
　　燕渟看了他几秒，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说：“行。”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地面湿滑，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没目的地，就顺着小区外的路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影。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江念于停下：“往哪儿走？”
　　“随便。”燕渟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左？”
　　“行。”
　　左转是一条老街，路两边是些小店。这个点很多店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路过一家旧书店时，江念于停下脚步。橱窗里堆满了旧书，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进去看看？”他说。
　　“你又不看书。”燕渟说。
　　“看看又不花钱。”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爷爷坐在柜台后看报纸，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书架密密麻麻，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江念于漫无目的地逛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燕渟跟在他后面，偶尔抽出一本书翻翻，又放回去。
　　走到艺术类书架前，江念于停下来。架上大多是些旧画册，封面褪了色。他抽出一本人体素描合集，翻开。
　　纸张泛黄，但里面的素描线条依然清晰有力。他慢慢翻着。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一张双人素描，两个人体背对背坐着，线条简洁，但动态和张力十足。作者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背靠背的距离，有时比面对面更近。”
　　江念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什么？”燕渟走过来。
　　江念于把书递给他。燕渟接过，看了看那幅画和那行字。
　　燕渟翻到封面看作者和出版信息，是本几十年前的老画册。
　　“买吗？”他问。
　　江念于想了想：“买。”
　　去柜台结账。老爷爷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眼书，又看了眼他们。
　　“这本啊，”老爷爷说，声音慢而沙哑，“放了挺久了，没人要。”
　　“我们要。”江念于说。
　　老爷爷慢悠悠地包好书，用旧报纸包的，收了钱。递过来时说了一句：“年轻人，多看画挺好的。”
　　走出书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现在去哪儿？”燕渟问。
　　“不知道。”江念于抱着刚买的旧画册，“回去吧，饿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江念于抱着画册，燕渟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快到家时，江念于忽然说：“燕渟。”
　　“嗯？”
　　“刚才那幅画，背靠背的那个。”
　　“怎么了？”
　　“你说，”江念于顿了顿，“背靠背的时候，距离真的比面对面更近吗？”
　　燕渟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着。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燕渟说，语气很平，但笃定，“就觉得会。”
　　江念于笑了：“你这话又跟没说一样。”
　　“那你还要问。”
　　“就想听你说。”
　　回到家，江念于把画册放在桌上，小心地拆开报纸包装。燕渟去厨房热了剩菜，简单吃了晚饭。
　　吃完饭，江念于翻开画册，又看那幅背靠背的素描。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和纸，开始临摹。
　　燕渟坐在他对面，继续写报告。键盘声和铅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临摹完，江念于放下笔，看着纸上的两个背影。线条虽然不如原画流畅，但意思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燕渟。燕渟正专注地盯着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江念于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临摹的画旁边，很轻地画了一个箭头——从一个人的后背，指向另一个人的后背。箭头很细，几乎看不见。
　　他放下笔，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燕渟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那张纸。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细小的箭头上停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念于。
　　江念于也在看他，眼睛很亮，带着点笑意，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燕渟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握住了江念于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指扣进指缝，握得很紧。
　　江念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指回握过去。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在灯光下，在雨后的安静夜晚里。
　　过了很久，燕渟才松开手，低声说：“画完了就收拾，明天还得出门。”
　　“去哪？”
　　“超市，库存吃光了。”
　　“哦。”江念于把画小心地夹回画册里。
　　关灯，躺下。
　　背对背的姿势，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空气传来。
　　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平稳而清晰。
　　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过了一会儿，江念于翻了个身，面朝燕渟的背影。
　　“燕渟。”他小声叫。
　　“……嗯。”
　　“晚安。”
　　“晚安。”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