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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扼息忍悸 要了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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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雨已停了,璐苗村浸在湿漉漉的晨光里,空气中满是泥土与稻香的清新。
可庄阿婆的屋里,慕萧安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侧卧在床榻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滚烫的肌肤上,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清润的眉眼蹙紧,呼吸粗重而灼热,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呓语,意识早已陷入混沌。
苗思瑾端着汤药进来时,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惊得缩回了手:“好烫!慕仙君这是发了高热!”
苗大娘闻讯赶来,看着床榻上人事不省的慕萧安,满脸愧疚:“都怪这该死的雨,都怪思聿这孩子,让慕仙君淋了那么久的雨,才受了这般苦楚!”
她伸手想再摸摸他的额头,毕竟在她眼里这也是个孩子,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焦急地踱步:“这可怎么办?村里的郎中也治不好仙君的病啊!”
季悯推门而入时,周身的气场都冷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床前,指尖搭上慕萧安的腕脉,感受到那紊乱灼热的灵力,眉峰拧得更紧。
慕萧安似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念了句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额头上的冷汗却流得更急了。
季悯方才已循着庄阿婆指点的山路,去了邻村的药铺。
庄阿婆虽眼盲,却记熟了附近村落的药材分布,一路凭着记忆引路,还细细叮嘱他哪些草药能退热、哪些能宁神。
他带回的药草用青布包着,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与草木的清苦。
有清热解表的柴胡、疏散风热的薄荷,还有安神的合欢皮,都是对症的良方。
此刻他将药包放在桌案上,指尖刚触到慕萧安滚烫的额头,便蹙眉收回手。
苗大娘见状连忙上前:“季仙君,这些药材管用吗?要不要我现在就去煎药?”
季悯颔首,声音沉而稳:“劳烦大娘用砂锅慢煎,水沸后再熬半柱香。”
他说着拆开布包,将药草分类摆放,动作利落,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床榻上意识模糊的人。
慕萧安似是被周遭的动静惊扰,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季悯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微凉的灵息,轻轻覆在他的额间,试图用灵力暂时压制那灼人的热度,眼底的清冷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庄阿婆摸索着走到门口,枯瘦的手轻轻按住门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伙儿都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和小季看着就行。”
她转头对着苗大娘叮嘱,“大妹子,药煎好后你端过来,记得撇去药渣,晾到温乎再送进来。”
苗大娘还想再说些什么,看着庄阿婆沉静的神色,终究是点了点头:“好,阿婆,那我煎好药就来。”
苗思瑾攥着衣角,望着床榻上的慕萧安,满眼担忧:“阿婆,慕仙君他……”
“放心吧。”
庄阿婆打断她的话,语气平缓,“小季有法子,我也能搭把手照看。你们在这儿围着,反而扰了他休息。”
她虽看不清慕萧安的模样,却能循着气息感受到他的虚弱,又补充道,“出去后该忙活忙活,谷粒还得再翻晒一遍,别让仙君的辛苦白费。”
村民们闻言,互相看了看,便陆续退了出去。苗思瑾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直到房门被轻轻合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慕萧安粗重的呼吸声。
庄阿婆摸索着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季悯:“小季,帮他擦擦汗吧。高热发汗多,别让风灌着。”
季悯接过帕子,指尖沾了些微凉的灵息,轻轻擦拭着慕萧安额角与脸颊的冷汗,动作比往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庄阿婆摸索着在床沿坐下,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季悯的衣袖,目光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从他紧绷的肩线、放缓的动作里,察觉到那份藏不住的焦灼。
“小季啊,”她声音温温软软,像晒过太阳的棉絮,“你别太忧心,老婆子我可有经验哩。”
她顿了顿,回忆起往事,嘴角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我那孙子小时候,身子骨弱得很,一到换季就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都是我守在床边喂药、擦汗,硬生生给照顾好的。小慕这孩子只是淋了雨受了寒,药材对症,再好好静养,不出两日定能好转。”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的叮嘱:“你昨夜为了护谷子、又赶去后山寻小慕,定也淋了不少雨。可别光顾着担心别人,把自己熬坏了。真要是跟小慕一样发起热来,谁来照看他?”
季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灵息也慢了半拍。
他侧头看向庄阿婆,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暖意,声音低沉而诚恳:“多谢庄阿婆提醒,晚辈记下了。”
他低头看向床榻上依旧昏沉的慕萧安,额间的灵息轻轻流转,将那灼人的热度又压下几分,只是眉宇间的担忧,终究没能完全散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苗大娘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的汤药冒着袅袅热气,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仙君,药煎好啦!”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慕萧安。
季悯连忙上前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颔首道:“劳烦大娘了。”
庄阿婆摸索着起身,对着苗大娘叮嘱道:“大妹子,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和小季就行。”
转而又看向季悯,细细吩咐,“把药晾到温乎再喂,别烫着他。另外拿块干净毛巾,用凉水打湿了敷在他额头上,能帮着退热。”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这退热的药性子烈,定是苦得很。他要是迷迷糊糊喝不下去,你就去灶房找些糖水兑一点,或者等他喝下药后,给块蜜饯含着,能压一压苦味。”
季悯认真听着,一一应下:“晚辈晓得,多谢阿婆。”
庄阿婆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那我先去晒场看看谷粒,你好好照看小慕。有啥需要,喊一声就行。”
说罢,她循着记忆,慢慢摸索着走出了房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季悯端着药碗走到桌边,将碗放在微凉的桌面降温,又转身找了块干净毛巾,蘸了凉水拧至半干,轻轻敷在慕萧安滚烫的额头上。
“若……”
慕萧安的呢喃轻得像一缕游丝,混在粗重的呼吸里,断断续续飘出来。
他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似是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熟悉的暖意。
季悯执起毛巾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庄阿婆温厚的叮嘱、笨拙却细心的照料,大抵是让他想起了那位待他如亲孙的若婆婆。
他垂眸看着慕萧安泛红的脸颊,指尖的灵息放得更柔,轻轻顺着他的脊背梳理着紊乱的气息,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她不在这儿,但有人陪着你。”
也不知慕萧安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睫羽上沾着的冷汗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眼尾滑落,洇进枕巾深处。
原本蹙紧的眉峰似乎舒展了些许,呼吸却依旧粗重,带着高热下的混沌与脆弱。
季悯将微凉的毛巾重新敷在他额上,转身去看桌案上的汤药。
碗壁的温度已趋于温和,清苦的药香中透着一丝柴胡的辛凉。
他端起药碗,走到床边俯身,习惯性地想托住慕萧安的后颈,却见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嘴角溢出一点抗拒的弧度。
即便意识模糊,那份对药味的抵触仍刻在本能里。
季悯动作一顿,指尖凝起一缕更柔的灵息,轻轻覆在他的下颌处,既没有强硬按压,也没有松开,只是用灵力稍稍引导着他的头颅放平。
他另一只手端着药碗,拇指轻轻拨开慕萧安微张的唇角,将药汁顺着齿缝极慢地往里送。
药汁刚入口,慕萧安的喉间便泛起一阵细微的滚动,似是本能地想吞咽,却又被苦味呛得绷紧了脖颈,眼角的湿意更浓。
“慢些咽。”季悯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哄劝,“含住,别吐。”
季悯放缓了倒药的速度,每送一勺便停一停,指尖的灵息顺着慕萧安的咽喉轻轻流转,帮他缓解那份苦涩与不适。
慕萧安似是感受到了这份安抚,不再挣扎,只是睫毛依旧簌簌轻颤,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将那份难耐的苦楚都藏在了掌心。
一碗药喂完,季悯额角沁出薄汗。
季悯放下空碗,指尖还未收回,便见慕萧安忽然睁开一线眼缝,眼底蒙着浓重的水汽,混沌得看不清焦点,只含糊地溢出一个字:“苦……”
那声音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与他平日清冷出尘的模样判若两人。
季悯的心莫名一软,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他。
目光扫过床侧的桌案,见青瓷小壶里盛着备好的糖水,还有一碟蜜饯静静搁在旁侧,便不再多走。
他转身取了小壶,倒出半盏温热的糖水,又拿起方才喂药用的银勺,舀了一勺递到慕萧安唇边。
慕萧安意识依旧模糊,只凭着本能微微启唇,糖水顺着舌尖滑入喉间,那份清甜稍稍冲淡了药汁的苦涩,他蹙着的眉峰竟舒缓了些许。
季悯见状,便一勺一勺慢慢喂着,动作极缓,生怕呛到他。
慕萧安似是贪恋这份甜意,吞咽得格外乖巧,只是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汗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半碗糖水喂完,他眼底的水汽淡了些,头微微偏了偏,似是又陷入了昏沉。
季悯将银勺与瓷盏放回桌案,指尖刚要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却察觉覆在上面的毛巾早已被高热染得温热,没了降温的效用。
他轻轻取下毛巾,转身走到桌边,将其浸入盛着凉水的铜盆中,反复揉搓拧至半干,又快步回到床边。
他俯身想将凉毛巾重新敷在慕萧安额上,手腕微动间,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泛红的脸颊。
那触感滚烫,却带着肌肤本身的细腻。
就在这时,原本昏沉的慕萧安忽然动了,眼帘依旧未睁,手却像本能般探出,指尖准确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算重,带着高热下的虚浮,却攥得很紧。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季悯的动作骤然顿住,垂眸望去,只见慕萧安的眉头微蹙,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听不真切,唯有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季悯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那微凉的手腕被他攥着。
指尖传来的力道虚浮却执拗,带着高热下的脆弱与依赖,让他原本紧绷的身形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慕萧安许是在昏沉中感受到了那人的妥协,睫毛颤了颤,依旧没睁眼,却凭着本能微微侧过脸,将滚烫的脸颊轻轻往那带着凉意的手背上贴。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清醒的季悯浑身一僵。
指尖的凉意被脸颊的灼人温度瞬间裹住,那细腻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竟让他有些无措。
他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额间碎发被冷汗濡湿,睫毛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平日里清润的眉眼此刻染上脆弱,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灼热。
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任由慕萧安将脸颊贴在他手背上,感受着那细微的蹭动。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焦灼,只剩下一种柔软的牵绊,在寂静的房间里悄悄蔓延。
慕萧安似是找到了慰藉,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攥着他手腕的手指也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将脸贴得更紧了些,像在贪恋这片刻的清凉与安稳。
季悯就这么静静由着他,垂眸凝视着榻上昏沉的人。
晨光落在慕萧安汗湿的发梢,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泛红的脸颊愈发脆弱,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灼热。
就在下一秒,慕萧安又动了。
他似是嫌那凉意不够亲近,头侧得更甚,鬓边碎发蹭过季悯的手腕,随后温热柔软的嘴唇便轻轻抵上了那抹微凉,还无意识地蹭了蹭。
鼻尖也跟着轻颤着,蹭过他的手背,带着孩童般的纯粹与贪恋,全然褪去了平日里在外人眼里看来的清冷与疏离。
季悯浑身一僵,几乎忘记了呼吸,连指尖都不敢轻颤。
胸腔里像是有面鼓被狠狠敲响,咚咚的声响越来越烈,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震得他耳膜发鸣。
他下意识地屏住气息,喉结微动,悄悄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狂跳的心脏。
直到胸口泛起憋闷的滞涩,他才猛地回过神,急促地吸了口气,这才惊觉那持续的声响,原是自己失控的心跳。
他垂眸望着那抵在自己手背上的唇,色泽因高热显得格外红润,轻轻翕动间,带着温热的气息。
那触感太过清晰,顺着皮肤钻进心底,搅得他心绪翻涌,连平日里沉稳的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依旧没动,只是任由慕萧安依赖着,指尖的凉意渐渐被焐热,而心底那抹莫名的悸动,却像疯长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心尖。
慕萧安似是找到了极致的慰藉,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季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要了命了……”
季冰冰现在是季没命。
萧安清冷魅魔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