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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咸菜 快好起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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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便是你们知晓的,二十七年前的旧事了。”楚秋筠话音里添了几分倦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角的疤痕,“我折了角,珩孀失了双目,那邪尊便是趁这时缠上了祝来。”
祝来捧着那对尚且带着余温的眼珠时,胸腔里像是被乱麻缠了个透。
他对祝珩孀从未有过半分父慈子孝的温情,可骨血相连的牵绊终究是抹不去的,那点微弱的心疼像细针,轻轻扎着心口。
他随即便要给天道献去,却被一道黑影拦了去路。
“让开。”祝来眉眼沉了沉。
邪尊倚在老槐树下,指尖转着枚墨玉扳指,语气轻佻得像戏耍猎物:“自然是来收你骨血的双目啊。”
祝来眉头皱得更紧,懒得与他多言,抬手便将那对眼珠掷了过去,转身欲走,却又被对方侧身挡住。
这次他眼底已然凝了寒意:“别挡道。”
邪尊浑不在意,慢悠悠绕着他踱了半圈,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字一顿砸在空气里:“书、君、憩。”
这三个字像惊雷劈在祝来头顶,他几乎是瞬间便动了手,掌风裹挟着灵力直逼邪尊面门,却被对方侧身轻易躲过,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阴风。
“别急嘛。”邪尊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们那些陈年渊源,我自然清楚。”
“少管闲事。”祝来话音未落,第二波攻击已然落下,可就在掌风即将触到邪尊衣襟的刹那,他忽然如遭定身,浑身灵力骤然滞涩,动弹不得。
可恶!
明明未曾触碰到对方,竟被无形的禁制锁了经脉。
邪尊绕到他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玩味:“说了让你稍安勿躁。我素来不喜弯弯绕绕,长话短说——你把藏书阁的秘术尽数交出,尤其是那些寻人溯源的法门,我便与天道联手除了慕清沅,再把你心心念念的人还给你,如何?”
祝来却只揪着那句“除了慕清沅”,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焦躁:“你想弑神?”
“那又如何?”邪尊转到他身前,目光锐利如刀,“我猜,你也巴不得他死。”
祝珩孀接过楚秋筠的话头,声音平静无波:“后来他们便达成了交易,只是邪尊提了个前提,必须先找到他要找的人。”
“那邪尊当真是无耻至极,”楚秋筠撇了撇嘴,补充道,“可他要找的人也藏得够深,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半点苗头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季悯,语气沉了些,“祝来至今还不知道书君憩早已牺牲,若是知晓真相,恐怕早就支撑不住,自行了断了。”
祝珩孀点头附和:“从他映墟界的记忆来看,对书君憩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
几人沉默间,季悯始终垂着眼,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气压。
而即墨璃则是一张脸臭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楚秋筠瞧着他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你这是怎么了?谁惹即墨长老不痛快了?”
“谁惹我?”即墨璃两个鼻孔呼呼出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却还是先压了压,转向祝珩孀,语气稍缓:“容我冒犯一句。”
祝珩孀淡淡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就祝来那凉薄自私的样子,也配喜欢我嫂子?他简直……唔!”
后面的粗话还没出口,楚秋筠已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指尖微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行了行了。他自然是不配,也不配你用污言秽语评判。此处有伤员,收敛些。”
即墨璃瞪着眼睛,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瞥了眼一旁沉默的季悯,又转向祝珩孀,说:“所以我才说容我冒犯。”
“长老不必客气。”祝珩孀语气淡漠,“我与祝来,除了血缘二字,再无其他牵扯。”
即墨璃闻言,立刻拍了拍楚秋筠的肩膀,眉开眼笑:“这就对了!以后你嫁过来,便跟他一样叫我一声哥。咱们这大家庭,还有俩孩子呢,哦对了,还有个步云潋没到齐。”
楚秋筠神色依旧冷淡,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比你年长数月,论理,该是你叫我。”
即墨璃梗着脖子反驳:“那我不管!咱们三个里头,你来得最迟,我自然排第二,就得你叫我哥!”
楚秋筠:“……”
季悯:“……”
祝珩孀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慕萧安昏迷的这几日,清寂的钟绫阁倒不算冷清。
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即墨璃、祝珩孀与楚秋筠本就暂居于此,皆是与慕萧安情谊深厚、真心牵挂之人,守在左右也无可厚非;乔徽娜、菇灵桃、伞溪岚一行是好友,闻讯赶来探望亦是情理之中;甚至还有几个素无深交的小门派弟子,带着几分刻意攀附的意味登门,季悯虽瞧着不顺眼,也懒得多做计较。
可当看到乔枫逸的身影时,季悯眼底的不耐瞬间翻涌。
这人来凑什么热闹?
彼时正是慕萧安昏迷的第三日,季悯正盘膝坐在床榻边,指尖凝着淡淡的灵力光晕,准备为他进行第三次渡灵。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慕萧安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叩叩”两声轻响,打破了这份安宁。
季悯以为是即墨璃去而复返,头也未抬便沉声道:“进。”
推门而入的是一道红衣身影,却无寻常红衣的张扬艳丽。
暗红外套缀着玄色纹路,剪裁利落的劲装衬得身形挺拔,两耳下悬着暗红与玄色相间的飘带耳挂,垂落在肩头随风微晃,正是焰昀门少主乔枫逸。
季悯抬眼瞥见来人,眉峰骤然蹙起,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疏离:“你来做什么?”
乔枫逸像是全然未察觉他的不欢迎,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缓步踱进屋内,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上的人身上,语气轻佻:“自然是来看看那位冰美人恢复得如何了。我妹妹都亲自来过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落后于人吧?”
“不必。”季悯冷声回绝,“前来探望的人已然不少,多你一个,只会打扰他静养。”
“那也不能少我一个。放心,我就坐一会儿,绝不久留。”乔枫逸完全无视了季悯的逐客令,目光落在慕萧安脸上。
前些日子里在斗法场上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昏迷中卸去所有防备,眉眼舒展,脸色虽带着病态的苍白,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温润柔和。
“这般反差,倒真是让人意外又惊喜。”乔枫逸低笑着呢喃,指尖不自觉地抬起,竟想去触碰那片细腻的肌肤。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慕萧安脸颊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颇重。
乔枫逸挑眉,饶有兴致地转头看向季悯,手腕被攥着却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
随即眨了下眼,目光又往季悯身后瞅去。
季悯狠狠将他的手甩开,冷着脸,语气凌厉如冰:“规矩点,别动手动脚。既然看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动手动脚?”乔枫逸收回目光,甩了甩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故作无辜地挑眉,“我瞧他眉头微蹙,似是睡得不安稳,不过是想帮他揉开罢了。倒是你,反应这么激动,莫不是……”
“少管闲事。”季悯打断他的话,眼底的寒意更甚。
乔枫逸正想再说些什么,房门却被“砰”地一声推开。
即墨璃快步走进来,一眼便瞧见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围在慕萧安床前,一个神色冷冽如霜,一个笑意玩味似挑衅,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仿佛已经暗中交锋了数百回合。
即墨璃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扭曲了几分,沉声道:“要打架滚去外边打!没看见这里有病人需要静养吗?若是不懂规矩,我不介意陪你们练练。”
乔枫逸见状,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对着即墨璃拱手笑道:“长老误会了,晚辈只是来探望慕道友,绝无争斗之意。既然慕萧安需要静养,晚辈这就告辞。”
即墨璃的目光落在季悯身上,季悯冷着脸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乔枫逸的话。
虽知是误会,即墨璃眼中的疑心却未完全散去,摆了摆手催促道:“行了,赶紧回去吧,别再过来打扰。”
“晚辈告退,长老再会。”乔枫逸笑着应下,转身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了季悯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看着那烦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季悯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渡灵。
淡蓝色的灵力如同轻柔的溪流,从他指尖缓缓溢出,缠绕着慕萧安的周身,一点点渗入他的体内。
随着灵力的滋养,慕萧安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色也似乎红润了些许。
季悯见他神色平和,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眼底的冷冽褪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即墨璃又凑过来问,“乔枫逸怎么来了?”
“吃了一缸盐,闲的。”季悯很不想再提起他。
“成咸菜了。”即墨璃打趣道。
季悯毫不留情,“没这么淡。”
即墨璃又伸出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探入慕萧安体内探查情况,片刻后收回手,沉声道:“他身上的外伤恢复得不错,只是魂灵受损严重,依旧没什么起色。”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季悯的脸色。
季悯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毫无血色,不知是因为他方才的话而心绪郁结,还是连续三次渡灵耗费了过多灵力,身心俱疲。
或许,二者皆有。
即墨璃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依我看,他体内的灵力波动渐稳,想来也快醒了。”
季悯,“当真?”
即墨璃见状,忍不住想逗逗他,故意道:“这话可比不上乔枫逸的幻术真。”
季悯闻言,冷着脸不再理会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第三次渡灵终于结束。
季悯刚一收功,便浑身脱力般晃了晃,若非及时撑住床沿,险些栽倒在地。
他的脸色比床上的慕萧安还要惨白,气息也变得有些急促不稳。
即墨璃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掌心凝出浓郁的灵力,渡入季悯体内帮他调息。
然而这股灵力如同石沉大海,虽缓解了些许疲惫,却收效甚微,正如慕萧安受损的魂灵一般,起色寥寥。
即墨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沉声道:“给萧安渡灵的事,先缓几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擅自行动。”
“不行!”季悯当即反驳,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至少要坚持十日,如今才刚过三日。若是此时中断,他魂灵的融合很可能前功尽弃,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即墨璃早料到他会拒绝,耐着性子劝道:“办法总比问题多,未必非要这般急于求成,你以为我不着急萧安?”
“办法存在,不代表就能落地。”季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现实中的约束远比思路要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是你们的师尊,轮不到你反驳我。”即墨璃知道他性子执拗,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只好退了一步,“这样吧,若是明天萧安能醒过来,你便停止渡灵;若是还没醒,再另想办法。”
季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即墨璃抢先打断:“我已经做出让步了,你若是再不识好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也躺上个十几天,好好反省反省。”
季悯看着即墨璃不容置喙的神色,又转头望向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慕萧安,苍白的脸上满是无奈。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知道了。”
即墨璃得到满意的答复,这才转身离开。
方才特意为季悯熬制的补身汤药怕是已经凉透了,他得回去重新热一热。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季悯撑着床沿,缓缓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慕萧安的手背上,像是不堪重负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不过几秒,他又直起身,目光落在慕萧安舒展开的眉眼上,指尖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这个动作维持了许久,季悯才缓缓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他眉梢残留的一丝褶皱,心中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快好起来吧。
萧安,快好起来吧。
萧安快好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