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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炼筑基丹 六月末,陈 ...

  •   六月末,陈文英终于把《基础剑诀》十二式走完了。

      一趟走下来,不到半盏茶。劈、刺、撩、挂、抹、扫、截、挑、点、崩、绞、云,从起手到收势,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的一晃。慢还是慢,正儿八经的剑修看了,可能会笑掉大牙。

      收剑的时候,陈文英觉出一样不同。

      三个月前,剑提起来,手腕总要跟它较半分劲;如今剑柄在她手里,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不轻也不重,甩不脱,也不必攥紧。唐老和张凡一说的“养”剑,到今早刚好三个月。

      剑认得她了。

      她照例去院里那三块青石上试,石上搁的木板,从一寸、一寸半、两寸,一直加到两寸半。她站定,举剑过顶,肘沉,肩松,一气落下去。

      木板从中间裂开,裂得齐整。三寸的那块,她没试,知道自己还差着。

      当日午后,她去了藏经阁。灰袍老者照例半阖着眼,见是她,眼皮抬了一线,“剑练的如何?”

      “《基础剑诀》练完了。”

      “练完了,和练成了,是两回事。”老者阖上眼。

      “是,弟子今日来复刻《青木剑式》《乙木回风剑》。”陈文英如实说。

      “《青木剑式》需练气六层,《乙木回风剑》需先通《青木剑式》。你如今练气七层,够。可有一样,我在这阁里守了四十年,复刻两块剑诀回去、到头来一块都没练完的,比比皆是。”

      “弟子先只练第一式。”

      老者“嗯”了一声,“这话像个练剑的说的。去吧。”

      两部剑诀一共花了一百三十点贡献。复刻完毕,陈文英回到云杉洞府,把《青木剑式》的玉简捧在手里,神识探进去。

      剑式一共九式。第一式的图上画着一个人,身形压得极低,剑尖朝下,斜斜插在前方地上,像一株刚破土的苗。旁边四个字:抽芽。

      口诀只有三句:根在土,芽在缝。不急破,先蓄三息。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把玉简放下,走到院里,对着墙根那丛老竹站住。

      第一剑,她照图上的样子蹲身、斜插、上起。剑尖空的,什么也没碰到。

      第二剑,她抽在竹身上,竹皮起了一道白痕,剑身震了一下。

      第三剑,她没急着抽。

      她想起锄头。锄头入土,从来不是砍。一手压住柄尾,一手提着柄头往上一掀,土自己就翻过来了。土不硬,土是整块的,你要它翻,不能从上面砸,得从底下撬。她从小翻地,一亩地翻下来,手上不觉得用了多大力,力气全在“掀”那一下。

      剑插进土里三寸,也不是为了扎,是为了有一个能掀的根。

      她把剑尖斜斜送进竹根旁的土里,三寸,停住,蓄了三息。然后腰一沉,不是往上拔,是往上“起”。

      “噼”的一声。

      那一丛老竹,从第三节的地方裂开了,裂口从里往外,一路劈到根。竹节里积的一线雨水,顺着裂口淌下来,滴在青石上。

      陈文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方才那一下,剑身上走的不只是力。剑尖入土的一瞬,她的木灵气顺着剑身出去了,进了竹根,在竹节里散开。竹是活的,活的东西受了木气,自己就往外长——长不出来,就裂。

      抽芽不是砍断,是从里面顶开。

      赤焰从新盂里探出半个头,尾巴尖在盂沿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她把剑拎起来,看着那道裂口,“这个比劈好看。”

      赤焰又敲了一下。

      “好看,也难。”她蹲下去,摸了摸那道从内里崩开的竹节,“劈是外面的力,这个是里头的力。里头的力,得先知道里头是什么样。”

      次日,她去药圃递假条。

      韩执事接了,看了一眼:“又去青麓城?”

      “取上次定制的皮甲。”陈文英道。

      灵舟还是那趟,一枚灵石包往返。舟上坐了七八个人,她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把储物袋的绳在腕上绕了两圈。

      不到一盏茶,青麓城到了。

      巷子里的空气里还是那股炉灰味,混着隔壁熬胶的腥。

      “唐老,我来取皮甲。”

      唐老从里间出来,怀里抱着两个布卷,往案上一放。

      布解开的时候,陈文英闻到一股药味,鞣过的皮子有一股淡淡的、干透了的草木气。

      唐老把一套甲提起来,抖开。

      前后身,护肩,护腕,护腿,一样不缺。里外三层:外层是虎皮,中层是软衬,内层是细麻布。三层的针脚全是错开的,外层的针脚在内层的两道针脚中间,一眼看过去,只见皮面平整,看不见线。

      “兽筋浸药缝的。”唐老拿指头点了点肩头那道缝,“虽然比不上缚灵蛛丝,但也不差。这一套,割不断,烧不透,压不塌。”

      “颈下那几处牙孔呢?”

      唐老把甲翻过来,指给她看内层:“避开了。这一块承力的地方,我拿肋皮补了一层,薄,软,不妨碍动。”

      陈文英把甲穿上。

      沉,三斤二两,压在肩上,比一件夹衣沉得多。她抬手,落手,扭腰,蹲下,站起来。肋下不夹,肩头不硌,护腕扣在腕骨上,抬剑的时候不挡手。

      “走两步。”唐老说。

      她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又猛地一转身。甲跟着她转,没有一丝拖。

      “二阶巅峰的虎皮,防御性好,寻常刀剑劈上去一点痕迹没有。不过有一条你记着——不抗钝器。锤、棍、骨朵,砸上来,甲不破,里头的骨头照样断。碰见使这种兵器的,别拿胸口去接。”唐老交代道。

      “记下了,这是两百灵石。”陈文英从储物袋里数出两百枚灵石放在案上。

      唐老也不数,两只手一拢,塞进案下的木匣,接着又递给她几样东西,“这是边角料做的护腕护腿,你看着用。”

      陈文英接过看了看,做工精细,并没有因为是边角料就敷衍了事,拢到一起,和第二套甲一起包好,收进储物袋里,留着日后备用。

      唐老抬眼看了看她背后的剑,问:“剑养了?”

      “养了。每日三遍,一日没落。”

      “剑尖呢?”

      “两寸半。”

      唐老没说话。他伸手,把剑从她背上取下来,抽出一寸,看那道还没开的锋,又推回去。

      “三个月前,你能劈断一寸半。”他说,“现在两寸半。”

      “是。”

      “你知道剩下那半寸差在哪儿吗?”

      陈文英摇头。

      “你想的太多了,”他把剑重新替她背上,替她把布掖好,“剑在手里,劈下去,念头太多,劈不到底。”

      陈文英站在那儿,没说话。

      “收锋的事,别提。”唐老摆摆手,“什么时候你一剑下去,心里什么都不想,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回到宗门后,她去了趟藏经阁。

      身份玉牌上还剩一千九百四十二的贡献点,陈文英把玉牌递过去:“弟子今日去二楼。”

      老者扫了一眼,把淡青色的通行符推过来,没有多言。

      二楼比一楼冷,乌木架一排排立着,架上玉简灵光内敛。陈文英直奔丹道玉简所在的东侧,一架一架看过去:《丹道汇考》《古丹残录》《筑基丹方辑要》《火候辨疑》……看到最里头一架的中层,停住了。

      一块淡青玉简,比旁的厚一倍,简身冰凉,签牌上四个字:《丹火正脉》。

      她取走,神识探入。简介开头就抓住了她:“世之丹书,多载方而不载火,载药而不载手。方是死方,火是活火。执死方以驭活火,十炉九废。本书全文共三卷,上卷辨火、中卷手操、下卷为丹方。注:丹方包括辟谷丹、聚灵丹、止血丹、润元丹等常见一阶丹药以及筑基丹、凝元丹、固元丹、凝霜丹、淬灵丹等常见二阶丹药。”

      复刻的价钱在签牌背面:一千二百点贡献点。

      陈文英算了算,一千九百四十二,减一千二,剩七百。短期内进不来二楼了,除非炼制出筑基丹,卖给张凡一。

      她把玉简带至前厅,值守的老者看了一眼签牌,又看了一眼她:“一千二百点,你倒是舍得。”
      陈文英闻言苦笑道,“不舍得也没办法。”

      回到云杉洞府,她立刻捧起玉简逐字逐句研究起来。

      上卷辨火讲,文火三寸,武火七寸,火有青、白、黄三色,青者未熟,白者方炽,黄者已老;火有声音,炉里“嗡”是匀,“嘶”是急,“嗒”是断……

      中卷手操重点讲了“提、撇、盖、养、封”五个字,每个字配十二张图,图上画的是手在炉口上方的高度、角度、停留的息数。

      她看到“提”字的第一张图,心里就一动——那只手离炉口三寸,掌心朝下,五指微微收着,跟她撇药汤上那层浮沫的样子,一模一样。

      中卷末尾有一行字:五字之外,尚有一事,不在手上。二阶及以上丹药,手到而神不到,火应而药不应。以神入炉,如以灯照暗室,一物不遗,则火可驭。然神有尽,火无穷,是以练气之士,慎入此门。

      陈文英盯着“练气之士,慎入此门”六个字,看了很久。

      丹药品阶越高越难炼制,从二阶丹药开始,炼制过程就要辅以神识。上次炼凝霜丹,她神识有限,只在关键处用了三回。如今看来,筑基前都得使用同样的法子炼丹了。

      下卷是丹方,她找到筑基丹的,方子不长:
      玉髓芝二株,十载上下者为佳,不切,取整株;凝元花三份;地黄精一块,去皮,切三分厚;银边苦草二株;灵乳三滴;白灵菇,两朵,五载为佳。

      火候:三日三夜。头一日文火三寸,只温不沸;第二日武火七寸,三提三撇;第三日退火,文火一寸,养一日夜,不可揭盖。

      成丹六至九粒。六粒者为常,九粒者罕。

      底下还有一行朱笔批注,不知是哪一任丹师留下的:“此丹之难,不在药,不在火,在‘等’。药在炉中,气未合而心先动,则丹散;气已合而心犹疑,则丹滞。三日之中,手不停,心不许停。”

      再往下是三条禁忌:一忌抢火,二忌早盖,三忌换手。

      全书读完一遍,陈文英又倒回去,只读图,记图。字是别人的话,图是她自己看见的东西。读到后半夜,她把全书七十多张手势图,在札记上一张一张画了下来,每张图旁边只写三条:高、低、停几息。

      画完最后一张,窗外已经发白。她放下笔,又想起中卷末尾那六个字。

      她试着把神识放出去,罩住石桌上那只空茶碗。

      碗沿的缺口,碗底的茶渍,釉里一道极细的冰裂——都清清楚楚。数到二十息,太阳穴开始跳;三十息,眼前发花;四十息,那只碗的轮廓散了。

      陈文英收了神识,坐在那里喘。以她目前的神识,照一只空碗,撑不过四十息。她翻到札记新的一页,先不写手法,先排一张次序。

      三日里,哪一刻非动神识不可,动多久,看什么,看完立刻收。她把这一步一步列下去,列到末尾,只有七处:

      一、认炉——探炉壁厚薄,寻暗伤;二、芝化——看气在根,还是在盖;三、第一提撇沫——看沫底下有没有细沙;四、第二提——汁将干未干,气机将断未断,只在这一线;五、投花——三份,每份都要等前一份“咬住”;六、第三提收汁——看竹片上那一线,挂不挂得住。
      七、出丹——辨成色。

      七处,每处二十息。七处之外,全靠手、眼、耳和熬。

      她在那页末尾添了一行:“神不可铺,须收,每用不过二十息。”

      第二天一大早,陈文英把此前收集到的炼制筑基丹的药材,全部摊在石桌上。

      玉髓芝三株,用湿苔养着,根须上还带着秘境谷底的泥;凝元花四份,花瓣收在玉盒里,碧蓝的颜色在暗处泛着一点光;地黄精五株,切片阴干;银边苦草十一株,捆成两把。

      灵乳没有,去丹堂兑,白灵菇去问问葛老。其他的,刚好够一炉。

      玉髓芝市价八十;凝元花一份八十;地黄精一块六十;银边苦草两株四十;白灵菇两朵一百。灵乳三滴,丹堂十点一滴,三十点。地火三日,十五点。加起来,一炉的本钱是六百枚灵石,加四十五点贡献。

      筑基丹的价格,她打听过,外面卖六百灵石一粒,还得看有没有货,大多数是有价无市。宗门丹堂偶尔有货,标价五百灵石,另外还需两百贡献点。

      一炉出六粒,本钱按六百算,卖出去至少三千。但前提是,得炼成。

      筑基丹成丹率向来比其他丹药低,其他丹药三炉出一炉,筑基丹要四到五炉出一炉。再加上其主药常缺,所以有价无市是常态,溢价也是常态。

      成丹率如此之低,可她只有一炉的药材……

      陈文英没心思想炼坏了怎么办。她去坊市寻了葛老,买了白灵菇,又去丹堂兑了灵乳,最后将炼制筑基丹的步骤、易错点反复推演了数十遍,准备充分后,认认真真睡了一觉。

      睡醒后直奔丹房,租了丙字三号屋的地火。

      她打听过,上个月刚有人在这里炸了炉,导致丙字三号屋整个大修了一遍。别人嫌晦气,她觉得好。新修的屋子,火口新,火脉通得顺,比老屋子稳。

      丙字三号屋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青石,地当间一个火口,火口上扣着一只铁环,环上刻着调节火势的符文。屋里有一股新石灰的味道,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焦味,是上个月炸炉留下的,洗了三遍还是洗不掉。

      陈文英把三块青石架在火口边上,试了三回位置。石头太靠里,火被堵住,火苗发黄;太靠外,火还是直冲。第三回她把石头往里挪了半寸,火苗从三道缝里分成三股,颜色从黄转白。

      将丹炉架上去,空烧一个时辰。神识探出去,贴着炉壁走了一圈。炉壁很厚,神识过去,像手摸过一面墙:北边厚,东边匀,西南那一处薄了半分——补过,补得不好,火走到那里要滞一滞,热就留不住。

      一个时辰后,陈文英把手掌贴在炉壁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炉子热了。

      她不放心,神识再走一圈。这一次,炉壁里外一个温度,只有西南那一处,还凉着一线。她把这一线记在心里。

      深吸一口气,把两株玉髓芝捧出来。整株投,不切。丹典上写得明白:“芝不切,切则气散。芝者,山林之精,其气在根,其华在盖,断其一,则全株皆泄。”

      她把炉盖掀开一条缝,两株芝并排送进去,落在炉底正中。“嗤”的一声,不是烧焦的声音,是水汽被逼出来的声音。

      芝在炉里没有立刻化,它在炉里慢慢缩,慢慢塌,缩到半个时辰,才见着一点汁。汁是乳白色的,顺着炉底往外淌,淌得很慢,一淌到炉壁边上就停住,被火一逼,又往回卷。

      这一段她看了很久,才舍得开神识。神识进去,她看见的不是汁,是气。

      气还在根上,乳白的汁往外淌,气跟着走,走得比汁慢半步;汁在炉壁边上停住,气也停;汁被火逼回来,那一卷,气就散了一分。她盯着那一分,看它散到哪里去——散进火里了。
      她这才明白“芝者,其气在根,其华在盖,断其一,则全株皆泄”是什么意思。切断了,气从断口走,一走就尽;不切,气从边上走,走了还能卷回来一半。

      二十息到了。她收神识,太阳穴细细地跳。

      头一日,文火三寸,她一夜没合眼。

      火不能大,大了芝焦;不能小,小了汁凝。她每隔一刻钟看一次火色,看一次炉里汁的走法,把手伸到炉口上方三寸处试温——这是书上的法子,手背朝下,离炉口三寸,觉得“温而不逼”,就是文火的正候。

      神识不敢常开,每隔一个时辰探二十息,只看那层乳白底下,气还剩几分。

      到子时,芝化尽了,炉底一层浅浅的乳白。

      第二日,武火七寸,是最险的一日。

      七寸的火,炉壁烧得发红,炉里的汁开始翻。丹典上说,这一日要“三提三撇”——提是提火,撇是撇沫。汁一翻,面上会浮起一层灰白的沫,那是药里的杂质,撇不干净,凝丹的时候就会结成砂眼。

      第一提,她把火提上去两寸,汁翻得更急,沫全浮了上来。神识贴着汁面扫过去,一粒一粒,比米还细,藏在沫的根上。她拿一根竹片,贴着汁面横着一带,把沫连根卷走,再扫一遍。干净了,才收。

      第二提在午前,火提上去的一瞬,她神识先看见不对。汁还没窜,汁里的气先乱了。那股气本来是顺着炉底打旋的,忽然有一缕往上挣,挣得急,像一根线绷到极处,再一分就要断。

      她心里一慌。慌的不是汁,是那一缕气。手已经伸过去,隔着炉壁按住,木灵气一股送进去。“滋”的一声,手心一片火辣,她忍着灼烧没松手。

      芝汁在炉里被那股木气一压,慢慢落回炉底。她收了神识,低头看,右手掌心一片白,白里透红,起了三个泡。

      “不慌。”她对自己说。说完,她把凝元花取出来,开始投。

      第一次,一份。花瓣薄,一入炉就卷。卷起来的花瓣往下沉,沉到汁里,被她那股乳白一裹,慢慢化开。

      神识看下去,碧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漫。漫到乳白的边上,停住了。
      她等着。

      那一停,是药在试。试这一炉汁接不接它。接住了,碧色才往下走,一点一点渗进去,把乳白染成极浅的青;接不住,花瓣就要在边上结一层皮,那就废了。

      约莫十息,碧色咬住了,往下走。她这才收神识,等它走完。

      第二次,一份。

      第三次,一份。

      三次投完,炉里的汁从乳白变成了浅碧。

      这时候,屋角有动静。赤焰从灵兽袋里爬出来,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暗红。它没往炉边凑,只盘在离炉三尺的墙角,抬起头,盯着炉口。

      炉口上飘出一缕火苗,是提火的时候溢出来的,细得像一根线,飘飘忽忽往上走。

      赤焰一张嘴,吞了。陈文英看了一眼,没拦。

      炉里的火要稳,炉外的火,溢出来就是浪费。她这口旧丹炉,炉盖盖不严,每提一次火,总要漏一缕。漏出来的火,落在屋梁上,早晚要出事。赤焰吃了,正好。

      “看着点。”她说,“有漏的,你就吃。”

      赤焰的尾巴尖在地上敲了一下。

      第三提在入夜。

      这一提,是把汁里多余的水收掉。火提上去,汁开始稠,稠到用竹片一挑,能挂住一线,就收。这一次她把神识收得极细,只探竹片上那一线。

      挑了三回。第一回,汁顺着竹片淌下来,挂不住;第二回,挂住了一寸,断了;第三回,挂住了两寸,晃晃悠悠,没断。

      那一线的边上,还带着一点毛。

      她多收了半刻,就是这一刻,神识往下挪了半尺——挪到炉底,挪到早上记下的、薄了半分的那一处,汁在那里稠得慢。

      别处已经挂得住了,那里还稀着一线,气也没合拢。像一块布,四边都收了口,只剩西南一角还张着。她收了神识,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不能揭盖。她低头看火口上的铁环,伸手把调节火势的符文往西拨了半分。

      火脉跟着偏。西南那处薄壁受火多一点,炉底那一角慢慢热起来,稀着的那一线稠了,张着的口一寸一寸往里合。合到九分,停住了。再拨,别处就要老。

      她把手从符文上收回来。

      第三日,退火,养。文火一寸,盖严,一日夜不揭。

      这是最熬人的一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能做。丹在炉里自己凝,自己定,自己收口。人手一动,气就乱。

      她原以为这一日难在等。坐到晌午才明白,难在别处——空有神识,却不能用。

      盖一盖严,炉里的气就自己收了口,在里头一层一层往里裹,在外头一层一层往外封。这时候神识探进去,像拿针去戳一个将圆的泡。

      陈文英坐在炉前,掌心那三个泡一跳一跳地疼。

      赤焰在墙角睡着了,睡得不踏实,每隔一阵就抬起头看看炉子,再睡。

      日头从东边窗棂照进来,从西边窗棂退出去。屋里从亮到暗,从暗到黑。她一直坐着。

      第三日夜里子时,炉里的声音变了。从“嗡”,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嗒”。

      丹定了。

      陈文英伸手去揭炉盖,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一股香气涌出来,不是甜,也不是苦,是那种刚下过雨的林子里的味道,清,厚,带一点土腥。

      炉底,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粒。

      六粒圆润,色作浅褐,丹身上有一层细细的纹。第七粒小一圈,皮上有一道皱,像没长开的果子。

      神识扫过去,六粒的气是圆的,从丹心到丹皮,一层一层裹得紧。第七粒的气走到西南那一面就虚了,虚进皮里,收不回去——就是那一分。

      她伸手把那粒皱的拈起来,放在掌心。烫,温温的烫。

      “六个好的,一个次的。”她说。

      赤焰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了,把头搁在她膝上,信子吐了一下。

      “你也有功。”她把那粒皱的丹收进瓶里,“漏出来的火,你吃了七回。”

      她撑着炉沿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识海里空空的,像被人用勺子从里头刮过一遍,刮得干干净净。三日不歇神,是要还的。

      不一会儿,苏执事来了,她没进屋就闻见了。站在门口,鼻子动了一下,才迈步进来,“筑基丹?”

      “是。”

      苏执事把炉底的六粒丹一粒一粒拈起来,对着窗光看,看丹纹,看色泽,最后凑到鼻端闻,“火候差一线,你有一息慌了。”

      陈文英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是。”

      “慌在哪儿,你自己知道?”

      “第二提,汁窜上炉壁。”陈文英照实说。

      苏执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窜上去不要紧,‘汁窜不惊,惊则气散’。”

      她指了指那六粒丹,“你压得及时,药性全在。可你压的那一下,木灵气进得太急,把汁里的一线活气也压死了。这六粒,药性足,成色差半分。”

      “差半分,值多少?”

      “值不值钱,得看买主。”苏执事把丹推回她面前,“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炉丹,比丹堂这三个月出的,都强。”

      陈文英抬起头。

      苏执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可话说得很慢:“丹堂三个月炼了六十炉筑基丹,成了十四炉,最好的一炉,六粒。你这七粒,六个能用。可你练气七层,头一回开这个炉。”

      忽而想到什么,苏执事问她,“三日里,神识铺了几次?”

      “七次,每次二十息。”陈文英如实回答。

      苏执事摇头失笑,语气中略带艳羡,感叹道,“你知道吗?你在炼丹上真的很有天赋。”

      “多谢执事夸奖。”陈文英觉得苏执事说的有点道理,她于炼丹一道非常努力不假,但比她努力的大有人在,可像她这般高成功率的着实凤毛麟角。

      当然,也可能是她运气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炼筑基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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