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雪》慈楚

170、劫狱 半真半假，

　　李珏微微颔首，认同他的猜测。

　　“殿下明日照常入宫，亲眼见过圣上之后，出宫时不必刻意做什么，只需面色凝重，快步离开就好。”雁岁慈条理清晰，细细安排着道：“回府之后，闭门商议事务，故意让人看到封大人翻墙入府，做出私下密谈的样子。到了子时，再派一队侍卫悄悄出城，装作调遣兵力的模样，往城西禁军驻地去。”

　　傅赐鸢瞬间懂了，道：“好计，这两层假象，外人见殿下神色不对，会以为宫里出了大事；暗处的人看到王府调兵，又会以为殿下想抢先掌控局面。慕容丹赫生性多疑，必定会按捺不住。”

　　“他一急，我们就有机会。”雁岁慈点头说道，“但只这样还不够。此人行事谨慎，不会贸然分散人手。”

　　“你的意思是，逼他们集结所有兵力，我们再一网打尽？”商祯问道。

　　“没错。”雁岁慈看向他，道：“诏狱里还关着二十三名皇后旧部，都是昔日精锐。慕容丹赫想搅动盛京，只靠手里的暗桩远远不够，这批人是他必不可少的助力。”

　　“家父掌管锦衣卫多年，对诏狱的布防暗道漏洞，一清二楚。”商祯接话道。

　　李珏手指轻叩着桌面，雨声伴着叩声，愈发沉静，道：“表面上，我们派人在崇文门大张旗鼓搜查，故意搜错方向，麻痹对方；暗地里在诏狱布下重兵，守株待兔。”

　　“慕容丹赫心思缜密，布置必须周全，不能露出半点痕迹。”傅赐鸢叮嘱道，“诏狱守卫暗中换成心腹，表面依旧松散懈怠，让他们安插的内应传递假消息，引诱他们入局。”

　　“如果他们始终按兵不动呢？”李珏问道。

　　雁岁慈望着窗外茫茫雨幕，道：“他们耗不起，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我们按兵不动，他们迟早会主动现身的。”

　　计策商定完毕，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傅赐鸢先走了，他要回虎林营调些兵来安排诏狱的事，封名禄和商祯留在府中，和李珏、雁岁慈反复推敲细节，从入宫神态脚步，到侍卫出行路线，每一处都安排妥当。

　　诸事敲定，已然过了子时，雨势稍减，屋檐滴答作响，打破寂静。

　　李珏和雁岁慈一同走出宅院，边走边道：“计划看着稳妥，变数依旧不少。倘若他们放弃劫狱，直接强攻皇宫呢？”

　　“棋局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说法。”雁岁慈脚步未停，语气平稳，道：“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单纯刺杀圣上，而是搅乱朝堂，构陷罪名趁机夺权。舍弃全盘计划，只求一时突袭，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也是。”李珏轻轻叹了口气，“身在这盘棋局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能做的也只有尽人事而已。”

　　雁岁慈侧头看了他一眼，淡笑道：“殿下倒是豁达。”

　　“不豁达能怎么办？”李珏也笑了，带着点自嘲，“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是刀尖上走，习惯了。”

　　走到巷口，楚王上马之前看了雁岁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转身没入雨幕里。

　　这边屋里，只剩下封名禄和商祯，房里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祯儿。”封名禄看着弟子疲惫的模样，语气温和，“你父亲做错事，是他自己的执念，和你无关。不必一直把这份罪责扛在身上。岳知音以身赴险报信，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无需耿耿于怀，你可明白？”

　　商祯抬起头，神情愧疚，道：“多谢师父开导，只是家父犯下大错，如今局面一团乱，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弥补。”

　　“人心难测，棋局更是变幻不定。”封名禄轻叹一声，“先去歇息吧，真正的变故，才刚刚开始。”

　　商祯眸色微动，问道：“师父，父亲欠下的那些债......”

　　封名禄没说话，只道：“傻孩子，不要多想，那些债与你无关，回去吧，明天开始有的忙。”

　　商祯点点头，行了个礼退出书房，门关上的那刻，听见身后传来一轻声叹息，但他没回头，径直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楚王马车就出了门，往皇宫去。

　　李珏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车外到处早点摊子叫卖，挑夫赶路，看着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已经快压不住了。

　　进宫递牌子，等候召见，一切都按着规矩来。

　　太监引着他往勤政殿走，路上遇见几个大臣，互相见礼，寒暄两句，都是“殿下安好”“皇上圣体如何”之类的套话。

　　勤政殿里，药味浓重，李珏跪在龙床前，磕头请安。

　　龙帐里，一只枯瘦的手伸出，轻轻第摆了摆，示意他起身。

　　“父皇......”李珏开口，嗓子有些涩。

　　“来了就好，”帐子里传来虚弱声音，气若游丝，“外头......都还好吧？”

　　“朝堂一切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父皇安心休养便可。”李珏垂首回话，声音微涩。

　　帐子里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太监忙上前伺候，端痰盂的端痰盂，拍背的拍背，一阵忙乱，许久才平复下来。

　　等咳嗽声停了，那只枯瘦手又摆了摆，声音疲惫道：“退下吧，朕累了。”

　　李珏又磕了个头，退出来，走到殿外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朱红，金瓦琉璃，看着恢弘壮丽，反衬得殿内的衰败格外刺眼。

　　昔日繁华依旧，执掌天下的人，已经快握不住这万里江山了。

　　他在殿外站了片刻，随即快步离去，眉头紧锁，面色沉郁，这副模样，早已被暗处所有眼线看在眼里。

　　宫门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李珏上车前，低声吩咐：“尽快回府。”

　　须臾，几道不起眼的人影，对视一眼，迅速四散而去，消息很快传遍各处。

　　回到楚王府，就召了府里的几个幕僚议事，房门紧闭，里头说话声时高时低，偶尔还能听见拍桌子的声音，一看便是在紧急商议要事。

　　傍晚时分，封名禄依计划翻墙入府，落地时故意碰掉一片瓦片，清脆声响，再次落在暗处盯梢耳中。

　　书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子时过后，王府侧门悄悄打开，二十名黑衣侍卫鱼贯而出，清一色黑衣黑甲，马蹄包了布，一路悄无声息，朝着城西禁军驻地而去。

　　王府所有动静，都被暗处眼睛记录了下来，变成密信，传到了暗处之人手中。

　　翌日，大规模搜捕，终于开始了。

　　傅赐鸢亲自带队五城兵马司配合，从崇文门开始，挨家挨户地查，声势浩大，街上百姓议论纷纷，都说是在捉拿要犯。

　　一整天搜查下来，只抓到几个市井小贼，始终不见蝎子组织的踪迹。

　　傅赐鸢神色如常，并不急躁，大张旗鼓地造势，本就是为了逼对方现身。

　　果然，在第二天傍晚，埋伏在诏狱附近的暗哨传来消息。

　　“有三个人在茶楼坐了半日，一直盯着诏狱的换岗和守卫动向。一人是书生打扮，手里始终拿着书卷；还有一人年纪偏大，穿得像富商。”

　　傅赐鸢隐在暗处，听完汇报，淡声开口，道：“按兵不动，不要惊动他们，等着就好。”

　　不用多说，众人都清楚，书生便是慕容丹赫，富商模样的人，正是商敬策，两人观察半日，摸清了守卫的漏洞，准备动手了。

　　子时三刻，夜色浓稠，细雨再次落下，寒意阵阵。

　　今夜诏狱的守卫看着格外松懈，不少岗哨都空着，余下的人也昏昏欲睡，处处都是可乘之机。

　　三道黑影从巷子里窜出，贴着墙壁快速移动，悄无声息靠近围墙。商敬策拿出一支竹筒，拔掉塞子，淡淡烟雾飘向岗哨，守卫们身子一软，接连倒了下去。

　　慕容丹赫抬手示意，身后数名黑衣人，紧跟着翻墙而入，轻如狸猫，落地无声。

　　诏狱长廊幽暗，牢房里只传来犯人的鼾声，一行人直奔最深处的重牢，这里关押着仅剩的皇后旧部。

　　长廊尽头，铁门紧锁。

　　慕容丹赫试了几把钥匙，第四把钥匙转动，锁芯咔哒一声，铁门应声打开。

　　牢里的人闻声抬头，满是惊疑。

　　“各位昔日同僚。”慕容丹赫依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我是慕容丹赫，奉先皇后遗命，特来救大家出去。”

　　“皇后？皇后不是已经......”

　　“遗命？皇后早就......”

　　“你是何人？凭什么信你？”

　　牢内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半信半疑。

　　慕容丹赫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举到火光下，玉佩雕着凤凰，背面刻着一个“商”字，那是商氏族徽。

　　一位锦衣卫站起身，盯着玉佩看了许久，声音颤抖，道：“真是，真是娘娘的信物......”

　　众人的心，渐渐松动。

　　牢房里，静了又静。

　　“时间紧迫，”慕容丹赫道，“各位请随我离开，外面有人接应。”

　　话音刚落，长廊另一头忽然燃起大片火把，火光瞬间照亮整条通道。

　　封名禄从火光中走出来，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平静，身后弓箭手列阵，箭矢全部对准牢门。

　　“慕容少主，深夜造访诏狱，倒是好兴致。”

　　慕容丹赫脚步一顿，面上温润瞬间褪去，神情冷厉，道：“封大人布局周密，果然名不虚传。”

　　“少主敢亲自入局，也算是胆识过人。”封名禄语气平淡，“想借着这些旧部搅乱都城，算盘打得响亮，只可惜棋差一招。”

　　“封大人就这么确定，我今夜一定会来？”慕容丹赫问道。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傅赐鸢迈步走出，语气冷冽，道：“圣上病危，朝堂动荡，再加上楚王府频频调动，再蛰伏下去，你苦心等待的机会就没了，你不得不来。”

　　慕容丹赫扫过两人，浅笑道：“这么说来，圣上病重是真，朝堂不稳是真，唯独楚王府调兵，是故意演出来的假象？”

　　“半真半假，才能引你入局。”

　　李珏从火光深处走出，一身亲王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父皇确实病重，但还没到绝境，城西调兵是假象，在这里设伏，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