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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错位回响 尽管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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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拽着迈出一步的瞬间,他感到自己从躯壳中轻飘飘地脱离,如同陡然卸下了现世的负重,仅剩轻盈的灵魂,被那只手牵引着,一脚踏空,跌入看不见的兔子洞。
旋风卷起的同时,未来下意识闭上眼睛。
恍惚间如同越过千年万年,沧海桑田一掠而过,又或者仅仅是白驹过隙,刹那光阴,漫长与短暂在感知中重叠,成为一种无法计量的、纯粹的流动。
等到那种奇妙的感知终于停歇,他睁开眼睛,面前空空如也。
信使已经不见了踪迹。
未来想要出声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茫然地低下头,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具备世俗意义上的躯体。
化作了一缕无形无质的风,他在死寂的荒漠中飘游。
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信使会将他带到这里,陌生的景象令他没能认出这里仍是地球。
这颗星球还没有孕育出精巧的生命,甚至无法从中看出那颗美丽的蔚蓝色星球的痕迹,只有古老而粗粝轮廓,是海洋和大陆的蓝图。
在这无声息的星球中,唯有永不停息的、奔涌的风,与他仿佛融合又分明格格不入。
作为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灵魂,只能以风的载体停留,比起信使所警告过的那种干预,他所能做到的,大约只有观测。
名为生命的奇迹降临在这颗死寂却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星球上,在落入地面之前先融入天空。
风在漫长的演化中开始了分流。
最初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慢慢地生出混沌的意识,遵循逐渐成型的自然法则奔流,随后四季演化,冷暖交替。
无知无觉的风积攒着某种变化,这种变化几乎无法觉察,但当积累到临界值,就会引发质变。
他所见证的,正是这质变发生的一刻。
苍青色的细流自虚空浮现,不再驯顺地跟随着风的纹理,开始拥有了与这颗星球不同频的呼吸,缓慢地聚拢。
而后,年幼的信使自风中诞生。
一开始并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深海中的水母,无意识地翕张游动,像是遵循着某种超然的指引,流动的形态开始变化,一对羽翼倏然舒展,获得了更适合翱翔于天空的姿态。
尚且稚嫩的羽翼试探着扇动了一下,随后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项技能。
在风温柔的托举下,信使张开翅膀,摇摇晃晃地开始了她的第一次飞行。
而如果极目远眺,在远方和比目之所及更加遥远的远方,还有无数相同的生灵现出轮廓,不分长幼,不分彼此,千风的信使自天空的怀抱中诞生,她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缕。
尚未取得千风的名字,他们仍是懵懂的婴孩,以稚拙混沌的意识观测着这个世界。
在那一刻,未来明白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们之间隔着千万年光阴的空白,时光的错位无法轻而易举地填平,即使他再怎么迫切地想要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接近,拼凑出她漫长的、无他参与的过去,终究遥不可及。
语言是苍白的。
但她曾经承诺过会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只是那时的口吻还是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被当做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被轻飘飘地揭过。
这是某种误解,重视誓言的族群对每一句出口的承诺其实都珍而重之,在寻觅着某个合适的时刻兑现。
或许这封遗书是亡者遗留于世的回响,邀请擦肩而过的旅人去阅读这漫长的一生,哪怕结局草率又潦倒也没有关系。
这是你所希望我见证的吗?
这是你呼唤我的原因吗?
年轻的战士在心中无声地发问,但错位的时空中无人能做出回答。
……
自然的法则在演化中逐渐成型,时令交替,四季更迭,风的信使建立了无形无痕的文明,自由赋予思想的灵光,也赋予传递时信的使命。
他们穿梭于天地之间,做不可窥见的针与线,将昼夜、四季、年月相连。
作为初春的第一缕风,年幼的信使要越过凛冽的严冬,直抵复苏的春,冰封的土地由此裂开第一道缝隙,细嫩的幼芽自她振翅飞过之处生发。
周而复始,理所应当,无需过问缘由,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是在无数次循规蹈矩的奔袭之中,芸芸众生中的异类偶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第一次望见夜幕下静谧璀璨的星空。
完成使命之后,她坐在树木的枝桠,随手掸去尚未融尽的落雪。
报送春信的同胞在她身侧。
“那里是什么呢?”
指着广袤的天际,她茫然地发问。
“是云吧。”
同胞回答。
“云层之上呢?”
“是天空啊。”
“天空之上呢?”
同胞拧起眉头,也抬起头。
于是她继续发问。
“如果天空就是尽头,那星星和太阳存在于何处?如果它们远在天外之天,要如何才能将它们观测?双眼可以望见吗?双翼可以抵达吗?天外之天又有尽头吗?倘若都没有尽头,为什么我们只能存在于这片天空之下呢?”
同胞沉默不语,她只好抬头看向闪烁的星空,满天的星辰也静默,没有谁能给予迷茫的信使以答案。
直至微风拂过她的羽翼,将她自茫然的冥想中唤醒。
漆黑的瞳孔中有比星芒更明亮的光芒亮起,恍然如拨云见日,自漫长的求索中,她得到了等待着验证的答案。
“我会去证明的。”
在同胞茫然的视线中,她自枝桠站起。
大言不惭,意气风发。
“我会飞向辽阔的天外之天。我会见证无垠的奇迹。”
……
无知无畏的信使开始了一意孤行的征途。
曾带领她飞越严冬的双翼能让她抵达比同胞们更加高远的地方,但无法让她窥得天空的边界。
攀升,坠落,周而复始。
疗愈伤口的过程越发熟练,无数次的坠落没能挫折她的意志,反而令她一次又一次地更加接近目之所及的极限。
时空如同海浪般泛起涟漪的波纹,熟悉的海鸣声响起,由于旁观而始终感到些许陌生的景象开始与记忆接轨。
未来看见了与他同样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来客。身穿着GUYS的制服,在这场漫长的大梦之中有些恍如隔世,他看见了那时的他和千春。
她读懂了命运周而往复的回旋。
而一无所知的信使只是懵懂地从她那里接过了自己的名字,而后擦肩而过,满怀期待和憧憬,开始了她这一生漫长的流浪。
停留在地面的千春制止了奥特战士的保护。
年轻的战士还不明白心脏为何触动,只是完全出于本能地想要拭去她正在落下的眼泪,鲁莽地、青涩地,向她张开怀抱,允诺一个可供依靠的肩膀。
而未来的他,此刻悬停于云层之上,目送着稚拙的身影自云下攀升。
他知道她看不见他。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灵魂,只是一个沉默的观测者,无法被感知,也无法被触碰。
但在那道身影接近时,他还是忍不住张开双臂,轻轻收拢,尽管那是一个隔着千万年光阴的、无用的拥抱。
展开双翼的信使毫无所觉,自那无形的怀抱中穿过。
她只是继续向上、向上,穿过云层,穿过稀薄的气流,穿过越来越冷寂的虚空,一直飞向那个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
……
年轻的信使在宇宙中迷失了方向。
她过分天真、也过分弱小,完全低估了这片永夜的黑暗与冰冷。
宇宙中光芒只是一瞬的奇迹,弱肉强食才是永恒不变的法则,仓皇中偶然回望,已经看不见那颗蔚蓝色星球的轮廓,故乡成为梦中的幻影。
一个人孤独地流浪,在黑暗的宇宙中摸爬滚打,狼狈不堪。
在荒芜的小行星中寻觅一处岩石的裂隙,她蜷缩着身体,试图躲避那些游荡在附近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但散发着鲜美血腥气的猎物怎么能逃得掉鬣狗的搜寻,那群流窜的宇宙海盗还是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地。
作为宇宙警备队优秀的毕业生,梦比优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贪婪与残忍,但此时的他没有奥特战士强大的力量,甚至没有可以为之遮挡的形体。
他只是一缕无形无质的风,无能为力地见证着那道蜷缩在裂隙中的身影从藏身之地被拽出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伤痕累累的身体已经撑不起任何像样的反击,但在那双手伸向所觊觎的双翼时,她还是狠狠地反咬回去。
齿尖咬住了粗糙的指节,血腥气在口中炸开,换来一声吃痛的嚎叫和一道猛烈的甩击。她整个人被掼出去,后背砸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身体弹了一下,滚落在碎石间。
她无力地趴在地上,血从额角流下来,沿着眉骨漫进眼眶,模糊了视线。
不知死活的反抗激怒了这伙流寇的首领。
他放弃了把她带回去当货品出售的打算,决定先宣泄满腔愤怒。
锋刃在无星的天幕下泛着暗哑的寒光,他高高举起了利刃。
寒光一闪,头颅应声落地,骨碌碌地滚到一旁。
千春却并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疼痛,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高举利刃的姿势,鲜红的血涌泉一般自脖颈处喷出,淋漓如雨,滚烫地浇了她满头满脸。
同伙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剑光已经斩过,身体从肩到腰被斜劈开来,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流寇在眨眼之间被彻底肃清,血泊在地面上缓缓扩散,温热的雾气升腾在冰冷的空气中。
身披斗篷的流浪剑客站在尸骸之间,手中长剑垂向地面,刃尖的血沿着弧度缓缓滴落。
她随意地甩去剑上的血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倒下的尸体,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已经了无生气的身影,略显惋惜却也不太在意,娴熟从容地自一地血泊和尸骸之间穿行而过。
她正要离开,斗篷的一角被什么拽住了。
剑客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地低下了头。
分不清是惊讶还是饶有兴味,她轻笑了一声:
“嚯,没死啊。”
意识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涣散,但那只手还死死地攥着她斗篷的边角,蜷缩在血泊中的身影抬起头,已经涣散的漆黑瞳孔艰难地尝试聚焦,发出气若游丝的请求:
“……请……带我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剑客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一手提住了千春的后衣领,像拎小动物一样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正要把她拎到眼前稍作打量,拎到一半才发现她还攥着她的斗篷角,考虑到这样强行打量会导致斗篷半卷,有失她的风度,剑客啧了一声,只好作罢。
她转身走进了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