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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枷锁 瓜熟蒂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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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踉跄着回到钟绫阁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密林中的清冷月光、那两缕绝尘而去的清光、还有书君憩与慕清沅亲昵相依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以为回到这座承载了半生桎梏的阁楼,便能寻得半分平静,可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不甘,却如燎原之火,烧得他理智殆尽。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间他从小待到大的屋子。
曾经摆满了经书与兵刃,如今依旧陈设简单,却处处刻着他被规训的痕迹。
推开门的瞬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彻底爆发,祝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底翻涌着猩红的疯狂。
“哐当——”
青瓷笔洗被他狠狠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书架被他蛮力推翻,经书散落一地,纸页纷飞如蝶,却被他狠狠踩在脚下,碾得面目全非。
案几上的砚台、毛笔、镇纸,但凡能触及的东西,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被摔得粉碎。
屋内的桌椅被掀翻,榫卯结构断裂的声响刺耳至极,与他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他像是不知疲倦,疯了一般砸着屋里的一切。
窗帘被他一把扯下,锦缎的料子在他手中撕拉作响,瞬间裂成数片;床上的被褥、枕头被他拖拽下来,用尽全力撕扯,棉絮纷飞,落了他满身满脸。
他红着眼,双手青筋暴起,指甲抠进布料里,直到指尖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这间屋子,曾是他的牢笼,如今成了他情绪的屠宰场,每一件物品的破碎,都像是在撕扯他过往的隐忍与卑微。
直到屋内再也找不到一件完整的东西,只剩下满地狼藉,碎瓷、木屑、棉絮、纸屑堆积如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祝来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重重摔在这片废墟之中。
他没有哭,眼眶干涩得发疼,只有胸腔里的怒火与不甘在疯狂叫嚣,几乎要将他焚毁。
他躺在冰冷的碎瓷片上,尖锐的边缘划破了他的衣衫,刺得皮肤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
凭什么!
无数个质问在他脑海中嘶吼,像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撞得他头痛欲裂。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隐忍,想起父亲的严苛、母亲的冷漠,想起那些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拼了命地学习术法,拼了命地练功,拼了命地想要摆脱束缚,拼了命地登上阁主之位。
他以为,只要站得够高,就能离她近一点,就能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可他还是晚了。
一塌糊涂。
为什么他拼尽全力追赶,却始终追不上她的脚步?
明明在他登上阁主之位,终于有勇气去寻找她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得那么近了!
近到他能在街角看到她的笑容,能听到她的声音。
可转眼间,她就被天道点化为神,成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
那是他穷尽一生,也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更让他绝望的是,她身边有了别人。
书君憩有了爱人,那个叫慕清沅的男子,能让她露出那样温柔缱绻的笑容,能让她主动踮脚亲吻,能与她并肩成神,共享长生。
祝来曾经天真地以为,那些年与她寥寥几次的相遇,那些礼貌的问候,就已经是上天垂怜,足够他知足常乐,在回忆里过完余生。
现在想来,真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那不过是因为他得到的太少,所以才只能降低奢求,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他像一只守着贫瘠土地的孤狼,以为几颗干瘪的野果就能饱腹,却在亲眼见到别人坐拥整片果园时,才明白自己的隐忍与知足,不过是可笑的自我安慰。
书君憩……
他又想起密林中那两人亲密的姿态,想起她踮脚时眼角的笑意,想起他们唇齿相依的画面。
一股极致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碎瓷片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可笑!
他连想象她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笑容都不敢,却亲眼目睹她对另一个人如此倾心相待。
可悲!
他守了数百年的情愫,在她眼中或许不过是过眼云烟,而他今天一天所见的亲密,比他与她所有交集加起来的总和,还要浓烈千百倍,根本无从比拟。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慕清沅能与她并肩成神,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祝来就算拼了命,却什么都得不到?
父亲不疼,母亲不爱,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他的童年只有规矩与惩罚,他的少年只有隐忍与追赶,他的成年只有孤独与绝望。
不公!
太不公了!
祝来躺在狼藉之中,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扭曲。
最初的疯狂与愤怒,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更深沉、更阴鸷的执念。
他的胸腔里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片死寂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扭曲着他的心智。
他看着屋顶漏下的月光,落在满地废墟上,眼神里没有了半分温度,只剩下不甘、嫉妒,以及一丝近乎毁灭的疯狂。
他一夜未眠,在这片狼藉中枯坐到天明。
晨曦透过破碎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满是血痕与灰尘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天亮后,祝来起身,无视屋内的狼藉,面无表情地唤来下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给我寻一门亲事。”
下人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阁主。不知阁主有何要求?”
“门当户对,”祝来语气平淡,却字字冰冷,“要配得上我钟绫阁阁主的身份,但不能比我高贵。模样要好看,性格要温顺,最好……是个安分守己的。”
他不需要爱情,也不相信爱情。
书君憩的出现,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热忱与憧憬。
如今他只想找一个符合条件的女人,完成一桩符合规矩的婚事,堵住自己发疯的脑子,也给自己这颗空荡荡的心,找一个无关紧要的寄托。
或者说,是一个能证明他“拥有”的物件。
下人办事效率极高,加之钟绫阁的地位尊崇,不过几日,婚事便有了着落。
女方是卜家的嫡女,家世相当,容貌秀丽,性子温婉,完全符合祝来的要求。
婚礼办得盛大而仓促,红绸挂满了整个钟绫阁,唢呐声、鞭炮声不绝于耳,宾客盈门,贺喜之声此起彼伏。
可这一切热闹,都与祝来无关。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面无表情地完成了所有仪式,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
祝来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她安静地坐着,身姿窈窕,散发着淡淡的馨香。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盖头边缘,正要挑开——
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书君憩的笑容,闪过密林中那两缕清光,闪过自己多年来的追逐与绝望。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盖头依旧好好地盖在女子头上,未曾掀起分毫。
祝来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烦躁,有厌恶,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抗拒。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与她共度一生?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新房,留下满室红烛与沉默的新娘。
第二日清晨,祝来才再次出现在新房。
他看着眼前梳洗完毕、神色平静的女子,想起自己昨晚的失态,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昨日之事,是我失态,望你不要怪罪。”
他的新婚妻子果然温顺,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屈膝行礼:“夫君言重了,妾身无碍。”
祝来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一片空茫。
他突然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竟一无所知。
多么可笑。
他与她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却连她的名字都未曾问过。
祝来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转身唤来昨日为他寻亲的下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妻子的名字,是什么?”
下人连忙回道:“回阁主,少夫人闺名卜孀玥。”
卜孀玥……
祝来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没有半分悸动,只觉得陌生而冰冷。
他看着眼前温顺的女子,突然觉得,这场婚姻,或许和这间钟绫阁一样,不过是另一座困住他的牢笼。
只是这一次,他心甘情愿地走了进来。
卜孀玥在钟绫阁住了整整三个月,红烛燃尽了几批,新房的喜庆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清冷。
祝来恪守着距离,从未碰过她分毫,甚至连踏入新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起初她还能以“阁主事务繁忙”自我安慰,可日子久了,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家族的催促、空荡荡的闺房带来的孤寂,让她心底的委屈渐渐发酵成不甘。
她容貌秀丽、性情温婉,自小被捧在手心,从未受过这般冷遇。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钟绫阁少夫人,却活得像个透明人。
夜里独守空房时,她总会想起大婚之夜,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自己盖着红盖头坐到天明的难堪。
一股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她要让他承认自己的身份,要让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有几分实在的牵绊。
她托人从外寻来一包烈性媚药,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做这种隐秘之事。
指尖捏着那包轻飘飘的药粉时,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也跳得像要撞碎胸腔。
可一想到祝来冷漠的眼神,想到自己独守空房的委屈,她又硬生生给自己打气:“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切本就该是我的。洞房花烛夜他没掀我的盖头,没碰我,这是他欠我的。”
心一横,她趁着给祝来送安神汤的机会,飞快地将药粉倒了进去,搅拌均匀后,端着汤碗,强作镇定地送到了书房。
一夜荒唐。
次日清晨,祝来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鼻尖萦绕着不属于自己的脂粉香,身旁躺着衣衫不整的卜孀玥。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来,他瞬间明白了一切,眼底骤起狂风暴雨,猛地坐起身,怒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卜孀玥被他的怒吼吓得一哆嗦,蜷缩着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怯意,但转念一想自己的委屈,又咬牙硬着头皮反驳:“我本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你大婚之夜弃我而去,三个月来对我不闻不问,这难道不是你欠我的?”
她的话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刀,狠狠戳中了祝来心底的隐痛。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满腔的怒火卡在喉咙里,无从发泄。
最终,他只狠狠瞪了卜孀玥一眼,抓起一旁的衣物,摔门而出,留下满室尴尬与沉默。
她鼓起勇气,亲自去书房道歉,却连门都没进去,便被下人拦了回来,只传来祝来冰冷的声音:“让她滚。”
被拒之门外的那一刻,卜孀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满心都是悔恨与无助。
可命运似乎开了个玩笑。
又过了几日,卜孀玥晨起时突然恶心呕吐,请来大夫一诊脉,竟是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让她既惊又喜,连忙揣着满心的希冀,再次去找祝来。
彼时祝来正在处理阁中事务,见她进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正要吩咐下人将她撵走,卜孀玥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又透着一丝期待:“我有了身孕。”
祝来的动作骤然顿住,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厌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卜孀玥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又补充道:“也许……也许这个孩子,可以让我们的关系缓解一些,甚至更进一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祝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接下来的日子,祝来虽未对卜孀玥有多热络,却也不再刻意冷落,派人细心照料她的起居,只是依旧不怎么踏入她的院子,更从未主动问过孩子的情况。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卜孀玥拼尽全力,生下了一个女孩。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她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家伙,心中升起一丝母性的柔软。
她让人去请祝来,想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毕竟那是他的骨肉。
可祝来赶来后,只是站在床边,淡淡地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自己取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产房,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卜孀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孩子的降生,能成为两人关系的粘合剂,可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生产时的损耗太大,卜孀玥的身体一直没能恢复过来,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她精心照料着女儿,给她喂饭、穿衣、讲故事,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可身体的衰败终究无法逆转,在孩子两岁那年的深冬,卜孀玥还是没能熬过,撒手人寰。
祝来按照钟绫阁的规矩,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丧事,流程繁琐,宾客云集,可他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务。
丧事结束后,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新房,刚推开门,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他的女儿,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
祝来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看着她眉眼间隐约浮现的、与自己相似的轮廓,这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两年了,她已经两岁了,却还没有名字。
他走上前,从奶娘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哭得更凶了,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祝来的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祝珩孀。”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从今往后,你就叫祝珩孀。”
奶娘连忙应声:“是,阁主。”
抱着怀中温热的小小身躯,祝来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原以为,有了孩子,有了这层血脉羁绊,他或许能从过去的执念中走出来,或许能学着接受这段婚姻,接受这个家。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卜孀玥的死,孩子的降生,都没能填补他心底的空洞。
书君憩的身影,依旧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刻在他的心底,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败、他的不甘、他的求而不得。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泣的祝珩孀,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唾弃感。
唾弃自己的懦弱,唾弃自己的执念,唾弃自己即便有了骨血至亲,依旧走不出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
他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走出了新房,背影孤寂而决绝。
屋外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出来。
那道名为“书君憩”的枷锁,早已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此生,再也无法挣脱。
希望我尽早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