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掉马 如果一直 ...
-
胥赛英低头看着怀中紧紧依偎着自己,眼中满是依赖的孙女,静静地沉默了许半晌,道:“好!我答应你,也答应昭灵,从此不再行劫。”
赵昭灵惊喜地抬头,泪痕未干却已绽开笑容,道:“真的吗?祖母!你说的是真的?”
胥赛英点了点头,看向雁岁慈,眼神复杂道:“雁公子,老身可以停下,但你说得对,税制不改,土地兼并不止,根源未除,百姓之苦难消。你......当真会有办法?”
雁岁慈神色郑重,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道:“老夫人放心,税制之弊,土地之患,雁某心中已有筹谋。虽前路艰难,但必当竭尽全力,寻机推动变革,为天下百姓,求一个真正的公道与生路,此事,雁某应承老夫人。”
胥赛英听着他幽幽叹息,敛了悲戚情绪,淡声道:“好!既然雁公子如此重情重义,我答应你,会将劫来财物想办法换置成粮食,不过大批运粮归仓,必然会引起各地州官注意,倘若朝廷追查,还望雁公子能施手。”
雁岁慈微微颔首,面容渐渐舒展,莞尔道:“今年大雪连下数月,临近年关,只怕各城镇衙役也不会冒雪巡防,所以老夫人只要运出去时候,小心谨慎些就无碍。”
“我想了一下,若真如雁公子所说,是为昭灵情义从而劝止我,那雁公子便是为别的私情,非只是为八殿下来的吧?”胥赛英视线落在雁岁慈身上,语气低沉问道。
“老夫人猜的不错,八殿下甚至不知道,”雁岁慈辞气坦然,道:“其实我也不确定,老夫人是否真的会为我所言而动容,所以请了昭灵来,便是以防万一。”
胥赛英望了望黑空,幽叹一声,道:“雁公子为废后甄氏如此费心尽力,可有想过是否会付之东流?太后和皇贵妃,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刻薄狠毒的心肠可是无人能比之......”
雁岁慈看着她微微一笑,道:“老夫人与侯爷喜结良缘,是太后赐的婚,难道不感激太后?”
“感激她?”胥赛英冷嘲一笑,平静的眸光转变为阴冷,语气如同寒霜般凛冽,道:“当初若非太后亲族,构陷乾真私通外敌,乾真又岂会被逼到那种境地?这些年来,要不是我日夜拜佛,远离沙场朝堂,只怕也去见了乾真,如今我已老矣,明知是这些人害死了挚爱亲朋故交,却无力为他们沉冤昭雪,我愧对他们,也愧对了乾真期望。”
雁岁慈眸光微微闪动,道:“太后是老夫人的仇人,亦是我的仇人,老夫人大可放心。”
“太后与你雁家也冤仇?因着乾真的死,我这些年对太后避而不见,太后早知道济宁侯府谁也不站的想法,才有如今两相为敌的局面。”胥赛英冷声道:“雁公子有朝一日,若用今日把握之事,要想济宁侯府为你所用,只怕要叫雁公子失望了。”
“老夫人多虑了,今我为私而来,与别的无关,也不会将此事泄露的。”
“如此那便告辞。”胥赛英抬手为礼,随后与雁岁慈对视一眼,随后抬步走出了戏亭。
胥赛英离去后,赵昭灵却未走,心有余悸问道:雁哥哥,谢谢你......谢谢你劝住了祖母......”
雁岁慈温和地拍拍她的手,道:“好了,没事了,回去吧。”
雁岁慈想到她终于答应自己,停止继续行劫的计划,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这场谈话耗费了他极大精力,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谈到重大生死的话题,是否会触动对方的心绪。
毕竟一开始谈的时候,对方的情绪就调解的极好,甚至绝心也十分强硬,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即便胆色再过人,心中也是有情义的。
今日,乌云四散,薄光落洒,这惊心动魄的一日,总算是静下来了。
只是不知,明日晨阳起,不知又会再起什么意外波澜?
他一个人站在云檀戏台下,静静地吹了一会儿风,随后便下山上马车回府,雁岁慈靠在缓缓而行马车上,扯了扯氅衣将自己裹得紧些,脑中却想起了那位巾帼豪杰的英气风姿,不由感到有些凄落。
那哀叹之声由感而发,仿佛似将对昔日满腔忠勇的济宁侯怀念,叹声悠长,随风飘散在冷风中。
雁岁慈下山后,不多时,那戏亭后房,便又走出了一道红色身影,正是傅赐鸢。
原他是在府上休息的,但自侍从风眠突然报来,称雁岁慈与赵昭灵出城去了云檀佛寺,结合近来发生抢劫事情,心中生一些疑窦,便一路跟随,暗自潜藏在戏亭的后院。
他缓缓从后房走出,没有立刻动身下山,只失了魂般僵立在亭下。
残阳斜照,落在他那棱角凌厉的侧颜上,映照出的,却是一片骇人惨白。
那双原带着不羁肆意的桃花眼,此刻变得黯淡无神,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眸色有些难以置信,也含着沉重痛楚。
十三娘镇守玉门关......济宁侯自缢......
雁岁慈方才说出的这些事情,如同一道冰锥,狠狠击破了他近来筑起的所有心防。
那些被尘封着,只属于他和祈平庚的年少记忆,彼时疯狂地袭涌而出。
所有疑点,他对甄氏执着,他与雁家之间关联,过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就是祈平庚,那个本该在草原上,随琅琊王一同灰飞烟灭的名字。
那个他午夜梦回,以为此生,再也触不到的故人。
他猛地抬手,死死扣住身旁木柱,巨大冲击让他身形微晃,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闷痛刺骨,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随行的风眠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人,道:“主子,那雁公子怎会知晓济宁侯的过往,这些事情,你只曾告诉过武昭世子一人,他是从何得知的?莫非他是......”
傅赐鸢抬手止住,没让他扶自己,哑声道:“是,没错,他就是武昭世子,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此话一出,轮到风眠震惊了,整个人脑袋如雷贯耳,不可置信,问道:“什么?雁公子竟是......竟是当年的武昭世子?当年朝野上下都传世子随王府一同覆灭、战死沙场,怎么会......会变成这个模样。”
是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傅赐鸢心口闷痛,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以雁岁慈的身份,拖着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身躯,带着满身谜团与算计,回到了这座沾满他亲人鲜血的血色京城!
这些年,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草原绝境,亡命天涯,隐姓埋名,带病苟活,他到底熬过了多少人间炼狱,吃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最让他万般不甘的是,他明明早就回来了,明明无数次与他近在咫尺,却始终刻意疏离,闭口不言相认。
是怕他早已变了心性不值得信任?是怕身份暴露,引来杀身之祸重蹈覆辙?还是这些年磨砺,他早已褪去当年天真,再也不是那个会躲在他身后,需要他护着的小世子了?
无数个问题袭涌上心头,从失而复得的狂喜,到经年未见的思念,再到未能护他周全的愧疚,以及面对一切的无力与酸涩,无数情绪撕扯冲撞,几乎要将他的心神彻底撕裂。
他觉得自己喉咙,似被一只无形手紧紧给扼住了,呼吸滞涩,胸腔发闷,连心口的跳动都带着阵阵钝痛。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寒气入肺,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原那双阴戾眸中的惊涛骇浪,早已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眸光之中只剩沉痛。
暮色渐浓,寒鸦归巢,枝头传来几声凄凉啼鸣。
傅赐鸢抬眸,遥遥望向雁岁慈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片刻静默,他收回沉敛目光,嗓音沙哑道:“回府。”
风眠立即抬手,施礼道:“是。”
雁岁慈再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他冻得全身无力,靠着手炉淡暖勉强缓解身上寒冷,才进到书屋,烟萝就捧着一个木盒,进来通报说适才傅赐鸢来了,此刻正在厅堂侯着,且送来了一样东西。
闻言,他心中微微升起一丝不妙之感,就见烟萝缓缓打开木盒,木盒中突兀出现了一个七彩绣球。
一旁隐心见他身躯微微一怔,抬手挥退了烟萝,淡声道:“主子,这个七彩绣球,不是你在草原比赛马夺的吗?怎么会在殿帅手里。”
“这个绣球,是我当年赠给他的,”雁岁慈轻叹了一声,道:“自上回马场回来后,殿帅对我的身份,多有猜疑,还派人查了雁家子,儿时离京的事情,我怕他是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什么?他竟然猜到了?”隐心一脸惊诧,神情凝重,道:“主子,要告诉殿帅吗?”
雁岁慈身形一晃,掩着唇咳了两声,哑声道:“每回我过生辰时,阿鸢都会特意从京都赶来,如果一直瞒着他,终究是会不妥。”
隐心担忧道:“可是主子,你的身子,我去取针来......”
说罢,她急忙将人扶到椅前坐下,立马快步跑去寝屋拿针。
雁岁慈默然抬手,触摸着那七彩绣球,这是十岁那年他生辰日,跟草原的兵将们比赛马赢的头彩,岂知赢得这七彩绣球的灼热炽烈少年,永远被留在了草原上,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