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盆知我心 回宗的第五 ...
-
回宗的第五日，陈文英的剑课进入了第四式——挂。
《基础剑诀》的图上，挂是一段圆弧：敌刃自上而来，剑不自下硬架，而是顺着来势往侧后方一带，把那股大力引到自己身侧空处去。口诀四句：来力莫接，顺势而走。剑走半圆，卸力于外。腰是磨心，步是根。
陈文英头一回练挂，练得满头是汗，练的不是剑，是“不接”两个字。
她是使锄头出身。锄头的道理是硬碰硬，地多硬，手上就得有多少劲顶着。十几年下来，“迎上去”三个字长在她的骨头里。如今要她剑刃将触未触的一瞬侧身让力，让早了是空门，让晚了就成了硬架，分寸差一线，胳膊就震得发麻。
她想了三天，想出一个笨法子。
她让赤焰盘在桩顶，衔着一段麻绳的一头，绳的另一头拴一块半斤重的石头。赤焰松口，石头荡下来，她持剑去挂——石头轻，荡得不快，正好练那个“将触未触”。
头一日，石头十次里有九次砸在剑面上，震得剑身嗡嗡作响。第十日，七次。第二十日，她能连挂三个方向荡来的石头，剑身只晃不震。
再往后，石头换成了赤焰喷出的火弹——火弹轻，快，但挂空了也不会伤人，烧着了也就是衣角一撮焦。
抹是第五式，她学得最快。
抹的口诀只有一句：剑身贴物，横劲带过。她从小就跟着她爹给山里挖到的药材切片，切三七，切黄精，刀不压，贴着走，靠一道极稳的横劲把东西带开。她头一回试抹，剑贴着桩上那截老竹横着带过去，竹皮整张地掀起来，卷成一条，像削苹果。
张凡一要是看见，又要说那是刀的路数。不过，她不在意。剑也好，刀也好，她要的不是派系，是能杀敌的那一下。
扫和截，卡了她半个月。
扫是横扫，讲究剑随身转，扫出一片。九斤三两的剑，扫起来倒不难，难的是扫完收得住，她头几回横扫出去，剑带着人转了小半圈，差点把自己抡倒。后来她悟出来，重剑的扫不用腰送，用腰“刹”：剑扫出去，腰先半步停住，剑自己就收了。
截是直取来势的中段，一寸短一寸险，讲的是“截住即赢”。她拿火弹练截，截了半个月，十次里能截中四次。
到月底那日，她把十二式里的前七式连起来走了一遍。
慢，依旧慢得难看。劈下去，顿半息，刺；刺完收，挂；挂完接抹，抹完扫，扫完截。一套走完，赤焰趴在石阶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敲得像在数拍子。
“我知道。”陈文英收了剑，喘着气在石阶上坐下，“剑修们一套剑走完，剑光都看不见影子。我这套，够人喝完一盏茶。”
赤焰的尾巴尖敲了一下石阶。
“但每一下都是实的。”她说，“快是别人的长处，不是我的。我的长处是我这九斤三两落下去，别人接不住。”
她每日的功课还是老三样：三百劈，养剑一百零八息，睡觉前把当日错处记进札记。剑尖那三寸还没收。唐老说等她能一剑劈断三寸厚的木板，如今她能劈断一寸半。
还差一半。
——
没出几日，事务堂外的墙上贴出了新榜。
榜文一寸见方的大字，落款是掌律长老的印。围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陈文英挤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前头两个人念：“……本届琳琅秘境，贡献前列五队，各嘉奖贡献点一千，即日赴传功堂登记支取。”
一千贡献点。
后头有个外门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外门弟子一年任务做满，也就三四百……”
张凡一是从人堆外头一路挤进来的，挤到她身边时，脸上的兴奋已经变成了土色。
“走，出去说。”陈文英怕他瞎嚷嚷，拉他出去。
两人到廊柱后头，张凡一把嗓门压低了，可压不住那股子懊丧：“一千贡献点，我还当掌律长老发了善心，怎么也该是每人一枚筑基丹啊，结果是一千贡献点！”
“贡献点不好么？”
“好什么呀！”他一摊手，“贡献点能干嘛？换符纸？换月例？我练气八层，离筑基还差着一年呢，攒着贡献点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陈文英看了他一会儿，一脸不解，“张师兄，你现在才练气八层，要筑基丹有什么用？”
“练气八层怎么了，马上就练气九层了。”张凡一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再说了，我这叫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好充足的筑基丹，等练气大圆满就可以直接闭关突破了。”
“张师兄，你要准备几颗筑基丹？”
“自然是越多越好，就算备多了，以后也能卖掉。”张凡一虽然想的十分简单，但确有几分道理。
“张师兄，我下个月准备炼筑基丹，如果练成了，卖给你，你要不要？”陈文英顺着他的话问。
张凡一愣住了：“你要炼筑基丹？你会？”
“方子我烂熟。主药玉髓芝、凝元花，秘境里我们自留的三成里都有。辅药我丹堂里能配齐。差的只是火候和年份，那是后话。”她说得很平，“所以你要提前预定吗？”
“你准备卖多少灵石一粒？”张凡一知道她炼成过凝霜丹，炼制筑基丹，想来成功的可能性也很高。
“就要你这次的宗门嘉奖，一千贡献点。”相比较筑基丹和灵石，宗门贡献点对陈文英更具吸引力。
藏经阁二楼的玉简，复刻一次花费巨大，能用筑基丹换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你有多余的贡献点，可以给你两粒，一样是一千贡献点一粒。”
张凡一觉得很划算，“那我就等陈师妹的筑基丹了。”
“一言为定。”
当日午后，两人一起去了事务堂登记，还碰到了秦漪和沈砚。
登记的执事翻出秘境的交割册，核了她们队的名次，在他们四人名下各记了一笔：贡献点一千，支讫。
五人里，只秦越没来，据秦漪说，他正在闭关冲击筑基。
——
陈文英开始练剑的一个月里，造化宝盆给了三样东西。
第一件，生在四月十一的清晨。
陈文英掀开青石板，盆底静静躺着三根细钉。每根三寸长，通体青碧，像三截最嫩的竹芯，钉尾却收成一线，锋锐内敛。
她照例先验，辨毒玉简、测邪玉各过了一遍，又拿木灵气探——钉身温温地吞了她的灵气，又缓缓吐回来，干干净净。
神识探入后得知，此法器名为青芒钉，木系极品攻击法器，成套三枚，以木灵气御使，可单发可齐发。钉身通灵，与施术者气机相连，出手无声，专破护体灵气，入体后木气爆散，最擅封穴断脉。若淬毒，威力更增三成。
陈文英捏着一枚青芒钉对着晨光看，看了很久。火毒针是火属性法器，她用着不顺手，这三根却通体是木气，跟她同源，她的灵气进去，如鱼入水。
“好东西。”她轻声说，当日便炼化了，勤加练习后，收进袖袋里贴身放着。
第二件，生在四月二十一。
那日清晨她一掀青石板，先看见一片幽幽的深蓝——
盆底叠着一件软甲，甲身通体深蓝近黑，细看却是一枚一枚指甲盖大的甲片缀成的，甲片与甲片之间流转着水纹似的光，摸上去竟十分柔软，像一匹浸了水的绸。
玄水软甲，极品法器。帛片上附着的古注写得明白：此甲贴身而着，寻常刀剑加身，如击流水；练气期全力一击，可卸七成；练气九层以下修士的术法，不得近身。甲有“活水”之性，受击之力顺着甲片层层化开，不折不断，唯一忌火系高阶术法，久灼则水纹涣散。
陈文英把软甲托在手里，忽然想起护心镜碎成流萤的那一瞬。
那面镜子替她挡了一命，然后就成了灰。护心镜是一次性的，这软甲不是。她把赤焰赶出去把软甲穿上，外头罩了件平常的布裙，从镜子里看，瞧不出半点甲的痕迹，只觉得身上微微一沉，像多穿了一件夹衣。
“这下，”她拍了拍胸口，“总算不是纸糊的了。”
第三件，生在五月初一。
不是器物，也不是丹药，是一枚玉简。素白的简身上刻着三个古篆：龟息术。
陈文英神识探进去，只看了个开头，手就停住了。
敛息术的上卷她练得滚瓜烂熟，敛的是灵气、神识、法宝灵光。可斓额虎那一场她到今日想起来还后怕，敛息术藏得住气息，藏不住生机。在那头以气血为食的凶兽鼻子里，她整个人就是黑夜里的一盏灯。
而这龟息术，开篇第一句就是冲着这个死穴来的：“敛息敛气，不敛生机，如掩耳盗铃。”
下卷所授，是连同心跳、气血、周身生机一并压入沉眠之法。练至小成，气血之流缓如龟冬眠，纵是二阶巅峰的凶兽贴着鼻端嗅过，也只当是一块微温的顽石。代价同样写得明白：龟息之中，人不能动，不能运功御敌，一次至多两个时辰，出定后气血亏虚，需将养三日。
这不是杀招，是保命的法。陈文英在蒲团上把玉简前后读了三遍，心里明白：她这几年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杀敌，是活得下来。
三件东西，一件攻，一件防，一件藏。
她把札记翻开，在“攻击、防御、收集”六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盆知我心。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哪有什么盆知我心，不过是巧了，来的是她想要的。可笑完了，她还是把那行字留着，没划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盆知我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