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雪》慈楚

167、隐瞒 这刺颅钉究

　　沉寂之中，忽地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悲凉。

　　“封公子，”楚王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封宝砚，声音急切：“我知晓你是当年护送琅琊王妃与祁郡主的亲历之人。我问你，祁氏一族……可还有幸存者？平庚他……还活着吗？”

　　这是他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执念，不敢深究，不敢求证，却从未真正放下。

　　封宝砚被他爹轻轻松开，靠在榻沿上，听到祁氏两个字，他眼中悲恸瞬间化作悲愤与怆然。

　　他抬起头看向楚王，字字沉重，道：“殿下，祁氏一族，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楚王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桌案晃动，瓷盏倾覆，“啪”的一声脆响，碎瓷四溅，打碎了屋内死寂。

　　“不可能！”他眼眸瞬间通红，嗓音嘶哑，“平庚那么坚韧，怎么会——”

　　“他们是坚韧，可再坚韧的人，也扛不住那样的死局。”封宝砚闭上了眼，泪水滑落，再睁开眼时，面色沉重，道：“殿下要听，我便尽数告知。只是这些旧事，每一字都是血泪。”

　　屋里众人尽数敛息，无人再言，静静听着那段被掩埋的冤屈往事。

　　“当年琅琊王奉诏入京交兵权，陛下亲口许诺保他平安。王爷赤诚信之，只身赴约。”封宝砚缓缓开口，道：“陛下明明许了他平安，说兄长只管来，朕在京城等你，王爷信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他行至城外三十里山林，商敬策早已埋伏三百锦衣卫，守在暗处伺机而动。”

　　“马车入林，万箭齐发。马匹当场毙命，车夫乱箭身亡。王爷拼死冲出车厢，身中七箭，弥留之际，口中念的依旧是‘臣冤枉’。”

　　楚王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紧，有些不可置信。

　　“商敬策提刀现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斩下了王爷首级。”封宝砚语声发颤，悲痛道：“那颗头颅，被高悬盛京城门三日，任风吹日晒，受尽折辱。”

　　听到这里，楚王猛地捂住口鼻，弯腰躬身，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干呕，却吐不出分毫，极致悲痛与震惊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冷。

　　“同一时间，我奉命护送王妃与郡主入京，”封宝砚继续道，语气愈发苍凉，“军中眼线敖乌假意指路，骗我们绕路，误入大渝伏兵的死局。两山伏兵尽出，箭如雨下。”

　　“王妃将郡主死死护在身前，身中三箭，当场重伤垂危。临终前，她死死抓着我的手，嘱托我务必护住郡主，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他停顿片刻，大口喘息，像是再次坠入当年那场血腥绝境。

　　“郡主把我推到石头后面藏匿，自己拔剑冲了出去，身上中了十几刀......最后力竭自刎，以身殉节......”

　　话音落尽，满室死寂。

　　楚王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颤抖无声落泪，泪水落在木板之上，晕开点点湿痕，十几年的执念与期盼，在此刻尽数碎裂成灰。

　　傅赐鸢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默然推开，此刻的悲痛，无人能解，无人能替。

　　良久，楚王才哑着嗓子抬头，眼眸通红，满是不甘。

　　“那平庚呢？”楚王抬起头，声音破碎，道：“他当时不在场，对不对？他那么聪慧机敏，一定能活下来。”

　　“王妃与郡主殉难的消息传回草原，大渝五万铁骑趁虚入侵，草原六部岌岌可危，无兵可守。”

　　“那时候世子才十七岁，一夜之间，父王离世、母妹惨死，家国临危。他没有退路，连夜披甲上阵，立于三万将士身前，以身励军，死守草原故土。”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世子身先士卒，斩杀敌兵数百，浑身被血水浸透，硬生生逼退敌军五十里。可战后粮草断绝、箭矢耗尽、伤员无数，三万将士，仅剩八千残兵，个个带伤。”

　　“大渝军趁夜反扑，八千伤兵难抵五万铁骑，世子力战不敌，最终被俘。”

　　封宝砚语声哽咽，几度停顿，才勉强说完最后几句。

　　“他被俘之后，受尽折磨，始终傲骨不屈，未曾低头求饶半句。敌将恼羞成怒，当众斩下他的首级。尸首被丢弃狼谷，连一具全尸都未曾留下。”

　　“而世子所有的求援奏报，尽数被商敬策截留篡改。送入宫中的，唯有一句祁氏通敌叛国的虚假谗言。陛下本就对琅琊王心存猜忌，就此信了谎言，任凭忠良蒙冤，任由草原沦陷，三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楚王僵跪在地，浑身冰冷，久久未动。

　　“不可能……”他喃喃低语，声音嘶哑，“父皇与王叔情同手足，他当年明明说过，最信琅琊王……”

　　封名禄上前一步，沉声打断，语气寒凉，道：“殿下，帝王家的情分，从来就抵不过猜忌和权欲。陛下登基的时候根基不稳，太后和皇后又在边上不断挑唆，说琅琊王手握兵权，深得民心，意图谋反。陛下本就多疑，自然信了她们的鬼话。他自毁长城，换来的不过是太后与皇后的权倾朝野，以及忠良满门的冤屈！”

　　楚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了泪，只剩下那空茫死寂的神情。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烛火轻跳，映着楚王空洞眉眼，所有的期盼念想，在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彻底崩塌殆尽。

　　许久，他才缓缓抬头，眼底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一片漠然。

　　“所以，郡主和平庚……真的不在了。”

　　“不在了。”封宝砚轻轻闭眼，语气苍凉，道：“年少的世子和郡主，永远留在了那年的草原烽烟里。”

　　楚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容悲戚，无半分柔情。

　　“也好。”他轻声喃喃，“死了也好，不用受这些颠沛苦楚，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沈竹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神情担忧，刚欲开口劝慰，却被楚王抬手止住。

　　“我没事。”他缓缓起身，神色沉冷，道：“我只是彻底想明白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停在虚空之处，字字咬牙，掷地有声。

　　“商敬策、太后余党、所有沾染祁氏血案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血债，必须血偿。”

　　魏玉淳见状，轻声开口劝阻，道：“殿下报仇之心可谅，但不可操之过急。商敬策潜逃在外，余党遍布朝堂，陛下病重依旧多疑，贸然行事，只会引火烧身。”

　　“我自有分寸。”楚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戾气，转头看向傅赐鸢，道：“锦衣卫如今由虎林营代管？”

　　“是。”傅赐鸢沉声道，“旧锦衣卫建制已废，新的规制尚未敲定。”

　　“你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的人手，暗中追查商敬策踪迹，切勿打草惊蛇，有消息即刻报我。”

　　“属下遵命。”

　　楚王转身面向封宝砚，郑重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态度恳切。

　　“多谢公子告知真相。今日之恩，我铭记于心。祁氏血海深仇，我定然全力追查，绝不辜负忠良冤魂，也绝不辜负公子数年苦楚。”

　　封宝砚欲起身回礼，却被封名禄按住肩头拦下。

　　“殿下不必多礼。”封名禄沉声道，“为祁氏洗冤、捉拿奸佞，本就是我父子二人的心愿。我儿虽身染顽疾、神智初复，但当年旧事大多记得清晰，殿下若有用得着我父子之处，我等定当尽力。”

　　“如此，便多谢二位，”楚王拱手应声，眸底锋芒灼灼，语气坚定，道：“从今往后，我唯一心愿，便是肃清谍贼，告慰忠魂！”

　　满室烛火摇曳，映着众人眼底决然，旧恨未消，新局将启，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了复仇与安定朝堂之上。

　　雁岁慈站在窗台前，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厉害，知道楚王这是信了，信了祈平庚已经死了，信了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死在了草原上。

　　良久之后，魏玉淳缓步踏出，打破了屋内激昂的气氛。

　　她走到屋中央，神色凝重，语气温和，道：“殿下，诸位。报仇之事固然紧要，但封公子身上的刺颅钉隐患，拖延不得。今日众人齐聚，正好将这顽疾的利害与解法说清，也好尽早谋划医治，追查蝎子线索。”

　　众人闻言，皆收敛起激荡的情绪。

　　楚王点了点头，正色道：“魏姑娘但说无妨，此事确实关乎封公子性命，也关乎蝎子的后续追查。”

　　封名禄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急切：“魏姑娘所言极是，此事关乎封公子性命，也关乎谍者内情，还请姑娘细说。”

　　封名禄更是急切，攥着儿子的手微微发颤：“魏姑娘，这刺颅钉究竟是何物？为何会让我儿疯癫数年，神智尽失？”

　　魏玉淳走到封宝砚身侧，示意他微微低头，露出后脑穴位，指尖轻点患处，缓缓解释，道：“此钉细钉入后脑三寸，恰在神经中枢要害。此钉并非寻常铁器，而是浸过百种剧毒炼制而成。此钉入体，毒素会顺着神经蔓延，一来能控制人的神智，使其疯癫失智、沦为傀儡；二来会缓慢消磨记忆，逐年淡忘过往，最终彻底丧失心智，沦为无知疯人。封公子能留存部分神智，已是万幸，应当是当年入钉角度偏移，未伤及核心神经。”

　　“可有解法？”封名禄声音发颤，满眼急切，道：“无论代价几何，我都要救我儿！”

　　“解法是有，但极为艰难。”魏玉淳如实道来，“需用一种特制的银针，刺入对应穴位，暂时压制神经毒素蔓延；再配以百味解毒汤药，日日煎熬服用，循序渐进排出钉身毒素。待毒素大半清除，才能寻良机拔除刺颅钉，全程需耗费三年五载，且期间不能有半点差错，否则要么前功尽弃，要么会让患者彻底疯癫。”

　　话音落下，沈竹音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地望向雁岁慈。

　　特制银针，这四个字，顿时像惊雷般在她心头炸开。

　　她瞬间想起，雁岁慈此前头疾发作，用银针压制后，很快就能稳住神智，而昨夜封宝砚清醒得如此之快，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