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人间烟火绵长 野菊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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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苗村本就玲珑小巧，十来户人家个个勤勉踏实。此番收谷，承蒙两位仙君受托专程前来相助，人力仙力相辅相成。
白日里镰刀挥落，金黄谷穗簌簌归仓；暮色中石磙轻碾、连枷翻飞，谷粒与穗秆利落分离。
原需三五日的繁重活计，未满三日便圆满了结。
后续村人不敢耽搁，天刚蒙蒙亮便将脱粒后的谷粒均匀摊在晒场竹席上，日日勤加翻晒、扬净杂质，只待干透后便入仓妥存。
暮色像一层浸了蜜的柔纱，慢悠悠笼住璐苗村。
晒场的竹席早已收起晒干的谷粒，竹席上还残留着阳光与稻香交织的暖味，晚风一吹，便裹挟着这股清甜掠过晒场，把白日收谷时的汗味与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苗思瑾踩着橘红的余晖，像只雀跃的小灵雀蹦到晒场中央，双手拢在嘴边喊得清脆：“大家伙儿收谷都累坏啦！今晚咱不忙农活，来玩击鼓传花热闹热闹，好不好？”
四邻的村民刚收拾完农具，闻言都笑着围拢过来。
苗思瑾的母亲王氏正用帕子擦着额头的薄汗，闻言叉着腰应和：“这主意好嘞！天天埋头割谷碾场，骨头都快僵了，是该松快松快！”
庄阿婆由四岁的苗思聿牵着小手，慢慢挪到石碾旁的矮凳上坐下，浑浊的眼睛虽看不清人脸，却能循着人声望向热闹的人群，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手里还轻轻摩挲着衣角的补丁；思聿父亲苗老实搬来个结实的木凳，把自家儿子稳稳抱上去，又从屋里拎来一面巴掌大的小皮鼓，递到思聿手里：“思聿来击鼓，可得敲得匀匀的，不许偏心给你姐姐放水啊！”
思聿攥着鼓槌，小脸蛋涨得通红，用力点头：“爹爹放心，我敲得最响啦！”
周围几个村民也凑了过来，有扛着锄头刚回来的苗大叔，有抱着竹篮的李大嫂，还有跟着爹娘来凑热闹的半大孩子，不大的晒场瞬间被围得满满当当。
慕萧安与季悯并肩站在人群边缘，前者一身素衣纤尘不染，眉眼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指尖随意搭在腰间，望着眼前喧闹的乡野景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后者青衫微皱，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清冷，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看着村民们忙碌着布置游戏，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乡野之乐。
苗思瑾找了朵刚从后山摘的野菊花，嫩黄的花瓣带着露水的湿润，她把花塞给身旁的庄阿婆：“阿婆先拿着，思聿敲鼓，鼓声一停，花在谁手里，谁就得受罚！惩罚嘛，要么表演个节目，要么说段笑话，都行！”
庄阿婆颤巍巍接过花，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笑着点头：“好，好，听瑾丫头的。”
“咚咚咚——”
随着苗思瑾一声令下，苗思聿攥着鼓槌，小胳膊抡得飞快，鼓声又急又脆，像撒了一把碎玉落在青石上。
野菊花在人群中飞快传递：庄阿婆摸摸索索地把花递给身旁的苗大伯，苗大伯手忙脚乱接住，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立刻抛给身旁的李大嫂，李大嫂笑着把花往苗老实手里塞，苗老实刚碰到花瓣，又眼疾手快地抛给苗大娘。
就在这时，苗思聿的鼓槌猛地一顿，鼓声戛然而止。
“哈哈哈！是阿娘！是阿娘拿到花啦！”苗思瑾拍着小手跳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苗大娘把野菊花往怀里一揣，泼辣性子瞬间上来了，嗓门亮得能传到村头：“罚就罚！有啥好怕的！咱庄稼人没啥才艺，就会说几句大实话！”
她眼珠子一转，往晒场边的柴堆旁一站，双手叉腰，故意捏着嗓子，学着村里说书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话说那昆仑仙山降凡尘，两位仙师貌若神，挥袖能扫千重云，收谷碾场快如闪电，吓得那金黄谷穗魂儿都没了，乖乖跳进仓里来献身——”
“哈哈哈！”众人被她夸张的语调、生动的模样逗得哄堂大笑，苗大伯笑得直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老婆子，净瞎编乱造！”
苗大娘挑眉，拍着大腿反驳：“编得不好听？我这可是句句实话！前俩月若不是两位仙师出手，咱这谷穗哪能收得这么快？”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她把花从怀里掏出来，塞给女儿苗思瑾：“该你啦，丫头！”
鼓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了些。
野菊花在人群中飞快穿梭，掠过慕萧安微凉的指尖时，他微微侧身，顺势把花推向身旁的村民；季悯接过后，指尖轻轻一弹，花又飘到了李大嫂手里。
一来二去，鼓声突然停住，花正巧落在苗思瑾手里。
她半点不扭捏，清了清嗓子，走到晒场中央，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便唱：“山坳坳里稻花香，仙师帮咱收谷忙，晚风送爽人欢笑，月儿圆时心亮堂，谷仓满呀笑容扬，幸福日子长又长——”
歌声清甜婉转，裹着山野的灵气与烟火气，像山涧的泉水淌过人心。
村民们都跟着点头晃脑，庄阿婆抬手轻轻拍着节拍，浑浊的眼里泛起细碎的光，轻声赞叹：“瑾丫头嗓子真亮，唱得真好听。”
慕萧安望着她灵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季悯也微微颔首。
第三轮鼓声落下，野菊花竟传到了季悯手中。
他接过花，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指尖却凝起一缕莹白的灵息，轻声道：“我无甚才艺，便赠大家一场仲夏夜之雪，权当惩罚吧。”
话音刚落，那缕灵息便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在晒场上空散开，转瞬之间，漫天洁白的雪花缓缓飘落。
雪花轻盈似羽，触肤微凉却不刺骨，落在头发上、衣袖间，转瞬又化作晶莹的水汽。
苗思聿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接雪花，咯咯直笑：“下雪啦！夏天也能下雪！好神奇呀！”
庄阿婆抬手拂过脸颊，感受着雪花的凉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苗大娘仰头看着漫天飞雪，啧啧称奇：“仙师就是仙师，这法术真稀罕！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在夏天见着雪！”
村民们也纷纷抬手接雪，晒场上满是惊叹与欢笑，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清冽的甜。
慕萧安望着漫天簌簌落下的碎雪，眼底漾着细碎的光，连带着语调都染了几分雀跃。
秋意已近，他竟在此刻触到了凉意，雪花落在脸颊上轻融成水，指尖捻起一缕清寒，忍不住低叹：“快入秋了还能见雪，当真奇妙。”
季悯的目光落在他亮起来的眼眸上，指尖的灵息还未完全散去，声音压得低：“归道山的冬雪，比这更盛。漫山皆白，连松枝都裹着霜雪，好看得多。”
慕萧安闻言，抬手托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掌心的凉意让他弯了弯唇角：“那可得好好见见。”
季悯望着他掌心的雪光：“好。”
最后一轮鼓声停时，野菊花稳稳停在了慕萧安掌心。
他望着眼前笑语盈盈的众人，望着漫天残留的雪光、耳边还回荡着刚才的山歌与苗大的打趣。
眼底漾起温润的光，沉吟片刻，朗声道：“昨日镰动收金穗，今朝闲游伴稻香。山歌清越随风起，野雪纷扬落晚场。醉里阿娘夸仙客，人间烟火最绵长。”
诗句刚落，晒场里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氏拍着巴掌喊得最响：“好诗！好诗！慕仙师不仅仙术高，文采也这般好！把咱们这几日的事全说进去了！”
苗大伯也点头赞道：“字字句句都贴地气，又带着仙韵，真是好文采！”
苗思瑾望着慕萧安，眼里满是敬佩：“慕仙师，你太厉害了！”
“没有没有，”慕萧安连忙摆手，耳根泛起浅浅的红，连带着语调都添了几分窘迫，“不过是随口诌的几句，实在当不得。”
方才季悯召来的雪明明清冽无寒，此刻他的脸颊却像被暖意裹住，热意悄悄漫上来，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角，眼神也微微错开了众人的目光。
季悯望着他耳尖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清冷悄然化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苗思聿从木凳上跳下来，扑到姐姐怀里，扯着她的衣袖撒娇：“还要玩！还要听姐姐唱歌，还要看季仙师下雪！”
晚风卷着笑声与稻香，混着雪花残留的清冽，在璐苗村的暮色里久久回荡，把这人间烟火的暖意，悄悄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暮色里的喧闹还没在夜晚里散尽，骤雨便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带着即将入秋的凉意掠过晒场，可转瞬之间，云层像是被戳破了口子，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雷声在远山滚过，把璐苗村的静谧砸得支离破碎。
“糟了！谷子还在晒场！”苗大伯的喊声被雨声吞没，村民们瞬间慌了神，纷纷抄起农具就往晒场冲。
白日里摊得匀匀的谷粒，此刻正被雨水冲刷，顺着竹席的缝隙往下淌，眼看就要和泥水混在一起。
苗大娘站在屋檐下，急得直跺脚，嗓门都带上了哭腔：“这可怎么办！这雨来得太急了！咱们大半个月的收成啊！”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时，两道灵光骤然亮起。
季悯指尖凝起青芒，灵力化作无形的屏障，将整个晒场罩住，雨水落在屏障上，顺着边缘潺潺流下，竟半点也打不湿谷粒；慕萧安则抬手一挥，无数道柔和的白芒裹住竹席上的谷粒，将它们缓缓托起，朝着村头的粮仓飘去。
“仙师！多谢仙师！”村民们见状，连忙道谢。
苗大娘也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惨白，抓住苗思瑾的胳膊急声问：“思聿呢？你弟弟思聿去哪了？”
苗思瑾一愣，随即脸色煞白：“方才游戏散了，他说后山的野菊花还没摘够，要去再采几朵……”
“这孩子！”苗大娘急得直转圈，声音都发颤，“他自小在村里长大，夜里常去后山采草药、看星星，从来没出过事，可今儿这雨下得太急太猛，后山路滑，还有滑坡的风险啊！怎么办？怎么办？思聿要是出了岔子，我可怎么活！”
庄阿婆也慌了，摸索着抓住身旁的村民：“快，快找孩子！后山危险！”
慕萧安闻言，心头一紧，立刻对季悯道：“子木，这里的谷子就拜托你了，我去后山找苗思聿！”
“你多加小心。”季悯颔首，指尖灵力运转得更快，谷粒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粮仓，“雨势太大，山路湿滑，若遇危险，先自保。”
“我也去！”苗思瑾抓起一把油纸伞，就要往外冲。
“你留下帮着照看村民和粮仓。”慕萧安拒绝了苗思瑾，语气坚定，“我快去快回，放心！”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化作一道白影冲进雨幕，转瞬消失在村口的山道上。
后山的雨更大了，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淌，汇成溪流，冲刷着山路。
慕萧安在林间穿梭，衣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他却顾不上这些，一边拨开拦路的树枝，一边高声喊着：“苗思聿！思聿！你在哪里？”
雨声轰鸣，回应他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和雨水的撞击声。
慕萧安心头愈发焦灼，用神识仔细探查着周遭的气息，终于在一处陡坡下方，察觉到一丝微弱的孩童气息。
他快步冲过去，只见陡坡下的角落里，苗思聿蜷缩在那里，浑身沾满了泥水，小脸上满是泪痕，膝盖和手肘处的衣服磨破了，渗出血迹。
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枝野菊花，花瓣早已被雨水打蔫，却依旧不肯松开。
苗思聿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看到慕萧安，委屈的哭声瞬间爆发：“仙君……我怕……雨太大了，我下不来……”
“别怕，我来了。”慕萧安丝毫不在意他身上的泥泞，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用自己的衣袍紧紧裹住他，尽量不让雨打到他，“我带你回家，你爹娘和姐姐都在等你。”
苗思聿哽咽着点头，紧紧搂住慕萧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慕萧安抱着他，转身往山下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肩头的衣料，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尽快把孩子安全送回去。
刚走到半山腰，一道身影迎面而来，正是季悯。
他已将所有谷子安全移入粮仓，放心不下慕萧安，便循着气息赶来。
看到慕萧安怀里的苗思聿，季悯悬着的心落下，上前一步，指尖凝起灵息，化作一道结界，将两人护在其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找到了就好。”季悯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慕萧安点头，加快了脚步：“先回村，他受了伤。”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结界在大雨中划出一片安宁的天地，朝着还深陷在忧心忡忡的璐苗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人间烟火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