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教 掌柜姐姐 ...
-
秋阳斜斜挂在院角的老树枝桠间,风卷着半黄的落叶簌簌掠过,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慕萧安抱着卷厚实的毛毡,指尖被风浸得泛着浅红,他抬手拢了拢衣襟,将毛毡往臂弯里紧了紧,目光落在树干上,眼底带着几分柔和。
季悯紧随其后,臂弯里搭着几捆浸过温水的麻绳。
绳身还带着淡淡的潮气,摸起来不似寻常麻绳那般干涩发凉。
见慕萧安踮着脚,身子微微前倾想够到树干高处,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对方的腰腹,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能触到温热的腰线,声音低沉而温和:“站稳些,高处我来缠。”
慕萧安顺势往他肩头靠了靠,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的衣领,带着草木清香的呼吸轻轻拂过布料。
他抬手将毛毡顺着树干缓缓铺匀,指尖偶尔擦过粗糙的树皮,声音被风揉得又轻又软:“这树该陪了院子好些年了吧,反正打我来这儿就一直在,入秋转凉,得给它添层‘衣裳’才好。”
季悯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惹得慕萧安耳尖微热。
他手指灵活地拈起麻绳,一圈圈紧密缠绕在毛毡外,力道均匀,将毛毡固定得紧实妥帖,不留下一丝缝隙。
“话虽如此,”他垂眸看向身侧人冻得发红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你这院子的主人,也别光顾着树,自己着凉了。”
话音未落,季悯便自然地伸手牵住慕萧安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修炼而成的稳定暖意,将慕萧安的手整个包裹住,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背,一点点驱散那些侵入肌理的凉意。
虽已入秋中旬,风里带着清寒,刮过脸颊时略有凉意,但被季悯这样握着,慕萧安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淌遍全身,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
季悯望着身旁人眼角眉梢的柔和,眼底掠过一丝浅笑。
他自然不会告诉慕萧安,这棵老树因常年沾染他身上的灵气,早已生了灵性,即便不加防护,也断然不会被秋寒所扰。
他这般执意要一起给树保暖,不过是想借着这样平淡的琐事,多陪在他身边一会儿,感受这份难得的安宁罢了。
慕萧安自然不知他的心思,却也格外享受此刻的时光。
与季悯并肩站在老树下,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这样简单的相处,便让他觉得心头安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该出发了,各位。”
菇灵桃的脑袋从院门后探出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季悯下意识收紧了握着慕萧安的手,本以为他会因为被人撞见这般亲密的举动而慌忙松开,却没想到慕萧安只是微微抬眸看了眼院门口,手上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这意外之喜让季悯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更深,索性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紧紧包裹着慕萧安的手,不愿放过一丝传递暖意的机会。
菇灵桃正好瞧见二人相握的模样,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转身一把拉住了身后乔徽娜的手。
她的手明明比乔徽娜的还要温热,却故意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撒娇般晃了晃对方的胳膊:“娜娜,风好凉,我的手也冷,你也给我暖暖嘛。”
乔徽娜被她温热的手抓着,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却看着菇灵桃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纵容:“嗯。”
秋风依旧在吹,卷起满地落叶打转。
但老树下的几人,却各有各的暖意。
在这清浅的秋光里,漾开一片温馨的景致。
四人踏着暮色踏上前往忘川的路,忘川之遥早已听闻,连其边界都似在天地尽头般渺茫。
晓行夜宿赶了整整一日,夕阳将天际染成沉郁的橘红,寒意已悄然浸透骨髓。
菇灵桃忽然停下脚步,指尖搓了搓胳膊,蹙眉道:“得先去买几件保暖的斗篷才行。忘川境内冰寒刺骨,寻常衣物根本抵挡不住,更要紧的是,用法术御寒会引动灵气,容易招来游荡的幽魂,被那些东西缠上可就麻烦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前面该有城镇,我们找家客栈住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再赶一个时辰的路,应该就能抵达忘川边界了。”
话音刚落,菇灵桃便直接分配起了任务:“我和乔徽娜去寻卖斗篷的铺子,大冰块,你带着小浅吗去订客栈房间。”
不等另外两人回应,她已经一把拉住乔徽娜的手腕,脚步轻快又急切地朝着一侧街巷走去,裙摆被晚风拂起,竟是半点没给慕萧安和季悯反驳的余地。
慕萧安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下意识地便要迈步去拦——她们走的方向分明是反的。
“等等,”他回过头,看向身旁的季悯,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再往前直走不远就是悦来客栈,订房买斗篷都顺路,她们怎么往那边去了?”
季悯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他欲要追上去的身形稳住,同时也让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他眸色平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反问了一句:“那不是正巧?”
最后又补了一句,“她们也许有其他事。”
慕萧安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睛轻轻弯起,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倒也是,省得跑路了。”
季悯目光落在慕萧安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没想到你竟然记得这家悦来客栈的位置。”
慕萧安声音清润如溪:“我记性一向很好。”
二人说着便并肩踏入客栈。
堂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门外的寒意,钱掌柜依旧守在柜台后,指尖正拨弄着算盘珠子。
听见轻响,钱掌柜握着算盘的手一顿,立刻抬眼望来。
烛火映在她鬓边斜插的银簪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约莫三十许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一身月白镶边的锦缎衣裳衬得身姿温婉,说话时语调带着几分自然的媚态,却不显轻浮,反倒透着股慈母般的慈性。
见是两位身着青衫的客人,她连忙搁下算盘起身,裙摆轻摇间笑意便堆上了脸颊,声音热络:“哎哟,二位客官快里边请!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来暖一暖~”
她抬手引着二人往堂内走,眼神亲切得像是见了熟客,“不知二位是要打尖吃些热食,还是要住店歇脚?小店今日正巧还剩两间上好的天字房,窗明几净,炭火烧得旺,保管二位住得舒心暖和。”
慕萧安顿了顿,“好,多谢掌柜姐姐。”
钱掌柜只是颔首微笑着引路,青灰色的衣摆随着脚步轻晃,并未接话。
但却让慕萧安觉得她神色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淡漠。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萧安悄然伸手,指尖温热地扣住了季悯的手腕,同时以默聆术将声音凝成细线传入他耳中:「感觉有点不对劲,等会儿再跟你细说。」
季悯侧眸看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同样以秘术回应:「好。」
二人跟着钱掌柜拾级而上,穿过铺着青石板的走廊,终于抵达天字房。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雕花拔步床宽敞气派,窗边还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确实不负“天字”之名。
钱掌柜简单交代了几句洗漱之物的位置,便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萧安在钱掌柜出门后才回过头去看她,正巧看到了她离去的衣角,然后消失。
慕萧安在她出门的瞬间便转过身,目光恰好落在她离去的衣角上——那抹青灰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凝眸望了两三秒,眉头微蹙,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挥之不去,正想细究,下巴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捏住,强行转了方向。
“嗯……?”
唇瓣骤然被柔软覆盖,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下唇还被轻轻咬了一下,不算重,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
慕萧安愣了愣,迷茫地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季悯,声音带着一丝刚被打断思绪的懵懂:“怎么了?”
季悯没有松手,指尖依旧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缓缓滑到他的后脖颈,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慕萧安,墨色的眼眸深邃如潭,里面竟隐隐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二人鼻尖相抵,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几分暧昧又微妙的氛围。
慕萧安的情商向来远不及智商,他盯着季悯眼底的情绪,脑中快速思索着前因后果。
半晌才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会是……因为钱掌柜?”
季悯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眼底的那丝怨恨如同被春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有什么好计较的?”慕萧安见状,心中顿时了然,他直视着季悯的双眸,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细腻的触感,忍不住失笑道,“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只许我看着你一个人吗?”
季悯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显然是被这句话哄得通体舒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你还记得。”
“我说过的,我记性一直很好。”
季悯终于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却反手也捏了一下他的脸,力道轻柔,带着几分亲昵:“嗯,你记性很好。”
“你刚才说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季悯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慕萧安后颈的温热,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慕萧安拉着他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边的雕花,眉头微蹙:“总觉得钱掌柜有些不对劲。”
季悯微微颔首,长睫轻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钱掌柜本就温和亲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妥帖的暖意,可这次却热情得有些过了头,不仅主动上前引路,还事无巨细地交代洗漱之物的摆放位置,那份热络劲儿反倒显得反常。”
慕萧安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宽敞的雕花拔步床上,“你看这床,明显是双人规制,她一开始却非要我们订两间房,倒像是早就知道我们并不是两个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更多的是一种直觉,总觉得她这份格外的热情里,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季悯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半晌才抬眼看向他:“所以你刚才特意叫她‘掌柜姐姐’,是故意试探?”
“嗯。”慕萧安点了点头,“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既没惊讶也没应声,就像没听见一样,和上次不同。”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也或许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你的神性向来敏锐,不会平白无故生出这种直觉。”季悯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也许你是对的。”
“还是多留意些吧。”慕萧安叹了口气,“也说不定只是她今天心情不佳,才显得有些反常。”
“嗯,小心为上。”季悯颔首应下。
二人正说着,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菇灵桃清脆的声音率先传了进来:“我们回来啦!”
只见她和乔徽娜并肩站在门口,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几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看形制像是装着斗篷,还有几个小巧的锦袋被菇灵桃紧紧攥在手里,不知装着什么宝贝。
“快进来坐。”慕萧安立刻起身招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二人走进屋,将东西放在墙角的矮柜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
菇灵桃喝了口随身带的水,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可没让我们好找!上次跟你们打听的那个卖毛茸茸耳朵的摊子,正好就在街尾不远处,我们绕了半天才找到。”
“原来你们是去买那个了。”慕萧安恍然大悟。
“是啊是啊!”菇灵桃连连点头,语气雀跃,“所以我们才往反方向走,我还特意给我爹娘也带了一对呢!”
说着,她忽然微微起身,往慕萧安那边凑了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双手拢在嘴边,形成一个小小的遮挡,压低声音道:“我本来想让娜娜现在就戴上试试,结果她死活不肯,说太惹眼。你家那位‘冰块’性子比娜娜还冷,你上次是怎么劝他戴上的?快教教我呗!”
慕萧安闻言愣了愣,脸上满是茫然:“……什么?”
乔徽娜坐在一旁,微侧着眸看向菇灵桃,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桃子。”
菇灵桃乖乖坐回原位,却还是小声嘀咕:“我知道你害羞嘛,没事没事,等我们回房私下戴。”
乔徽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闭嘴。”
“好好好,一会儿再闭嘴!”菇灵桃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又凑到乔徽娜身边,这次却没了方才对慕萧安的分寸,几乎快要贴到她身上,“那我们一会儿叫店小二备好一间带汤池的上房,再温一桶热水来浴身吧?跑了这么久,浑身都沾了灰。”
乔徽娜侧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应了声:“嗯。”
后续,慕萧安和季悯将钱掌柜的反常之处一一告知二人。
菇灵桃听后皱起眉头,一脸警惕:“还有这种事?那我们可得多加小心!”
乔徽娜也颔首表示会留意,几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便各自散场。
乔徽娜和菇灵桃回房换了身轻便的衣物,便径直去了客栈的汤屋浴身。
温热的水汽洗去了一身疲惫,二人收拾妥当后便往回走,刚拐过走廊拐角,就见钱掌柜正从对面的房间走出来。
乔徽娜想起慕萧安二人的叮嘱,脚步微顿,开口问道:“钱掌柜怎么在此?”
钱掌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和善:“这不里屋有位客人不小心把水洒在了褥子上,特意叫我来换一套新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二位若是有任何需要,也可以尽管叫我,夜深了,二位早些歇息。”
“嗯。”乔徽娜淡淡应了声。
菇灵桃的目光追随着钱掌柜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拉着乔徽娜的胳膊,小声嘀咕:“奇怪,换褥子这种事,让店小二来做不就行了?她一个掌柜的,怎么还亲自上来跑这一趟?”
乔徽娜垂眸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