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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命如尘埃 从来都没有 ...

  •   千春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随手搁在一处还算平整的岩石上,而剑客正蹲在不远处收拾行囊,扯出长长的白色布料擦拭着剑刃,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没有回头。
      “看见前面那颗星球没?”剑客的声音懒洋洋的,“那是个中立集镇,你就到那去,然后爱去哪去哪。”
      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突然出现又很没边界感的家伙,她能耐着性子送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不然早在伸手抓她斗篷的时候就应该补一刀。

      但总有人不知好歹,得寸进尺,脸皮和血条一样的厚。
      剑客等了半天,也没如愿等到离去的脚步声,手里的剑已经快打磨抛光了,刃面亮得能照出模糊的影。这个逼实在装不下去,她一侧头,发现那个家伙还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视线相撞,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她索性停了擦剑的动作,不再假装自己很忙,开门见山:
      “直说吧,你要干嘛?”
      千春:“请带我一起。”

      剑客嘴角一抽。
      跟昏迷之前一样,虽然带了个“请”字,但很没边界感,也没什么请求的意思,总有一种认定了就一定要缠上来的既视感。
      她上下打量着面容都尚且稚嫩的信使,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而后发出一声轻笑。
      “你可要想好了。”她说,“跟我一起,你就永远别想摆脱之前那帮家伙了。”
      面前的少女低下头,似乎很慎重地考虑了片刻,但剑客看得清清楚楚,什么“考虑”全是装出来的,分明早就打定主意,只是怕答得太快不被接受才假装在思考。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抬起头,结束了这场对双方而言都是过场的表演。

      “我想好了。”
      千春目光右移,不再掩饰,落在剑客手边的长剑上。
      “我想跟你学那个。”
      鞘身朴素,不带任何多余的纹饰,但边角的磨损和握柄处的旧痕都昭示着它陪伴着主人走过足够长的路,浸染过数不清的鲜血。
      剑客没有正面回答,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继续向天平上加码。
      “为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因为渴望更强大的力量?因为也想跟我一样可以轻松杀掉那帮家伙?因为这样我能够继续为你提供庇护?”

      年轻的信使摇了摇头。
      “我想活下去。”
      她说:
      “我一定要活下去。”

      ……

      学习的日子比预想中要艰难得多。
      那柄在剑客手中如臂使指的长剑到了她手里如有千钧,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咬牙握住剑柄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发颤。
      剑客站在她身侧,用剑鞘挑住她的手臂,抬到与肩平齐的位置,一面叹气自己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大麻烦。
      对练时,剑鞘一翻,精准地敲在她手腕上。
      本就发麻的腕骨处一阵剧痛,手指条件反射地松开,本就沉重的长剑脱手,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剑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弯下腰,捡起了那柄剑。
      “记住了。”她直起腰,把剑柄放进千春的掌心,收起了那种惯常的散漫语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严苛的认真:“没有什么能让你放开你的剑。”
      握住了她持剑的手,剑客的手慢慢收紧,将她松开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压紧,直到指腹死死地贴住剑柄的纹路。
      “哪怕死也不能。”

      ……

      除了流浪的剑客会主动去找那伙宇宙海盗的麻烦,有时候也会攻守易势,遭到海盗们恼羞成怒的围剿。毕竟不是每一次都能碰见像之前一样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以重伤为代价换来的惨烈胜利也是意料之中。
      伤痕累累的两人坐在篝火旁。
      火星在风中明灭,火焰舔舐枯枝发出的哔剥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剑客一边倒吸着凉气给自己的手臂缠绷带,一边瞥了一眼旁边抱着膝盖坐着烤火的千春。
      “这么重的伤居然没事,难怪当初那样都能活下来……”
      她小声嘟囔:“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千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我们信使的特性。只要求生的意志还足够坚定,不管多重的伤都会复原的。”
      她说完却没等到下文,抬起头,看见剑客用一种有点微妙又有点无语的表情看着她,连包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感到疑惑。
      而剑客用更加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而后没绷住笑出了声:
      “……你就这么直接告诉我了?”
      千春不明所以:“嗯?”
      剑客却不做解释,摇了摇头:“真是小孩子。”
      “——!”
      付出真心却被这样对待,千春猛地转过头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眼不见为净。

      空气变得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哔剥声轻响,在火焰中烧得发白的灰烬簌簌地落。
      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像是这样到天荒地老的信使忽然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有点小,像是心一横,一口气说了出来。
      “如果……如果我找到回去的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从臂弯里抬起一双眼睛,转过来偷偷看向她,有些别扭,又怕被拒绝,因而有些小心翼翼,火光落在黑色的瞳孔里,亮起暖融融的一抹亮色。
      剑客含着笑意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感到自己的行为正中她所说的幼稚评价,千春重新别过头去,掩饰自己的窘迫和尴尬,赌气似的小声嘟囔:“切,不愿意就算了。”

      剑客飞快地答了一句。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千春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在赌气,猛地转回头去。
      跃动的火光之下,剑客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随意的笑,但是那句后知后觉的回答在耳边格外清晰,不容质疑。

      “好啊。”

      ……

      声音渐渐模糊,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视野被粘稠的暗红模糊,干涸的血痂糊在眉骨和眼睑上,还有温热的鲜血在缓缓流下,身上到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疼痛尖锐到无法被麻木的神经感知。
      耳中嗡鸣一片,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剩本能还在支撑着身体,无法思考,无法辨析,千春咬着牙横剑在前,警惕着周身伺机而动的敌人。

      混乱的回响中,有人高声呼喊。

      她从混沌的意识中勉强保有一丝理智,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终于在看清那一幕的同时听见了那声音所高喊的内容。

      “把剑放下!”
      身披重甲的首领亮出手中攥着的人质。
      千春用力地睁开眼,艰难聚焦的目光顺着钳制的手臂向上移,看见了那张已不再鲜活的脸。
      流浪的剑客此刻被那个比她高大一倍的家伙从背后死死钳住,在战斗中卷刃的剑无法击破那层厚重的铠甲,反被锋利的长刀架在颈间。
      她的伤已经太重了,本应挥剑的那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哪里还有完好的地方。
      在她身后,首领恶劣地开口:
      “否则,你就要失去你的朋友了。”

      原本决绝燃烧的光芒陡然熄灭,那双瞳孔中的目光正在一点点地涣散,变成空洞虚焦的注视,在看清的那一刻被抽去了赖以支撑的信念,千春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她并不害怕自己的死亡。
      握剑的手还没有松开,在任何一个敌人眼中,这都是她还在艰难地做出抉择和考量,只有一个人从那双空洞的眼中看出了这是虚假的“思考”。

      她妥协了。

      “笨蛋……”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入耳中,带着千春熟悉的、无奈的笑意:“……真是小孩子。”

      那个瞬间无比短暂,又在无数次回忆的反刍中被拉长。
      剑客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而后决绝地向前,毫不犹豫地撞上了横亘在颈前的刀刃。
      鲜红的血花在千春模糊的视野里绽放,她瞪大了干涸的眼眶,喉咙里发不出任何能称之为语言的声音,只是喑哑的悲鸣。
      脱力的手已经来不及重新握紧剑柄,于是冰冷的长剑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发出一声与心脏同频的闷响,如同丧钟轰鸣。
      但不会有谁将它重新捡起。

      下一秒,一截刀尖自她的胸口穿出。
      出尔反尔的敌人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契约精神,冰冷的刀刃自毫无反抗之力的信使背后刺入,而后毫不留情地拔出,带起一串喷溅的血花。
      她踉跄着向前倒去,血立刻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沙土,在荒漠上洇开一滩深色的血泊。
      四周似乎传来他们猖狂而得意的大笑,那具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了无生气的躯体被首领随手从高处掷下,如同抛下一袋垃圾,砸落地面,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从来都没有选择。
      当利刃架上咽喉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注定,不管她如何选择,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庞然巨物轰鸣着滚滚向前,而她们都是绑在铁轨上的牺牲者,要被碾作尘埃,尸骨无存。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向着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伸出手。
      失去意识前,拼尽全力握住的,也不过是一把沾血的黄沙。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风沙几乎将她的身体掩埋,久到身下的血迹都干涸。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千风的馈赠不允许信使就此死去,分不清这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她自死亡的边缘重新爬回痛苦的人间。
      无法撑起身体,她在粗粝的沙地上爬行,直到终于逾越横亘于她们之间的咫尺天堑。

      千春伸出颤抖的手,拥抱那具已经冰冷、完全失去了温度的身体,拥抱她无法被割舍的、仓促残忍告别的挚友,将脸埋进她的肩窝。
      但那已经僵硬的手臂不会再嫌弃地推开她的头,不会再轻笑一声讥讽她的幼稚、她的天真、她的愚蠢。
      这是一个漫长的拥抱,漫长到她的体温渐渐流失,漫长到治愈的能力让她重新变得温暖,漫长到风沙几乎将她们掩埋。
      但还不够漫长。
      因为怀里的身体依然僵硬、冰冷,不再温暖。

      那柄重剑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响,将千春从恍惚中猝然惊醒。
      她捡起她掉落的长剑。
      但是手上沾满了血,剑柄滑得握不住,剑身沉重,一次又一次从她的掌心滑脱。
      “对不起……对不起……”
      千春仓皇地看着重剑再一次从手中滑落,泪水滑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哪怕死也不能放开。
      但你没有告诉过我,这里面也包括你的死亡。

      她将那条不再洁白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直至将手掌和剑柄死死地捆在一起,而后用牙齿咬住另一端,用力扯紧。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
      信使握着重剑,自沙砾中重新站起。
      “……对不起。”
      这次绝对不会再放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命如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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