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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戏曲 一腔热血何 ...


  •   雁岁慈沉吟感叹了少许,赵昭灵面上却依是震惊之色,她无法想象,甚至恍惚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自己从小到大,身边那个不谙世事,永远略无欢情,每日参拜礼佛,就连房屋都接近僧人禅房的女子,有着这么一段令人惊叹的暮气风华,可祖母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漠?

      赵昭灵想不明白,双眸中却不知不觉地积着泪水,那扶着茶桌的手,好似僵硬了一般,使她没有一点反应,心脏却跳得极快,就连呼吸也有些沉重了。

      亭内气氛骤然沉静,风声穿院,梅香清冷。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沉稳威严的女声自戏亭外响起,道:“好一曲《铁甲红颜》,唱得半生浮沉,功过是非,倒是入木三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侯老夫人胥赛英,不知何时已站在禅院月洞门下。

      她身着沉香色缂丝长袄,身形高挑,乌发整肃束起,虽然年过五十有余,但因保养得当,面上皱纹倒不显得苍老,面容严肃,气度雍容,眼神锐利如昔,周身气派也有着一股威宁忠烈之气,她显然是听戏有一阵子了。

      赵昭灵惊奇地起身,唤道:“祖母!你也来听戏了?”

      侯老夫人胥赛英缓步走入亭中,目光先是在雁岁慈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然后才看向孙女,语气略缓,道:“嗯路过,被唱腔引了过来。”

      她转而看向雁岁慈,道:“雁大家主,好雅兴。”

      雁岁慈起身,从容一揖,道:“晚辈见过老夫人,不过是在家中坐的烦闷,请昭灵妹妹出来散散心,恰逢这出新戏,便一同听了。”

      胥赛英坐下,隐心连忙奉上茶。

      她没看戏台,反而盯着雁岁慈,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道:“这戏文编得倒巧,只是不知,雁大家主特意选在云檀寺,点这出《铁甲红颜》,是是觉得这里的菩萨,爱听杀伐征战之音?还是特意挑了这出戏,说给我这个半截入土的旧人听?”

      赵昭灵眨着眼,看着祖母,又看看雁岁慈,只觉亭内气氛莫名紧绷,却懵懂不知二人言语交锋的深意。

      雁岁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戏曲不过是消遣,其意在人如何解读。晚辈只是觉得,这女将军心怀天下,即便卸甲,亦不忘民瘼,其志可嘉,其情......可悯。”

      胥赛英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锐利,道:“可悯?有何可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是沙场搏杀,还是......别的什么,便该料到后果。逞一时之勇,行险侥幸,终非长久之计。若因一己之念,累及满门,那便不是可悯,而是......愚蠢了。”

      她这话,似在评戏,又似在说别的。

      赵昭灵不懂话中机锋,轻轻扯了扯祖母的衣袖,问道:“祖母,雁哥哥说戏里的女将军就是你,你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你上过战场、立过大功,这是真的吗......”

      胥赛英拍了拍孙女的手,没有回答,反而问雁岁慈道:“雁公子饱读诗书,心思通透,依你之见,老身这话,是对是错?”

      雁岁慈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是坚定,道:“老夫人所言,是持重之论。然而世间万事,有时并非只有明智保身一途。眼见民生疾苦,赋税如虎,百姓卖儿弃女,若人人只求自保,这世间公道何在?总需有人......去做那愚蠢之事,哪怕螳臂当车,哪怕......飞蛾扑火。”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侯老夫人,道:“只是,行事之法,或可商榷。若能以更稳妥,更不授人以柄的方式,达成同样的目的,甚至能惠及更多人,岂不更好?”

      胥赛英眼神微动,握着衣襟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雁大家主高才,老身一介愚妇,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只知,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自己选的路,对错成败,皆不悔当初。”

      说罢,她骤然起身,语气决绝:“戏听罢了,时辰不早,昭灵,随我回府。”

      赵昭灵满心疑惑、满心话想问,却不敢违逆祖母的意思,只能不甘地起身,准备随行。

      “老夫人且慢。”

      雁岁慈站起身,不再迂回试探,直接道:“老夫人,沈家姑娘近来丢了一些极重要的东西,想要跟你谈谈要回来。”

      “跟我要东西?”胥赛英失笑一声,道:“我不过是个闲散人,沈姑娘丢的宝物芳华贵重,又怎会平白无故到我的手里呢?公子这是在与我说笑吗?”

      “请老夫人不要作戏了,”雁岁慈面色冰冷,没有半分亲和之色,道:“我今日前来,不是为问责、不是为揭发,是真心诚意想与老夫人相谈,当然,如果老夫人不愿浪费时间,那我们就当相识一场好了,不知可否同老夫人一起去抢东西呢?”

      胥赛英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看向雁岁慈,带着震惊与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愠怒。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复杂难言。

      雁岁慈声音低沉,如此刻意的提醒,让欲走的胥赛英瞬间明白了过来,目光如刀冷冷地凝视着他。

      那左眼角细微一跳却不明显,两个人眼神锐利地盯着对方表情的变化。

      原雁岁慈以为对方会好言相谈,但当下胥赛英面色极其平静,就连目光也无比的从容和坦然,适才那一个刻意提醒,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受到影响。

      这种带着杀气的镇定,叫他快要以为昨日准备充足的思绪推倒,好似在告诉猜错了人。

      不过那带着肃杀的威压很快就消失了,因为胥赛英,动身朝戏亭内走了几步,气度一派坦荡地放眼眺望戏院外的山林,那便是她的回应。

      那冷漠寡言的背影,并没有看起来的那样不色变,虽然暮气沉沉的风姿且看从容,但心中往事终难忘,仅是一句话,就戳破了她表面的坚硬。

      可即便对方目的被道破了,胥赛英也没有表露出来一丝恐惧愤懑之色,因为在她所筹谋做这些事情之前。

      她就摒弃了所有,包括哀伤和绝望,她动身走这一步,只是想知道这个小公子究竟是想做什么?阻止自己,还是破坏自己计划?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看着她的背影,雁岁慈恍如看见一个在荆棘丛生的山林疾奔,跋山涉水快过千万重难关,眼看曙光就在前方,突然勒马停在了悬崖边上,那道跨不过去鸿沟不是山崩而裂,是生生被人给阻断的。

      他语调如霜道:“救人的法子有千万种,老夫人,你何至于选择下下策呢。”

      赵昭灵原本在一旁安静听着,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颤抖问道:“祖母......雁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救人?行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目光急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自己祖母身上。

      “老夫人,事已至此,何必再瞒?”雁岁慈神色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温和说着道。

      赵昭灵快步走到胥赛英面前,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泪水,问道:“祖母!雁哥哥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些......那些劫财的侠盗......真的是你?是你一直在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她回想起祖母近来一直在外探亲礼佛,行踪诡秘,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胥赛英看着孙女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如刀绞,那坚硬的外壳,好似出现了一道裂痕。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在雁岁慈了然的目光和孙女恳求眼神下,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别过头去了。

      雁岁慈走到了胥赛英身旁,与她一起放眼眺望戏院外的山林。

      “老夫人,”雁岁慈开口,开门见山地道:“真正要修建佛寺的人是你,对吗?”

      胥赛英直接被对方问住,握着佛珠的手,微微紧握了一下,却没有接话承认自己所做事情。

      “老夫人计划周密,或许以为就算行劫暴露,官府追查也绝对查不到钱财去向,但真要查也简单,只要我告诉太后,失窃之物在富商手中,她会派人把所有富商都查一遍的。”雁岁慈语气森然,继续说道:“我想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就是当年跟随侯爷征战沙场的兵将吧?或者说近年来,在各处州地大举修建寺庙之人,都是你计划安排的,我说的没错吧?”

      胥赛英没看他,冷声道:“事是与否,知晓结果,于雁公子有何益处?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

      “老夫人若真要我死,也不会在此与我多言废话。”雁岁慈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道:“倒是老夫人,用这样的法子......真的以为能救得了这昏聩的天下吗?”

      “至少在你还没有发现之前,已经救了很多人。我手底下的人劫的都是污脏财,贵宦勾结富商,贪墨灾银,哄抬粮价,强占百姓农田,逼迫百姓低价出卖,高价倒卖之后,赋税还从百姓身上出,我不过是拿他们的脏财,以另一种方式把土地归还到百姓手中,何错之有?”

      赵昭灵听着自己祖母亲口承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紧紧攥着胥赛英的衣袖,声音哽咽道:“祖母!你......你怎么能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济宁侯府上下......还有你......你让我怎么办?我......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啊!”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重复道:“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此话一出,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胥赛英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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