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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人一个 把你手给我 ...

  •   慕萧安的高热总算在日头西斜时褪了些,滚烫的额角渐渐透出微凉。

      他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像沉在温沉的水里,时而浮起,时而下坠。

      朦胧中,视线始终焦着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季悯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对方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指尖偶尔会轻轻拭过他汗湿的鬓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易碎的梦境。

      耳边似乎总萦绕着低低的絮语,分不清是劝慰还是自语,却奇异地让他躁动的心绪安定了些。

      中途他醒过三四次,每次都没能撑过片刻清醒。

      每一次,季悯的担忧都清晰地映在眼底,从未缺席。

      唯有一次睁眼,先撞进眼底的是庄阿婆布满皱纹的笑脸,眼角的纹路挤成温柔的褶皱,分明是想让他安心。

      可高热像块沉甸甸的棉絮堵在思绪里,容不得他多琢磨,眼皮一沉,便又坠入了昏沉的黑暗。

      高热褪尽后的再次清醒,意识终于挣脱了混沌的桎梏,没有再被轻易吞没。

      床边,季悯依旧守着。

      “季……子木,我睡了多久?”慕萧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蒙了层薄沙。

      不过他记得他们亲密的约定,马上改了口。

      “也没多久。”季悯的眉峰舒展了些,先前凝在眼底的担忧随高热一同褪去,语气里掺了点轻嗔,“你确定那是睡?分明是昏过去。”

      慕萧安牵了牵嘴角,笑意浅浅:“大差不差嘛。”

      “嘴里还苦?先喝点水。”季悯递过一杯温凉的水,等他喝了两口,又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小碟果脯蜜饯,“吃颗压一压,一会儿该喝药了。”

      “烧都退了,不能不喝吧?”慕萧安含着颗蜜饯,甜意刚漫开些许,便带着几分无力的委屈开口。

      他是真的怕了药味,从前常年泡在药罐子里,总觉得再喝下去,自己都要变成一味药了。

      纵使季悯很想顺着他,但考虑到他的健康,语气是很强硬的坚定:“不行。”

      “子木……”慕萧安身子还虚,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自觉的软糯,听着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微微蹙着眉,不知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单纯恳求季悯,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

      季悯抿了抿唇,喉结动了动,面上却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慕萧安不知道是,方才他昏沉间,无意识地攥住季悯的手,唇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时,季悯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他多想回应这份懵懂的亲近,却不是隔着一层冰凉的布料,不是对着一只手。

      可看着慕萧安苍白的脸,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极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生怕惊扰了他。

      此刻,季悯只觉得心底有股莫名的躁意翻涌,恨不得立刻出去,围着后山跑上两圈,把那份不受控的悸动散掉。

      可目光落在床榻上还虚弱着的人,又怎么舍得离开?

      他只能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轻手轻脚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脚步声扰了慕萧安。

      不知走了多少来回,那份躁意稍稍平复,他才重新在床边坐下。

      他都不知道来回走了多久,终于又在床榻边坐下。

      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慕萧安脸上,看他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浅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良久,他抬起了手。

      手腕上还戴着慕萧安送的手绳,指尖轻轻勾起一缕慕萧安坠在榻边的发丝,缓缓移到唇边,极轻地抵了上去。

      直到松开那缕发丝,他才察觉,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发颤。

      季悯依旧是半点余地不留的拒绝,语气虽软,态度却硬得很:“该喝的药不能少。”

      慕萧安蹙着眉看了他半晌,终究是没力气再争辩,嘴角垮了垮,带着点没辙的委屈,终究还是无果地垂下了眼。

      “怎么?小慕不愿喝药啊?”

      门外传来庄阿婆慈祥的声音,伴着轻微的脚步声。

      她手里端着个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黑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正是慕萧安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慕萧安的目光在药碗上顿了顿,鼻尖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苦涩。

      可转念想到季悯彻夜的守着,庄阿婆这般大年纪还为自己奔波,心口一软,便心口不一地摇了摇头:“没有……庄阿婆,我没有不愿。”

      “得了吧你这孩子,”庄阿婆哪会看不出来他的口是心非,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她先把药碗递给身边的季悯,才走到床边,拍了拍慕萧安的胳膊,“谁还没个不喜欢的东西?药苦得很,不愿喝才正常,你说是吧?”

      慕萧安在庄阿婆面前向来乖巧,听她这么说,便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声应着:“说的是。”

      “来。”庄阿婆说着,便伸出手想抓他的手腕。

      许是眼睛不大方便,第一下竟落了空。

      慕萧安看出了她的用意,连忙主动把自己的手凑了过去,掌心朝上。

      庄阿婆稳稳握住他的手,粗糙却温暖的指尖轻轻摊开他的掌心,随后放进两颗用红纸包着的硬糖,糖块小小的,在掌心硌出一点浅浅的弧度。

      慕萧安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眼睛亮了亮,方才因为要喝药的郁气散了大半,真心实意地抬眼道谢:“谢谢庄阿婆。”

      “谢啥呀。”庄阿婆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柔得像安抚孩子,“我孙子以前也最不喜欢吃药,每次我都得给两颗糖哄着。这糖啊,是思聿那孩子让我带给你的,说多谢你救了他,还为之前的事跟你道个歉呢。”

      “这真没什么的。”慕萧安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那孩子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庄阿婆笑着摆手,眼里满是欣慰,“今天已经活蹦乱跳地跟着大人去晒谷子了。谷子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说到底,还是要多谢你们俩啊。”

      季悯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唤了声“庄阿婆……”,便被老人笑着打断。

      “行了行了,别多话,”庄阿婆摆了摆手,眼神往季悯手里的药碗示意了下,“赶紧让小慕把药喝了,小季你好好照顾他,阿婆去给你们弄点热乎饭来。”

      慕萧安和季悯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谢谢庄阿婆”,便没再多说。

      老人又叮嘱了两句“药趁热喝才管用”,才转身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了,喝药吧。”季悯的语气平淡无波,手里的药碗递到了慕萧安面前。

      慕萧安心里无声哀嚎,脸上写满了抗拒——终究是逃不过这碗苦药。

      他还想再耍会儿赖,拉着季悯的衣袖软声道:“子木,我突然有点困了,要不先睡会儿?”

      季悯半点不留情:“喝了再睡。”

      “可是它真的太苦了……”

      “蜜饯还有很多。”

      “可是……”慕萧安还想找借口,却被季悯打断。

      “你自己喝?”季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还是要我帮你灌?”

      慕萧安认命了,“我自己喝。”

      他接过药碗,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赴刑场,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抗拒。

      季悯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差点笑出声。

      这哪里是喝药,分明是药要把他给吃了。

      慕萧安颤巍巍地喝了第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他实在受不住,咽下去后飞快地吐了吐舌尖,眉眼都皱成了一团,直白地表达着对药的厌恶。

      季悯的目光在他那点粉润的舌尖上停了两秒,伸手递过一块蜜饯:“看你这样,这点蜜饯恐怕都不够你压苦的。”

      “还是子木懂我。”

      慕萧安含着蜜饯,甜意驱散了些许苦涩,连忙点头附和。

      尝到甜头,他便更不愿碰那苦味了,伸手想再拿一颗蜜饯,却扑了个空。

      季悯已经把碟子挪远了。

      “一次性喝完,才能再吃。”季悯的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啊,这么苦,会苦死我的!”慕萧安一脸幽怨地看着他,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埋怨。

      他心里嘀咕着:把这碗黑乎乎的苦东西喝完,就能吃那么多好吃的果脯蜜饯,好像也不算亏……

      最后自己把自己说服,闭着眼喝完了。

      季悯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干脆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如约把蜜饯碟子推到他面前。

      慕萧安被苦得直咧嘴,抓起碟子就往嘴里塞了好几个蜜饯,脸颊鼓鼓囊囊地嚼着,直到那股苦涩彻底被甜味压下去,才松了口气。

      “我再也不要喝药了!”他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一句。

      季悯看了他一眼,轻轻纠正:“应该是再也不要生病了。”

      “不过这果脯蜜饯是真好吃。”慕萧安一边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甜意漫在舌尖,把最后一点药苦味彻底压了下去。

      季悯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怕不生病就吃不到,便补充道:“不生病也能给你买。”

      慕萧安听出他的误解,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却没特意纠正,顺着他的话轻轻应了声:“好。”

      季悯又抬起手背,微凉的皮肤贴在他的额头上,停顿了两秒才收回,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还是有点烫,没完全退透。”

      他把空药碗放到一旁,继续道:“你再好好休息一晚,我们明天就回返道山。”

      慕萧安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蜜饯,含着甜味含糊道:“这么快啊?”

      “这还快?”季悯拿起空了的蜜饯碟子往桌边挪了挪,“回去让顾冶再给你仔细看看,省得反复。”

      慕萧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生病的滋味实在难受,他也盼着能早点彻底好起来。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轻声唤道:“子木。”

      “你说。”季悯应声抬头。

      慕萧安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鼻音有点重:“把你的手给我。”

      季悯没有犹豫,将自己微凉的手递了过去,与他温热的掌心轻轻相触。

      “你手好凉。”慕萧安攥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从枕边摸出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他掌心。

      季悯低头一看,是颗用红纸包着的硬糖——正是方才庄阿婆给他的那两颗之一。

      他抬眼看向慕萧安,对方却只是弯了弯唇角,语气平淡又自然:“一人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一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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