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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神本无相 真正的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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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夜谷深,寒雾弥漫,连星月都吝啬投下微光,唯有谷口处骤然破开一道暗影。
邪尊臧末身着玄色长袍,衣袍上黑色曼陀罗花的暗纹若隐若现,衣袂裹挟着外界的戾气与风尘,稳稳落地。
他掌心一翻,那柄刚从秘境夺得、周身萦绕着幽蓝寒芒的沧溟破,便被他毫不经意地往里屋掷去。
沧溟破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盘旋数周后,竟精准落入一只由淡金色柔光铸就的手掌中。
那手绝非凡俗血肉,流光溢彩间透着神性的冷傲,指尖微动便稳住了躁动的神兵。
“真不错,吾果然没有选错人。”
清冷无波的声音响起,不辨雌雄,仿佛从亘古虚空传来。
光影深处,那人握着沧溟破细细摩挲,指腹划过兵刃上的古纹,虽面庞同样被淡金柔光笼罩,看不清眉眼轮廓,却能从那舒展的姿态中,窥见一丝志得意满。
唯有开口时,唇边会浮现一处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与周身的柔光形成诡异反差。
臧末沉着脸立于原地,目光锁定着这常年幽暗的凛夜谷中,那抹唯一突兀却又霸道的亮光,声音冷得像谷中寒冰:“该兑现承诺了,天道。”
“啧。”
一声轻啧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光影中人缓缓起身。
他身形挺拔,竟与臧末不相上下,身上仅随意挂着几块素白帛布,堪堪遮体,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淡金流光的躯体愈发神圣。
他迈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步子,每一步落地都轻无声息,却自带一种“天地皆为吾阶”的高调傲慢,缓缓走到臧末身侧。
长发如流瀑垂落,直抵地面,行走间与身后垂着的一块白布交织缠绕,在布满霜尘的地面上轻轻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绕到臧末另一侧,才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臧末,吾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称吾‘观无上’。”
观无上——这是他为自己取的名。
昔年他久居九天之上,以旁观者的姿态俯瞰芸芸众生,视万物为刍狗,自认是世间最尊贵、最不容侵犯的存在。
故取“观”为姓,暗合守望天地、俯视众生之意;以“无上”为名,便是要打破三界所有层级界限,彰显唯吾独尊的狂妄。
比起“天道”这略显笼统的称谓,他更痴迷于听人唤出这三个字时,那份发自骨髓的敬畏。
“多么‘高尚’的名字。”臧末喉间溢出一声嗤笑,讽刺之意毫不掩饰,字字带刺,“那么观无上,你既如此自视清高、尊贵无匹,怎么如今还需寄人篱下,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凛夜谷中?”
观无上却毫不动怒,指尖捻着沧溟破的柄端,让神兵在掌心缓缓旋转,淡金色的光刃折射出冷冽的弧光。
他光着脚掌,踩着谷中凝结的薄霜,慢悠悠地向前踱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压迫感:“你啊,整日心心念念找你那姐姐,连吾与你签下的契约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昔年吾选中你,许诺帮你寻回姐姐。如今不过是让你为吾奔走数年,办妥几件小事,你倒记不清了?”他虽无五官,那黑色空洞般的“嘴”一张一合,语气中的狂妄与理所当然,却比任何具象的神情都更令人窒息。
臧末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绷得泛白,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一丝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情绪汹涌。
他死死盯着观无上那道裹着鎏金光晕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隐忍怒火,还夹杂着不甘与屈辱,像烧红的铁水在胸腔里沸腾。
那契约,那承诺,他怎么可能忘?
不过是不愿提起,不愿承认自己曾为了寻回姐姐,不得不屈膝于这自大到极致、自称“天道”的存在罢了。
大约三十年前,臧末还只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大学生,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倔强。
他与姐姐臧初从小相依为命,没有血缘羁绊,却比亲姐弟还要亲近。
姐姐只比他大四岁,高中时便执意辍学打工,臧末怎么也无法接受,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却要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还要供着他这个男孩子读书?
他红着眼眶跟姐姐争执,可臧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坚定:“臧末,你听着,别跟我扯什么男孩子女孩子。男女平等,就该事事平等,这无关性别,只因为我比你大,我是你姐。”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我的中考分数本就是踩着线进的高中,到了高中也没什么起色,可你不一样,你是块读书的料,次次拿第一,这个机会就该留给更有价值的人,留给你。”
臧末皱着眉,依旧摇头不肯答应。
臧初见状,直接抛出了杀手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是你姐,就算没有血缘,我也是你姐。我们做个约定,你必须次次保持优异成绩,不准辜负这份机会;而我也不会让自己太苦,我会从最底层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你也要一样。但如果让我发现你的成绩下降,那我们这姐弟,也就别做了。”
臧末的耳朵里只听进了最后一句,他最怕的就是与姐姐分开,那份恐惧压过了所有执拗,只能咬着牙点头答应。
此后的日子里,两人都恪守着这份约定。
臧末在学校里拼尽全力,次次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奖学金、助学金拿到手软,从不让姐姐操心;而臧初也从最初的流水线工人、餐馆服务员,一步步熬到了稳定的文职工作,待臧末考上大学时,更是顺利升职加薪,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再也不用为了柴米油盐愁眉不展。
臧末本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会攒够钱,买一套小小的房子,真正拥有一个安稳的家。
可意外,却在某个寻常的傍晚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天,臧末放学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姐姐提前做好的饭菜,手机里也没有收到姐姐发来的“今晚加班”的信息。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笃定,姐姐出事了。
臧末几乎是冲出家门,疯了似的跑到姐姐的公司,却被告知臧初早已在下午下班时离开了。
下一秒,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报警电话,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的希冀:“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
那一刻,臧末几乎失心疯,差点冲进公司大闹一场。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破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跑遍了姐姐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常去的菜市场、闺蜜家、甚至是以前打工的餐馆,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没见过臧初。
绝望之中,臧末只能守在公安局门口,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好在警察没有让他失望,短短几天便查明了真相,可那时的臧末,已经三四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杀害姐姐的,是她同公司的同事李哲。
在警察即将实施抓捕的前一步,臧末先找到了李哲。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仇恨吞噬,他从路边捡起一把水果刀,朝着李哲狠狠捅了下去,一刀又一刀,直到刀刃卷了边,李哲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他本想捅得更多,是及时赶到的警察硬生生将他拉开。
姐姐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今支柱崩塌,他的世界也彻底毁了。
既然李哲已经死了,他亲手为姐姐报了仇,那自己也该去找姐姐了。
被警察摁住的瞬间,臧末猛地低下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头,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从嘴角溢出,意识在黑暗中迅速沉沦。
他成功了,他可以去见姐姐了。
“臧末。”
一道缥缈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紧接着,那声音又问:“想找你姐姐吗?”
臧末的意识猛地一顿,混沌中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视角竟漂浮在半空中,下方是被警察抬走的、早已没了气息的躯体。
而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散发着浅金色光晕的圆球体,正是它在与自己说话:“臧末,想找你姐姐吗?”
臧末此刻满心只剩求死的念头,根本不愿理会这莫名的存在:“拿我当三岁小孩吗?管你是什么东西,快放我走。”
“你的姐姐叫臧初,她前几天刚升职加薪,拿到了一大笔奖金,本可以和你从此不愁吃喝,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金色球体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在臧末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臧末瞬间沉默了。
是啊,姐姐的升职加薪来得太过突然,当时他只顾着开心,竟从未想过其中的蹊跷。
“你看过她最新写的文章吗?”金色球体继续说道,“她现在就重生于那篇文章构建的世界里,这并非无意为之,而是有心之人引导的结果。”
臧末:“我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信?”金色球体似乎胸有成竹,“可是你的心里已经信了啊。”
这句话彻底触动了臧末。
其实从这颗球体提起“找姐姐”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的求生意志就已经死灰复燃,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青色球体将这句话说得缓慢。
此刻,臧末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渴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我去见她!”
金色球体似乎笑了笑,光晕闪烁了一下:“别急。你姐姐现在还未真正抵达那个世界,而且你如今只是一缕魂魄,又怎么能去找她?”
臧末眼神一凛:“你想怎样?”
“与吾签订契约。”金色球体的声音变得郑重,“吾乃天道,可将吾的灵力赐予你,让你获得新的躯体。从此,你需一直为吾做事,吾便带你进入那个世界,之后,你想怎么找你姐姐都可以。”
臧末虽已相信姐姐可能还活着,但对这所谓“天道”的话仍有疑虑:“不平等条约?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始终忠于吾,为吾效力即可。”天道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契约一旦生效,你若生出杀吾之心,便会立刻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契约瞬间成型,一道金光涌入臧末的魂魄之中,温暖的力量包裹着他,重塑了躯体。
新的躯体与他原本的模样几乎一致,只是留着及腰的长发,平添了几分清冷。
而原本的金色球体,也化作了一个与他身量相近的人形,浑身依旧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晕,却没有任何五官,唯有张口说话时,会浮现出一个深邃的黑洞。
天道先是带着臧末,隔空观望了那个由臧初的文章“构造的世界”。
那是一个繁华却死寂的地方,街道上的行人保持着固定的姿势,鸟儿停在半空,连风吹动树叶的弧度都凝固着。
臧末皱紧眉头,不解地问:“为什么这里都是静止不动的?”
他不知道,此刻的天道早已败于慕清沅与书君憩之手,再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天道用他那个时代能听懂的话语欺骗道:“因为缺了主角。主角还在你们原来的世界,尚未殒命。这些‘剧情’没了‘主角’,自然无法推进。”
“所以,你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让我回原来的世界杀人?”臧末瞬间明白了。
“不愧是吾选中的人,果然聪慧。”天道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这岂不是大海捞针?你要我把所有人都杀光吗?”臧末皱眉。
“自然不必。”天道解释道,“你只需寻找那些看过臧初文章的人,将他们斩杀,再观察这个世界的剧情是否有推动即可。”
臧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当即按照天道的吩咐行事。
可臧初写的小说当时只有不到三十章,看过的人寥寥无几。
臧末耗费数日,将所有读过那篇文章的人一一寻出斩杀,可那个静止的世界,仅仅是卡顿了几下,便又恢复了死寂。
更奇怪的是,那个世界只有他能进入,天道却被隔绝在外。
臧末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他动用天道赐予的灵力,以臧初的原文为基础,将这本小说续写补全,又凭借灵力将其推上热门,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从此,他踏上了一条漫长而血腥的杀人之路。
只要有人读过这本小说,便会成为他的目标。
可每当他斩杀一定数量的读者,觉得那个世界有了推动的迹象,进入其中试图推进剧情时,没过几个小时,或是短短几天,那个世界便又会再次卡顿,回归死寂。
臧末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找到天道质问缘由。
天道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因为你没有杀到真正的‘主角’。”
臧末愣在原地,良久,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绝望与不甘。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路,只能认命。
从此,臧末更加卖力地寻找,寻找那个能够真正附身于“慕萧安”、让姐姐所在的世界彻底运转起来的——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