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覆雪 原来你也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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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珏边听他说，一边点头，明白他说的意思，虽知他是雁氏商会主事人，但因其质弱身份，加之外形生得清秀，常容易叫人误以为他是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今听到他关心百姓安居，心中不免有了些钦佩，意识到他在天下商贾之中，或许是最心系于民的。
他边听边点头道：“愿闻其详。”
“正如家主所言，因为各地官府勾结，粮价上涨数倍，百姓买不起粮食，便被官府以低价换粮。”影七看了雁岁慈一眼，又继续道：“因着先前奉家主之命，特意在追查被劫的贵宦富商之间缘由，发现那些贵宦富商低价收来的良田，竟然高价卖了出去。买家极杂，有乡绅、普通百姓、就连很多道观僧人、外地寺庙主持都有购买，所以一时也看不出这些匪贼和买家有何联系。”
李珏敏锐地抓住关键：道“低价强购，高价转卖？今年豫州疫灾，周边粮价亦曾飞涨......莫非是同一套伎俩？”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今年豫州发生疫灾时，临近几家城镇粮食价钱猛涨，官府低价购买百姓田地，再高价卖给富商可获暴利。但赋税制富商豪族持有田地都要交税，豪族们为了免税，都采用“包纳”方式让原来出卖土地百姓交税......如此一来，官府和富商都得了大头的......”
“你是说地方官府与贵宦富商串通，利用卖粮来牟取暴利？真是......好得很！”李珏双眉紧皱，脸色沉了下来，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声响，虽未发作，怒意已显。
“殿下息怒，如今你经手了疫病案，审查豫州一带州地时，也可把这些地方州官连根拔起。”雁岁慈面色依旧平静，如同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情，言语轻柔说着。
“我只是让我没有想到，花高价从官宦富商手里买良田，普通商人不会去做，一定是与朝中权贵有关，”八殿下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锐利地看向影七，皱眉问道：“你们可查到，那些被高价买走的田地，最终用作何途？”
八殿下口中的普通商人，雁岁慈一听就大概明白了他心中的猜疑，按大明律法，朝廷对土地管理有极严律法，商贾所持土地数量越大，所要上交的赋税则越多，然官宦权贵在土地方面一律是不需交税的，这也是八殿下会猜测所谓与朝中权贵有关。
雁岁慈接口道：“殿下是怀疑，能不计成本高价收购大量田产，绝非普通商贾所能为，其背后......或有朝中权贵的影子？”
“回家主，殿下。购置名单上的买主身份隐匿极深，彼此看似毫无关联，我们追查许久，几乎无从下手。直到......我们顺着劫案线索，追查那些匪徒购置田产的最终去向，才发现端倪。”影七点了点头，言语肯定回道。
“影七，别兜圈子了。”雁岁慈温和地道。
“是，”影七点了点头，道：“我们发现那些被高价购走的良田多数是环山偏壤之地，而还未开垦的荒山也被人买走了，买主乃是一个小和尚，目的是要在荒山上建寺庙......”
“又是修庙......看来，这小小的和尚，所图非小啊。”李珏眼神骤然一凝，声音低沉。
“现在想到也不迟，如今只要查明这群匪贼建寺庙的目的是什么，所有疑难便迎刃而解了。”雁岁慈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剩下这些事情，就让我去调查吧。”
“你有办法？”李珏眉梢微挑，道：“雁公子行事素来固有己法，是我多虑了。”
“殿下过誉，”雁岁慈语调平淡，抬手轻挥示意影七退下，道：“要想查出更多线索，只需使些手段罢了，比如你在审查疫病案时，听到的那只蝎子，就是被施以严刑时招供的。”
李珏目光深邃地看向他，忽然问道：“那雁公子麾下如影七这般忠心耿耿之人，也是靠这般手段维系吗？”
“她们的忠心，缘由各异，倒也不单单是我使用威法那么简单，”雁岁慈神色未变，语气却骤然转冷，直言不讳道：“譬如影七，我教她学识，助她雪恨，这是恩情；但其兄长签下死契，永驻怀苍山不得出，这便是机心。”
闻言，八殿下静默片刻，一句话也未说，只定定地看他她，思考着他说的话。
雁岁慈冷冷地道：“但恩情一过，去留随意，并非所有人来我这里，都会失去自由。然但凡涉入核心计划者，威法机心，不可或缺。这便是我想告知殿下的——御下之道，并非只有温良恭俭让。当然，此乃我这般身处险境之人所用之法，殿下不必惊诧，亦无需效仿。”
李珏沉默片刻，眼中情绪复杂道：“你可知，自己也是个人？”
“眼前是深渊，身后是炼狱，我早就不是能做自己的人了。”雁岁慈面无表情，眸中满是悲凉，声音平静，回道：“她们既选择为我效力，在使命达成之前，性命便不属于自己。执行任务，身份绝不能暴露，若有背叛之虞，即便自绝，也需得我首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此事关乎何等重大。所以，我的心必须硬，手段必须绝。这一点，我从不怀疑自己。”
话音落下，房内一片沉寂，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珏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却心志如铁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他身后，那无尽血海与黑暗。
见该聊的都聊完了，李珏也没多留，便让隐心送人离开，待回来时，只见雁岁慈正坐在放门口，看着屋外飘雪，烟萝将刚换上火炭的暖炉递到了雁岁慈的手中。
“手心出汗了，我不冷，烟萝拿着暖手吧。”
雁岁慈微笑道：“我们去雪中走走。”
烟萝没给他拿走暖炉，依旧让他抱着，随后扶着他行下小阶。
行到一片黄色腊梅下，没一会儿，雁岁慈面颊就被冷风吹的有些泛红，他毫不在意，伸手抓了腊梅枝头上的一把细雪。
“主子，现在还下着雪，会着风寒的。”烟萝站在他的身旁忧心说着。
“没事，这院中腊梅甚美，我想看看，”雁岁慈将手中抓着的细雪，放在了暖炉上面，凝耳听着水珠滴入火炭上发出滋滋声响，莫名问道：“烟萝，你听这声音是不是很奇怪？”
“红炉覆雪，都会发出这个声音，听着一点也不稀奇，主子，你今天才发现吗？”烟萝因着年纪不大，说话带着些稚气，道：“要是不发出声音，那才是奇怪的吧......”
闻言，雁岁慈手一软，抱着的暖炉随即摔在了雪地上，里面火炭粉灰撒的到处都是。
烟萝一惊，道：“主子，是暖炉烫到手了吗？属下该死......”
“不是，我没有被烫到......”雁岁慈抬手抓住了烟萝，道：“只是有些冷了，我们进屋去吧。”
一语末了，烟萝立即火速将人扶进了书房，雁岁慈边走，边顺着刚才影七报来消息，与烟萝说的话仔细地思考起来，不一会儿，后背就有些发凉了。
匪贼行劫不是什么稀罕事，早几年就有匪贼四处行劫了，怎么以前没人发现？
难道是因为豫州发生疫病，有些地方贵宦更加肆无忌惮倒卖良田，而买主也愈发多了不成？
不对，事情一定不对，匪贼大费周章行劫，又花高价买田地，一定有特定长远的目的，不会傻到白白送钱给贵宦富商，利用各种身份不同之人购置良田，一定是有人为了躲避朝廷，防止官府查出自己真实身份......
地方贵宦每年都会从官府手里购置大量良田，对方使用不同阶层人的身份进行购置，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画地为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没有计划目的的，所以......在京城内对太后行劫的匪贼，和在各处州地的匪贼一定是同一个人计划的！
假如那个人原本就清楚知道太后，皇贵妃的亲族，地方贵宦贪污的秘密，那专门针对这些人进行行劫就说的过去了。
匪贼行劫多次无人敢报官也罢，一旦闹到朝廷，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如此大的数额，被劫之人自然无法交代清楚来源。
那些匪贼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从而肆无忌惮地行劫，况且也没人会想到，这些匪贼会悄悄地拿这些钱财来高价勾买贵宦富商田地，修建寺庙。
这些匪贼幕后主人究竟是谁？这么做真正目的是什么？高价购置良田荒山，除了用来耕织，那就是还有别的什么用处。
费了如许人力和财力，连逃税富商豪族、倒卖良田的贵宦都被他浑然不觉地拖进这泥潭搅浑水，且手中能有如此精悍的兵卫，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人，如若不是为了报复，那么必行劫之为必与后宫争斗有关，大举动修建寺庙，是想封地为王，还是想躲避什么？
朝堂上有什么重大律法朝政，会让此人不得不行劫，修建寺庙来达成目的？
想着想着，雁岁慈双眸忽地睁亮，几条忽略线索迅速掠过。
明明摆在他眼前，他怎么才想到呢！
土地兼并之风盛行，加之赋税繁重，大明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雁岁慈一下子想通，面色顿时有些发白，积压在心头上的那些疑云，也渐渐地散了开来，好似云雾被拨开见着光明的感觉。
他想起了归京这段时日，常听闻的一个人，当时只觉那人，或许早已放下了旧事，并没有留心多思，可如今看来，那些疑点重重的事情却都合情合理地连上了。
雁岁慈终于明白了，那些假象背后的真实目的，暗暗地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原来你也背负着这么多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