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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重逢 一旦捅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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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偌大朝堂,没人能真正松一口气。
宫里宫外的人心,就像秋末悬在枝头的枯叶,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旧的势力倒台,新的格局未定,瞧着尘埃落定,实际却是暗流未歇。
这境况,像极了当年嘉兴帝踩着先帝旧臣登基之时一个样,权柄攥到手了,安稳日子却没了,赢了江山,却输了夜里能阖眼的踏实。
相较之下,那些叛党余孽反倒成了无根之萍,太后失了凤印,不过是个困在深宫的孤老太太;庆王被剥了兵权剔出宗谱,连寻常废人都不如。他们的结局,早在兵败那日便已然写死,再无翻盘可能。
回銮之后,内廷旨意一道比一道严苛,清算层层落地,太后尊号废了,终身圈禁;庆王从宗谱上除名,天牢里关到死;跟着谋反的二十七个大臣,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盛京街头,血腥气日渐淡去,可藏在暗处风浪,却未停歇,尤其是潜逃在外的商敬策,一日不落网,朝堂便一日不得安宁。
这些消息传进雁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夜色沉沉,雁府暖阁里点上了盏烛,火苗轻跳,将窗内两人影子拉得纤长,落在墙面上,静静晃动
沈竹音端了药过来,放在雁岁慈手边的案几上,,药是温的,刚好入口。
“商敬策还是没影儿,”他声音低沉,道:“锦衣卫抓了二十七个余党,刑讯逼供,都说他趁乱军之中溜了,往边关那头跑了。”
雁岁慈没接话,抬手端起药碗,药汤温热,入口苦涩绵长。连日操劳加上旧疾缠身,他的思绪总是时常混沌,这一味苦药落喉,才勉强压下昏沉。
他额角上那伤尚未痊愈,白纱布缠着,在烛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道:“他儿子商祯还在盛京,肯定是找地方猫起来了。傅赐鸢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城要道,虎林营分三路搜捕,他跑不远。”
“跑不跑得远另说,”沈竹音叹了口气,话头一转,语气凝重,道:“眼下最棘手的是宫里,太医院刚传消息回来,陛下伤势反复,高热迟迟不退,只能靠冰盆强行压制,怕是撑不了太久。”
雁岁慈握着药碗的手,骤然一紧,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月白袖口上,他没去擦,只沉默片刻,将药碗放回案几,神色沉甸,道:“陛下此时万万不能出事,戚家余党未清,商氏宗亲蛰伏暗处,一旦朝堂主位悬空,人心浮动,所有潜藏的祸端都会尽数翻出来。”
“楚王殿下已经进宫侍疾了,懿贵妃娘娘在边上照应着,暂时还能稳住。”沈竹音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道:“只是殿下那边,你终究要给一个了断。”
闻言,雁岁慈抬眼,烛火在他眸子里微微晃动,一丝苦涩飞鹿掠而过,转瞬就没了踪影。
“是他错认了,”他语气清淡说道,“我和他,本就没有任何可能。”
“一句错认,就能了结所有事吗?”沈竹音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宫变那日,他为了护你,硬生生挨了锦衣卫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半句怨言没有。回銮这三日,他搁置朝堂要务,日日守在雁府门外,就等你一句话。你以为‘不可能’三个字,就能让他多年执念彻底消散?”
雁岁慈默然垂眸,视线落在空空的碗底,看着细碎的纹路,久久无言。
他是祁平庚,是琅琊王的儿子,而楚王,是懿贵妃和琅琊王的亲生骨肉。这层血脉羁绊,是死死困住两人的无解死局,说不得碰不得,一旦公之于众,天都得塌一半。
“他执念的,是当年那个死在草原的祁平庚,”沈竹音语气缓下来,劝解道,“可祁平庚早就死在了草原上。你要是再这么拖着,既耽误他,也迟早会将自己的隐秘暴露于人前。”
雁岁慈缓缓抬眼:“你有法子?”
“封名禄的恩赦旨意,陛下已经朱批发下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沈竹音轻叹一声,“封宝砚神智已然清醒,他是当年唯一亲历琅琊王妃与祁平庚旧事的人,也是唯一能让楚王彻底信服的人。”
雁岁慈心头一凛:“你是想让他......”
“让他亲口道出当年全部真相,告诉楚王,祁氏满门忠烈,琅琊王殉国,王妃与郡主宁死不屈,尽数埋骨草原,尸骨无存。。”沈竹音一字一顿,神色郑重,“唯有如此,楚王的执念才会彻底落地死心。这是护他,是护你,也是护住懿贵妃最后的秘密,护住这刚刚稳住的朝堂。”
“这样......”雁岁慈喉间微微发涩,“他真的会信吗?”
“这是瞒,也是保。”沈竹音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沉静,道:“楚王执念太深,性子又刚烈,若是知晓全部真相,定然会不顾一切豁命报仇。届时不仅他自身难保,还会牵连懿贵妃,颠覆眼下安稳的局面。我们身在棋局之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只能以谎言换大局安稳。”
一语末了,暖阁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茶盏里水汽蒸腾,烛芯爆开,连两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雁岁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是一片平静,道:“你安排吧。”
“只要封名禄一出宫,我就去递消息。”沈竹音点了点头,“封宝砚那边我去打招呼,这个忙,他一定愿意帮。”
“不必刻意邀约楚王,”雁岁慈轻声补了一句,道:“顺其自然就好,他心里若真放不下祁平庚,自然会主动前来求证。”
沈竹音会意:“我明白,你放心,这事我会办妥当,不让人看出破绽。”
“我明白。”沈竹音应声,又细细叮嘱,“封氏父子初见,不宜张扬,我会安排在偏院,无人惊扰。”
“晓得,”沈竹音站起身,“交给我就好。”
雁岁慈没再说话,只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苦得舌尖发麻,心口发涩。
他心里清楚,这个谎一旦说出口,就是断了楚王念想,也断了自个儿和过去最后那点牵连,可身处这吃人的朝堂里,很多隐瞒割舍,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为的是保命,也是保大局。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不定。
他长长地幽叹了口气,抬起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当年草原上那个爽朗的少年兄长,看见了琅琊王夫妇温和的笑脸,看见了年少无忧的自己。可这些影子,终究要随着封宝砚的一句话,沉进心底最深处,变成永远不能说的秘密。
而盛京的夜,还长着呢。
......
四日后,三更夜,露重风凉。
名禄踏出天牢,时隔多日,终得自由。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素袍子,须发半白,满脸褶皱,半生风霜与牢狱苦楚,尽数刻在眉眼之间,洗不掉也抹不平。
此番能功过相抵、得以赦免,全靠宫变之时他暗中传信,助力救驾。可走出天牢的那一刻,他心中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只一个迫切的念头,见他的儿子。
白枫引着他穿过回廊,夜间露水还没散,石板湿漉漉的,脚步落下,寂静无声。
偏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烛火。
“封大监,”白枫在门前停了步,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家主和沈姑娘已经在里头等候,封公子......也在。”
封名禄的脚步顿住,手开始微微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尽了半生的勇气,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屋里,只点了两盏烛,光线昏黄,朦朦胧胧的,照得什么都像是蒙了层纱。
榻边坐着一道单薄人影,一身宽大素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人格外消瘦孱弱。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戴着一顶血红色的鬼傩面具,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茫然,正呆呆地望着地面,死寂无声。
“宝砚......”封名禄声音沙哑,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踉跄上前,双手颤抖地伸向那面具,却在触碰到面具时,停住了手,不敢向前。
“宝砚,是你吗?”
榻上的人影浑身一震,茫然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封名禄,嘴唇轻颤,声音呜咽。
“是我,爹来了。”封名禄老泪纵横,伸手摘下那顶面具。
面具落下瞬间,满室寂然,众人皆屏息无声。
那是一张,何等憔悴的脸啊,面色蜡黄枯槁,颧骨突兀高耸,眉眼之间纵横交错,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像是有人用刀一道一道刻上去的。曾经英挺清朗的少年,早已被多年疯癫病痛,折磨得只剩嶙峋消瘦。
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封宝砚的影子,清亮倔强,哪怕蒙满风霜疲惫,也掩不住里头的光。
封宝砚怔怔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者,眼底先是茫然,而后慢慢辨认出熟悉的
眉眼,最后铺天盖地的悲恸汹涌而来。眼泪滚落,顺着脸上的伤痕往下淌,每道伤疤,道尽数年苦楚。
“爹......”封宝砚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真的是你......”
“是爹来晚了,让你受苦了,我的儿。”封名禄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急切,道:“爹对不起你。”
父子相拥而泣,哭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哽咽低响,听得人心头发涩。
一旁沈竹音别过脸,悄悄拭去眼角的泪,魏玉淳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指尖紧紧攥着袖角,傅赐鸢望着这一幕,眸中满是沉郁。
雁岁慈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相拥的父子二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喘不过气。
眼前的团圆太真切,也太刺眼,他下意识想起自己的至亲,过往那些岁月温暖又鲜活,却早已覆灭在漫天烽火之中,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记忆太过滚烫,也太过疼痛,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封存,不敢轻易触碰,可此刻亲眼所见旁人的悲欢重逢,心底的旧伤也随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