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遵循录》不存在的同级别

10、心跳 燕

　　燕渟在实验室待到了晚上七点。
　　数据终于跑顺了，导出结果的时候，同组的师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哟，这次挺干净啊。”
　　“嗯。”燕渟保存文件，指尖在鼠标上轻点了两下松开，“上次变量设错了。”
　　“我看你最近效率挺高，”师姐收拾着书包，随口说，“以前能在实验室泡到十点，现在到点就走，有情况？”
　　“没情况。”燕渟关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点，“就是饿了。”
　　师姐笑：“得，不问。对了，下周四组会，你那份报告记得提前发我看看。”
　　“行。”
　　走出实验楼时天已经黑透。燕渟看了眼手机，江念于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青椒买好了，肉也买了，到哪儿了？」
　　他回：「刚出实验室，二十分钟。」
　　那边秒回：「饭快好了，赶紧。」
　　到家时门虚掩着，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燕渟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摆得很整齐，应该是江念于刻意收拾过。
　　他走到厨房门口。江念于正拿着锅铲翻炒，锅里青椒和肉片混在一起，滋滋作响。油烟有点大，他微微眯着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额角有细密的汗。
　　“回来了？”江念于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好。”他声音比平时高，要盖过抽油烟机的响声。
　　燕渟洗完手出来，菜已经上桌了。青椒炒肉，还有个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冒着热气。
　　“尝尝。”江念于坐下，把筷子递给他，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燕渟夹了一筷子。肉片嫩，青椒脆，咸淡刚好。
　　“怎么样？”江念于问，声音里压着一点的紧张。
　　“可以。”燕渟说，又夹了一筷子，“比上次进步。”
　　“那是。”江念于肩膀松了下来，眉毛一挑又嘚瑟起来，“我照着视频学的，关键步骤做了笔记。”
　　“什么笔记？”
　　“‘肉要先腌’、‘青椒要后放’、‘火要大’之类的。”江念于扒了口饭，“还挺管用。”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是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际消息。
　　“你手怎么样？”燕渟忽然问，目光落在江念于左手上。
　　“嗯？”江念于抬起左手看了看，“早好了，就划了道印子。”
　　“小心点。”
　　“知道。”江念于顿了顿，“你那创可贴哪儿买的？超市好像没看到那种。”
　　“网上。”燕渟说，“凑单买的，一盒五十个。”
　　“……你是打算让我把手切五十次？”
　　“以防万一。”
　　江念于笑出声，眼睛弯起来：“燕大夫考虑得真周全。”
　　吃完饭，碗是燕渟洗的。江念于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坐起来：“燕渟。”
　　“说。”燕渟背对着他擦碗。
　　“我们系下个月有个联合展览，我得交张新作品。”江念于划着屏幕，“主题是‘连接’，你说我画点什么。”
　　燕渟擦干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你想画什么？”
　　“不知道。”江念于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燕渟身上。“‘连接’这词太宽了，血管是连接，神经是连接，电线也是连接。”
　　“那画你擅长的。”燕渟嫌弃地推开他，奈何此人像狗皮膏药雷打不动。“人体结构里的连接。”
　　“肌腱？韧带？关节？”江念于完全不受影响闭着眼想了想，“好像有点普通。”
　　“不普通。”燕渟侧过身看他，目光很专注，“你上次画的那个手部肌腱，就很好。”
　　“那个是练习，不算作品。”江念于往后靠了靠，盯着天花板，“我想画点更直接的。”
　　“多直接？”
　　“直接到让人一看就明白，但细看又有很多细节那种。”江念于说，“就像……”
　　他忽然停住，转头看燕渟。两人对视着。
　　“就像什么？”燕渟放轻了声音。
　　“就像……”江念于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燕渟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清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这个。”
　　燕渟没动，任由他的指尖按在那里。一下，两下，规律而有力。他能感觉到江念于指腹的温度，还有自己脉搏在那点压力下跳动的感觉。
　　“脉搏？”燕渟说。
　　“嗯。”江念于的手指没移开，“心脏和全身的连接。最基础，最直接。”
　　“可以。”燕渟说，“但你想怎么表现？”
　　“还没想好。”江念于收回手，“可能得解剖个心脏看看。”
　　“违法。”
　　“好吧。”江念于笑，“那我需要个医学顾问。”
　　燕渟看了他几秒，睫毛垂了垂，又抬起：“什么时候要？”
　　“下周末前得交草图。”
　　“行。”燕渟站起来，“明天我给你找点资料。”
　　“行。”没了支撑的江念于像一张饼一样摊在了沙发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燕渟打开电脑，开始找心脏解剖和循环系统的图谱。医学图库里资料很多，他筛选了几张结构清晰、角度典型的，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江念于参考资料”。
　　做完这些已经十点多。江念于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吹干。”燕渟头也不抬地说，眼睛还盯着屏幕。
　　“等会儿，凉快。”
　　“感冒了别传染我。”
　　“……行吧。”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起。燕渟继续整理资料，把一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做了简单的标注，方便江念于理解。他的字迹清晰工整，在图片旁边空白处写注解。
　　江念于吹完头发凑过来，趴在椅背上看他屏幕：“这么多？”
　　“挑着看。”燕渟点开一张心脏剖面图，“这是基础结构，心室、心房、瓣膜……”
　　“这我知道。”江念于指着屏幕，“但血液流动的动态怎么表现？总不能画一堆箭头。”
　　“用颜色？”燕渟说，“动脉血鲜红，静脉血暗红。”
　　“有点俗。”
　　“那你想怎么表现？”
　　“不知道。”江念于直起身，“所以得想。”
　　两人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隔壁鹦鹉忽然叫了一声：“睡觉啦——！”
　　江念于转头对着墙：“知道了！操心鬼！”
　　鹦鹉安静了。
　　燕渟笑了一声，保存文档，关电脑：“明天再想，睡觉吧。”
　　“嗯。”
　　关灯躺下。黑暗里，江念于忽然说：“燕渟。”
　　“嗯？”燕渟应得很快。
　　“你心跳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江念于翻了个身，面朝他，“运动完，或者紧张的时候，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对吧？”
　　“嗯。”
　　“那是什么样？”
　　燕渟在黑暗里想了想：“像……有东西在胸腔里敲鼓。很重，很快，有时候会觉得喘不上气。”
　　“哦。”江念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燕渟以为他睡着了，江念于又轻声开口：
　　“那……接吻的时候呢？”
　　燕渟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房间里很暗，只能看见江念于模糊的轮廓，和他眼睛里外面路灯微弱的光。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哑。
　　“接吻的时候，”江念于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心跳会变快吗？”
　　静了两秒。只有呼吸声，很轻。
　　“会。”燕渟说。
　　“多快？”
　　“你想知道？”
　　“嗯。”
　　燕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江念于的手腕，手指圈住的地方能感觉到清晰的脉搏。他把江念于的手掌拉过来，按在自己左胸上。
　　皮肤相贴，温热。掌心下，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透过胸腔传来。
　　“现在呢？”江念于问，手没动。
　　“现在正常。”燕渟说，“大概七十。”
　　“那快的时候呢？”
　　“你试试。”
　　江念于在黑暗里看着他。然后他凑过来，吻了燕渟。
　　很轻的一个吻，但足够让心跳加速。燕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咚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江念于的手还按在他胸口，自然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燕渟低声问，呼吸还没平复。
　　“嗯。”江念于松开他，手却没移开，“真的很快。”
　　“多少？”
　　“不知道，没数。”江念于说，手指在燕渟胸口轻轻蜷了一下，“但很快。”
　　“满意了？”
　　“还行。”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江念于的手还搭在燕渟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那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回归平稳。
　　“燕渟。”他又叫。
　　“又怎么了？”燕渟问，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
　　“我可能知道要画什么了。”
　　“画什么？”
　　“画这个。”江念于的手轻轻按了按，“心跳。两个人之间的。”
　　燕渟没说话，只是握住他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握得很紧。
　　“睡吧。”他说。
　　“嗯。”
　　窗外夜色深重。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快速滑过，又消失。隔壁的操心鬼大概也睡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江念于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燕渟轻轻动了动手指，江念于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握得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