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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彼此 江念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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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于那幅画磨了快一个月。
只一个下午,画室地上废稿就能堆得下不去脚,颜料管挤得歪七扭八。林昊踮着脚进来:“江哥,您这屋快能申报‘当代艺术垃圾场’文化遗产了。”
“滚。”江念于手里的画笔在调色板上刮出刺啦一声。
颜色卡在最后一步。
动脉血的鲜红,静脉血的暗红,都好办。难的是交汇点那团光——燕渟手腕皮肤下透出的、台灯照出来的那种暖黄带白的颜色。
试了金色,太俗。试了荧光,太扎眼。试了纯白,太死。
离交稿只剩三天,江念于晚上回家把调色板往桌上一撂。
燕渟从论文里抬眼,视线在他疲惫的脸上停了两秒:“又崩了?”
“颜色不对。”江念于把自己拍进沙发,“交汇点的光,怎么调都像油漆。”
燕渟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厨房倒水。客厅只开了盏台灯,光晕昏黄。他走过去时,侧脸轮廓在光里融了层毛茸茸的边。
江念于忽然坐直。
“像你。”他说。
燕渟端着水杯走回来,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你脸上那层光。”江念于指着他,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就那种颜色。”
燕渟转头看了眼台灯,嘴角动了动:“你画魔怔了?”
“没。”江念于凑近,仔细看他侧脸,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就这种,暖黄里兑了很多白,薄薄一层。”
燕渟端着水杯没动。能感觉到江念于的呼吸扫过脸颊,有点痒。
“那你接着试。”燕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江念于看了他几秒笑了:“燕渟。”
“嗯?”
“你耳朵有点红。”
“……热的。”燕渟别开视线。
江念于退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去画室。”
“现在?”
“有感觉了,趁热。”
门砰一声关上。燕渟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仓促的脚步声渐远。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杯,水面晃了晃,然后才慢慢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
过了一会儿,燕渟放下杯子,走到客厅角落那堆江念于的画材旁。他蹲下,在一堆用废的颜料管里翻找,挑出几只还能挤出一点点的暖黄色和白色。又找到块干净的调色板,挤上颜色,用刮刀慢慢调。
他调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加白,观察颜色变化。客厅的台灯光正好照在调色板上,他举起来对着光看,又低头继续调。
大概半小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念于。
「试试这个比例。」
附带一张照片:调色板上,一团柔和的暖白色。
江念于在画室熬到凌晨三点。
看到消息时已经凌晨一点。他点开照片,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按照那个比例重新调色。
试了第三遍,成了。刷上画布,交汇点那团光瞬间活了——温润,通透,像冬天哈出的白气,又像某个人在台灯下侧脸的轮廓。
他扔了画笔,长舒一口气。
凌晨三点半,江念于轻手轻脚回到家。客厅还亮着那盏台灯,燕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拿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
江念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会儿。燕渟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江念于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脸颊。
燕渟动了动,没醒。
江念于眼底掠过笑意给他盖上毯子,关了灯。
搞定。
交稿那天阴着。江念于把画包好搬去系里,林昊看见那尺寸就咧嘴:“江哥,您这是去展览还是去砸场子?”
“规定尺寸,一米五乘一米。”江念于说,“不然谁搬这玩意儿。”
“画的啥?俩心脏拿血管织件毛衣?”
“滚。”
布展一下午。画挂在中左墙,光线不错。挂好退后看,展厅灯光下,画更沉静。血管网络交织,交汇点的光静静亮着,像呼吸。
旁边同系的女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小声说:“念于,你这画看着好温柔啊。”
“嗯?”江念于转头。
“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女生说,“平时你画的人体都跟解剖图似的,冷静。但这个有温度。”她指指交汇点。
江念于看着画,没吭声,只是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捻了捻。
布展完出来天黑了。江念于摸手机给燕渟发消息:「挂好了。」
那边回:「看到了。」
又来一条:「晚上吃面?」
江念于:「行,累死了。」
到家面已经煮好。阳春面,撒葱花,卧荷包蛋。江念于坐下就吃。
燕渟坐对面:“画怎么样?”
“挂好了。”江念于吸溜着面,“同学说画得温柔,不像我平时的风格。”
他抬头看燕渟:“你觉得呢?”
燕渟放下筷子,想了想:“你平时画的解剖图,是客观记录。这幅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有主观视角。”燕渟说,“观察对象从‘人体结构’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所以看起来……更生动。”
江念于盯着他:“就这样?”
“还有,”燕渟顿了顿,“交汇点的颜色,确实像你说的,有温度。”
“什么温度?”
“活人的温度。”燕渟说完,低头继续吃面。
江念于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谢谢。”
“实话。”燕渟说。
展览开幕那天是周五。下午出门前,燕渟看了眼天气预报:“晚上十八度,有风。”
“嗯。”江念于应着,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复古细格子长袖衬衫——浅棕和米白的交错格纹,面料挺括。他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外面套上那件宽松的栗色纯色针织衫,柔软的羊毛混纺。搭配卡其色的日系休闲裤,裤腿微微宽松,垂感很好。
燕渟从自己那半边衣柜里拿了件纯白T恤,套了件黑色的工装外套,肩膀线条干净利落。下身是条棕色的工装裤。最后弯腰穿上那双黑色的高帮工装靴,包裹住脚踝。
江念于正好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看见燕渟系鞋带的背影。黑色工装裤的裤腿收进靴筒,勾勒出清晰的小腿线条。燕渟系鞋带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翻飞,最后把鞋带尾端整齐地塞进靴筒内侧。
江念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燕渟直起身,转过头:“看什么?”
“你穿这身,配这靴子。”江念于直勾勾盯着他看,“超级帅。”
燕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耳廓有点红。他转身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整理外套,江念于也站到镜前。
镜子里,一个穿着复古衬衫和针织衫,休闲松弛;一个穿着工装外套和工装裤,利落干练。风格迥异,站在一起莫名和谐。
“看什么?”燕渟看向镜子里的两人。
“没什么。”江念于笑了,“就觉得咱俩这样走出去,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哪回事?”
“像一对儿。”江念于直白的说。
燕渟看了眼镜子里的两人,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六点半到展厅时,里面已经不少人。灯光调暗了,画在射灯下格外清晰。
江念于那幅《共振》挂在中左墙。两人走过去,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燕渟的目光落在交汇点那团光上,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颜色调对了。”
“是吧?”江念于侧头看他,“跟你脸上那层光像吗?”
“像。”燕渟说,声音很轻,“比你之前试的那些都像。”
“江念于!”系主任声音从后面来。两人回头,看见系主任陪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过来。
“这是美院陈教授。”系主任介绍,“陈教授,这就是《共振》作者江念于。”
江念于赶紧打招呼。陈教授目光在他和燕渟之间转了转,落在画上:“小江,这画灵感来自什么?”
江念于顿了顿:“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江念于看了燕渟一眼,“人与人之间,看不见但有的联系。”
陈教授点头,又看画,说:“画得不错。尤其这交汇点,”他指那团光,“有活气。”
聊了几句,系主任陪陈教授走了。江念于松口气,转头看见燕渟在笑。
“笑什么?”
燕渟说,“觉得你答得挺像样的。”
“本来就像样。”江念于轻轻地撞了一下他肩膀,“走,看别人的。”
两人在展厅里逛。燕渟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下,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呢?”江念于凑过来。
“这个色块排列,像细胞分裂的早期形态。”燕渟指指画面右下角。
江念于仔细看了看,笑了:“还真是。你这眼睛,看什么都像看标本。”
“职业习惯。”燕渟说。
展览结束九点多。走出展厅,夜风果然带着凉意。
江念于把针织衫的领子立起来一点:“还真起风了。”
“说了晚上十八度有风,让你里面多穿件你不听。””燕渟把工装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江念于扯了扯格子衬衫的领子,“我这不是穿着衬衫呢吗?两层呢。”
燕渟没再接话,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深秋的夜风吹过,针织衫和工装外套的面料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公交来了,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两人坐后排,江念于舒了口气:“暖和了。”
车晃着。江念于有点困,头歪过去靠燕渟肩上。工装外套有点硬,但能感觉到下面的体温。燕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燕渟。”江念于闭着眼说。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因为画展?”
“嗯。”江念于顿了顿,“还因为你来了。”
燕渟沉默了几秒:“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
“就是。”燕渟想了想,“你的画展,我应该来。”
江念于笑了,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江念于又说:“燕渟。”
“又怎么了?”
“我们这算共振么?”
燕渟沉默了几秒。
“算。”他说,“同频振动才叫共振。咱们现在顶多算个热传导吧。”
江念于笑出声,肩膀轻轻地抖:“真有你的。”
“实话。”燕渟说,肩膀放松下来,让他靠得更稳。
车往前开,夜色浓,灯火流。
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在车窗上投出模糊亲密的轮廓。像画里交织的线,像心跳同拍的瞬间,像所有不用明说却切实存在的。
车到站了。燕渟轻轻推了推江念于:“到了。”
江念于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两人下车,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
走到三楼家门口,隔壁门缝里传来鹦鹉含糊的梦话:“回家睡觉啦。”
燕渟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保持着出门前的整洁,只是多了些夜晚的凉意。
“洗澡睡觉。”燕渟说。
“你先洗。”江念于瘫在沙发上,“我缓缓。”
燕渟没多说,拿了睡衣进浴室。水声响起来。
江念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今天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画前的讨论,燕渟低头系靴带的背影,公交车上靠在一起的温度。
他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几张今天拍的照片——燕渟在看画时的侧脸,燕渟低头系鞋带的手,还有两人在展厅镜子前的模糊合影。桌面壁纸依然是那张橙皮小燕咪的照片:燕渟一脸“我为什么要干这事”的表情,手里规规矩矩举着橙皮尖角像两只傻气的耳朵。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笑了,虽然今天的燕渟很帅,但还是比不过小燕咪这张无奈的、纵容的、有点呆的可爱。
浴室水声停了。燕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江念于对着手机笑:“笑什么?”
江念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看,还是这张最可爱。”
燕渟看了一眼,耳根立刻有点红:“……删了。”
“不删。”江念于把手机收起来。
“随便你。”燕渟转身往卧室走,但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等两人都躺上床,已经快十二点了。关灯后,房间里一片黑暗。
“燕渟。”江念于在黑暗里说。
“嗯。”
“你今天真的特别帅。”江念于诚恳的说。
燕渟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睡觉。”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哦。”
安静了几分钟。
“又帅又可爱,我简直赚翻了。”江念于语气轻快的说。
燕渟没说话。但江念于能感觉到,他在黑暗里轻轻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最后燕渟只说了句:“……闭嘴,睡觉。”
江念于笑着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晚沉沉。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快速滑过,又消失。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同步,平稳,绵长。
像某种无声的共振。
像那幅画里,永远交织在一起的线。
而江念于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静静亮了一下,锁屏上,橙皮小燕咪永恒地举着那两片傻气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