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蓁莜

89、没关系 身份验证通

　　季悯乌发被慕萧安随意编弄，几缕碎发垂落额间，脑后还松松垮垮坠着小段细辫，本应锋利冷峻的眉眼，因这随性又带着几分亲昵的发型，添了说不出的柔和，像融了雪的山涧，清冷里漫出温润的光。

　　慕萧安望着季悯，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语气诚恳：“子木，我说的绝非客套话，你这样真的很好看。”

　　季悯闻言，唇角微扬，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纵容：“你过来。”

　　慕萧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道：“那你得先闭上眼。”

　　季悯素来不会拂他的意，闻言便顺从地合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影。

　　慕萧安正欲抬步朝他走去，眼前却骤然一黑，周遭的景象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又来了。

　　这种间歇性黑蒙的状况，他虽早已习惯，却始终摸不准恢复的时间。

　　慕萧安心头微沉，没有贸然挪动，先定了定神，指尖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侧的障碍物，确认安全后，才凭着模糊的记忆，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前挪。

　　他不敢走快，生怕还没等到视线清明，就撞上什么东西，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缩短与季悯之间的距离，心里默默盼着这该死的黑蒙能早些退去。

　　忽然脚下一绊，他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竟是撞上了床沿。

　　慌乱中他下意识去撑地面，左小臂却恰好擦过床沿那道略显锋利的雕花装饰，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带着皮肉被划开的灼感。

　　就在他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腰，稳稳将他拖住。

　　“小心些，怎么会绊……”

　　季悯担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可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慕萧安频繁眨眼、眼神涣散毫无焦点的脸上，剩下的话骤然哽在喉咙里，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慕萧安心头一慌，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强装镇定地挣扎着站稳：“没事，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而已，没什么大碍。”

　　季悯没有说话，周身的气息沉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双手穿过慕萧安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抱起。

　　或者说是连根拔起。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慕萧安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被轻轻放在床边时，慕萧安还在强装轻松：“我真的没事，让你担心了。”

　　“你打算瞒我多久？”季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不等慕萧安回应，他已经伸手，稳稳攥住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左小臂。

　　“我瞒你什么？”慕萧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

　　他能感觉到季悯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正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那力道让他无从闪躲，只能硬着头皮否认。

　　就在这时，小臂处忽然传来一阵温热黏腻的触感，还夹杂着细微的痒意。

　　慕萧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心跳更快了。

　　也恰在此时，纠缠许久的黑蒙终于开始散去，模糊的光影逐渐聚拢，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他低头望去，只见季悯正半跪在床边，握着他的小臂，薄唇轻覆在那道长长的血口上，正低头细细舔舐着渗出的血迹。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与他平日里淡漠的模样截然不同，让慕萧安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季悯的唇离开那道血口时，齿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抬眼望向慕萧安，眸色沉沉，语气里带着压抑的质问：“如果不是我发现，你打算何时才告诉我？”

　　其实他并非在日常相处中察觉，而是那日深陷邪尊的幻境时，窥见了慕萧安的过往。

　　那些独自面对突如其来的黑暗时，他扶着墙壁踉跄的身影，那些因视线骤然失焦而紧蹙的眉头，那些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狼狈，都清晰地映在了他眼底。

　　他满心怜惜，却偏偏不能说出口，幻境中的秘密如同枷锁，一旦道破便会惊扰因果，只能默默记在心里，等着慕萧安愿意主动向他坦诚的那一天。

　　可直到此刻，亲眼见他被黑暗绊倒、手臂划出长长的血口，那份积压许久的心疼与担忧，才终于冲破克制，翻涌成难以掩饰的怒意。

　　慕萧安被他问得一噎，指尖蜷缩起来，强装坦然地眨了眨眼，眼底还带着刚恢复清明的水光：“只是眼睛突然黑一下，次数很少的，马上就能恢复，不会影响到平时的生活。”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想去摸季悯的脸，想安抚他紧绷的神情，“你看我现在就已经恢复了。”

　　可那只手伸到半途，却被季悯偏头躲开了。

　　这是第一次，季悯主动避开他的触碰。

　　慕萧安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里像是突然被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沉了下去，比刚才陷入黑暗、摔倒受伤时还要慌乱。

　　委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鼻尖一酸，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眼眶也开始泛红。

　　季悯见状，心头一紧，愧疚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怒意。

　　他立刻伸手，攥住慕萧安那只还绑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拉到自己脸侧，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脸颊，缓缓蹭了蹭，又低头在他的手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懊恼：“对不起，一一，我刚才没控制好。”

　　他望着慕萧安泛红的眼尾，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惶惑，心里满是自责。

　　明明早就知道他的难言之隐，明明该心疼他的隐忍，明明知道他的心理情况，却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的隐瞒。

　　季悯喉结滚动，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慕萧安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有多在乎，只盼着这样能驱散他眼底的不安，让他知道，他从来都不必独自硬扛。

　　慕萧安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触感，感受着那轻柔的吻，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微微用力，指尖顺着季悯的脸颊轮廓轻轻摩挲，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我只是……怕你担心。”

　　季悯吻去他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声音低哑又温柔，带着不容错辩的笃定：“我知道。”

　　他将慕萧安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手掌顺着他的后背缓缓轻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我知道你想着把好的一面都给我，知道你怕我为你分心，怕我跟着焦虑。”

　　“可是一一，”他稍稍拉开距离，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眼底的认真，“两个人在一起，从来不是只能共享欢喜，更该共担风雨。你藏着掖着，独自硬扛，才是真的让我担心。”

　　慕萧安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季悯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

　　季悯俯身，又在他眼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眼睛的事情该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再一个人陷入黑暗了。别再自己偷偷咬牙撑着了，好不好？”

　　他握住慕萧安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你要记得，我是你的爱人，不是外人。让我疼你、护你，不是负担，是我最想做的事。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嗯？”

　　慕萧安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埋在季悯颈窝，湿热的气息透过布料渗进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说那么多。”

　　季悯无奈于他的道歉：“没关系。”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你不想让我只对你好？”

　　“想的……”

　　慕萧安立刻抬头，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格外执拗，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前面说的那些，我记住了，但是你也要如此。”

　　他怕季悯也像自己一样，把烦心事都藏在心里，独自硬扛。

　　“好。”

　　他抬手抹去他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下巴。

　　天刚破晓，玄溟云坞独有的清润晨光便穿透薄雾，从雕花窗棂间漫进来，映得满院暖意。

　　季悯披着慕萧安递来的厚披风，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软，他望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沐婳与阮墨渊，眼底晕开几分难掩的不舍。

　　这几日承蒙照料，坞中安宁暖意，早已刻进心间。

　　阮沐眠拉着沐婳的手絮絮叨叨，语气满是依恋，一会儿叮嘱母亲莫要太过操劳，保重身体，一会儿又扭头对着阮墨渊念叨：“阿爹，你也少熬夜处理坞中事务，累坏了身子我可不替你的位子。”

　　末了又承诺，“阿娘，我们定赶在新春之前再来探望你们。”

　　乔徽娜站在一旁，虽话不多，却也静静的点着头，神色温软。

　　四人又寒暄了几句，句句皆是叮嘱与不舍，便终究到了该启程的时刻。

　　慕萧安对着阮墨渊夫妇拱手，“多谢伯父伯母多日照料，你们也要好生保重，切勿劳累。”

　　阮沐眠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沐婳的手，乔徽娜朝着二人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而后才转身跟上阮沐眠的脚步。

　　几人循着来时路，一路行至最初踏入玄溟云坞的秘境入口，踏着那阶被流水浸润得温润的长阶拾级而上。

　　刚站定在法阵之前，熟悉的声音便准时响起，清冷却恭敬：“身份验证通过，恭送阮沐眠公主启程。”

　　慕萧安又暂时待在忱时之榭，待几人驶出忘川水域，前路便要分岔，四人在渡口驻足道别，没有过多繁文缛节，只几句“一路平安”“诸事冗遂”，便各自转身。

　　阮沐眠与乔徽娜朝着焰昀门的方向疾驰而去；慕萧安则与季悯朝着归道山缓缓行去。

　　伴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已然过去。

　　谁也未曾想到，远在秘境之中的玄溟云坞，那道法阵竟再次亮起微光，清冷的声音在空寂的秘境中回荡，清晰无比：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阮沐眠公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