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雪》慈楚

69、弹劾 真正风暴，

　　胥赛英看着孙女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想伸手去擦孙女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却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果然如此，”雁岁慈幽叹一声，继续道：“太后虽然身处后宫，但一心想把持朝政，朝堂诸多朝臣也倒向太后，你知道太后亲族部属，利用职权捞了很多钱，你也知道太后脏财藏在私府，所以你想办法劫走了她三次赠礼，是这样吗？”

　　“是，”胥赛英直言不讳承认，声音却因孙女的哭声，而沙哑了几分道：“虽然我早知那些是太后准备送给沈姑娘的赠礼，但即便劫了，我也不怕得罪她......雁公子是因为我劫走了太后给沈姑娘的赠礼，所以才猜出来的吗？”

　　“并非全是如此，是还有很多你行劫的细节，以及昭灵说你日夜参拜佛寺，送了很多贵重之物充当贡品，此为令我心生存疑。”

　　“昭灵还和你说了这个？”

　　“是，她随口说的，那日她来看我，说你出门参拜，诵经打醮从不准她随同前去。”雁岁慈微侧过了身子，看着胥赛英道：“像你这样每天要带人四处行劫，连用的人身手都如此高强，计划筹谋的如此精细，肯定不会允许昭灵跟在自己身边。你只有尽量把昭灵推离自己，才能不叫她发现自己做的事情。”

　　“前些日子，你以去江南探亲为借口，实际上是游走在江南一带行劫罢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劫到足够多的钱财，用来购置良田修建佛寺，一旦朝廷追查，你便可以把贵宦富商勾结拉出来当挡箭牌，如此自然很难被人查到有关你的任何身份。”

　　“没错，我的计划被你发现了。”胥赛英静静一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哭泣的孙女，那笑声略带苦涩，道：“雁公子既然知道我的目的，是想做什么？”

　　雁岁慈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继续问道：“该是我问，老夫人甘行匪寇之事，四处行劫，购买良田，是想做什么？”

　　胥赛英忽地转过了眼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让那些贵宦富商知道，自己被人迫害不可说的滋味。助百姓要回土地，就是我的终极计划。因为那些贵宦富商实在是可恨，什么慈圣穆贞，什么护国忠臣，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皇粮虫！”

　　赵昭灵抬起泪眼，用力摇头道：“可是祖母！你用这样的法子，就算帮了再多的人，万一你出了事，那些被你帮助过的人，谁能来护着他们？谁来继续护着我？爹爹去得早，娘亲也......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也被......也被......”

　　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抓着胥赛英的手臂，仿佛一松手，祖母就会消失不见：“祖母，求你了，别再做了......昭灵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胥赛英看着孙女苍白小脸和满是恐惧的双眼，听着她一声声‘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我好害怕’，她多年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伸出颤抖的手，终于抚上孙女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声音嘶哑道：“灵儿......祖母......祖母对不住你......”

　　雁岁慈叹了一口气，目光动容看着她，低声道：“老夫人，你购买良田，修建佛寺，是为了帮百姓避税吗？”

　　闻言，胥赛英身躯微微一怔，缓缓地转过了目光，冷声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又不是什么秘密，雁某知道这些匪贼背后主人是老夫人，也明白了你做这些事情，没什么好奇怪了。当年侯爷赵乾真从良参军前，乃是江湖有名的盗将，他便是采用此等方法，四处行劫贵宦富商济民，老夫人南征时失利，便是在此时与他定下退敌赌约。虽然这些事情过去了许多年，侯爷旧事也不再被世人所提及，但他是你的夫君，你一直都记得他......”

　　“逝者长逝......”胥赛英面容哀戚，声音涩然有些发颤，双眸盈盈发热，道：“我记不记得他，又有什么用呢......”

　　赵昭灵依偎在祖母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道：“祖母，你记得祖父，祖父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他绝不会希望你用这样危险的方式去完成他的遗志！雁哥哥说得对，一定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雁岁慈没有与她对视，目光只定定地看着胥赛英，淡声道：“老夫人与侯爷伉俪情深，当初为什么会上书弹劾侯爷？”

　　“因为逼死他的人，就是皇上。”

　　“为什么上书弹劾他？”

　　胥赛英声音发狠，道：“因为逼死他的人，就是皇上。当初乾真奉皇命远征，前去南疆攻打大燕进犯的北翼敌寇，虽然守住了南疆，但经过战火摧毁，草野连着大片草场被烧毁，各大州地逢灾粮食无所出，为让将士百姓扛过冬日，乾真先斩后奏与大燕部属小国通了互市，谁知奏折尚未递到御前，就被朝臣告以私通外敌......”

　　“皇上一诏令旨，命乾真率兵攻下与大燕互市的部属国，否则便以叛国罪论处，一边是有情义恩国，一边是君上天命，他又怎么狠的下心......最后结果呢？”

　　“他只能卸甲自缢于军帐，没过多久新帝登基，琅琊王也被判谋逆了，祁家满门抄斩，傅指挥使也死了，海阁老死谏无果......他们把这些人全都逼死了，当初如果不是因我怀了昭灵父亲，乾真让我上书弹劾他失机纵敌，只怕我也死了......这样昏聩无眼的天下，早已经烂透了根没救了！”

　　“所以这些年你行劫修建寺庙，就只是为了让帮百姓避税，”雁岁慈抬眸，凝视着胥赛英悲怆的神情，道：“可是有什么用呢？大明税制律法一日不改，那些贵宦富商土地兼并之风依旧严重，国库空虚，太后和太子无法从中捞钱，必征加百姓赋税，最后遭压迫的是谁，你又能救多少百姓？”

　　“你救了一部分人，繁重赋税依然在百姓的身上，丝毫没有改变，朝廷两相内斗，豪族争权夺利，边境纷乱不休，贵宦结商营私，苦命之人还是百姓，骨血覆桑田，将尸守黄沙！你修建了成千上万的佛寺，最终百姓也不过只是逃避了赋税，但是到那时，大明天下就真的亡了！”

　　雁岁慈踏着风雪而来，不单单是为了阻止老夫人继续行劫，也是为了帮老夫人，他知道胥赛英做这些事情，本心是为民着想出于好意的，但这种办法只会导致朝廷越来越乱，所以劝阻时言辞有些冷厉，也带有几分责备，情绪稍稍有些激动。

　　他定定地看着胥赛英，继续道：“老夫人，这样的方法真是在救他们吗？为了救小部分人你还把更多百姓的命赔了进去。寺庙是有减免征收赋税特权，但你当太后是傻子吗？佛寺持有免税良田远超王权贵宦，皇帝岂会不生疑窦？”

　　“太后赠礼成功被你劫走，那是因为还没有闹到圣前，此事如若锦衣卫出手，你以为还能顺利行劫吗？一旦你暴露了身份，手底下的那些人全都得跟着你一起陪葬，就连昭灵也难逃罪责！侯爷当初不惜自缢也要保全你们母子二人性命，你真的狠心将自己无辜孙女往火坑里推？为了做这些事情，你一次一次冷心无情疏离她倒也罢了，可是你是不是忘了，真正把她带到这个世上的人是你啊！你口口声声说皇上逼死了侯爷，试问你此为何尝又不是杀了昭灵？”

　　雁岁慈厉词如刀，想到自己还这么年轻的孙女，胥赛英身躯颤抖地有些站不住，一手扶着石柱，一手抓着自己的心口，痛苦地道：“做这些事情是我的选择......昭灵身为我的孙女，我对不起她......”

　　赵昭灵紧紧抱住自己祖母，将脸埋在她怀中，声音闷闷地道：“祖母，我不要你对不起我！我只要你你好好的！只要你平安无事地陪着昭灵！那些百姓......那些税制......总会有别的办法的！雁哥哥那么聪明，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她再次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雁岁慈。

　　“是，”雁岁慈冷漠地看着她，叹道：“悬崖勒马，就还能回头，昭灵曾听了十三娘镇守玉门关之事，还扬言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胥赛英面露惨淡笑容，道：“如今我成此模样......”

　　雁岁慈神情沉稳，语气肃穆，道：“老夫人，你只要不再去行劫，把行劫来的财物运到邦交国换置成粮食，之后再把寺庙改建成粮仓，良田以租佃给到农户手里，购置粮食放入储仓就好了。”

　　闻言，胥赛英转眸看他，目光有些惊诧，道：“你要我储备粮仓，是打算用来做什么？或者说，你是在为谁效力？”

　　“不做什么，我只是听说近来太后在追查这件事，将来无论是谁把持朝政要想获得百姓声望，就必须从百姓最根本利益出发，这些粮食储备起来，总会有用的上一天。”雁岁慈言语平淡，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所行之事，会导致八殿下登位后无法收拾，我何苦来这荒郊野外跟你相谈？”

　　“你......”胥赛英眸中冷光闪动，知道对方这么做是有自己目的，阴冷地看了他许半晌，才出声道：“不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来此劝说我放弃，我都欣然接受，不过即便你知晓此事，我也无惧你的威胁，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坚持，就算我胥赛英认罪，也绝不会成为太后的爪牙。”

　　雁岁慈毫不在意，道：“我若是要让你济宁侯府成为太后的爪牙，早就把昭灵卷进来了，老夫人放心，只要你如往常那般继续拜佛修庙就好了。”

　　胥赛英冷哼一声，出于直觉认为对方劝阻绝对没有出于善意那么简单，摇头道：“你不把我济宁侯府卷进去，做这局中人，那是因为你还用不上，像你机心如此深测之人，怎么可能会对济宁侯府没有居心？”

　　雁岁慈收回了目光，嘴角淡淡一笑，笑得有些苍凉，道：“老夫人因着侯爷之死，郁郁不振伤焉数载，而今我与昭灵结识为友，纵然我有机心，但对友人还是有几分情义的，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只望老夫人能停下来，不要再做那些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