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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仙君勾人 你叫我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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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个下午便在稻浪翻涌中悄然而逝,西斜的太阳只剩半张圆脸悬在田埂尽头,将天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田间弯腰收割的农人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腰肢,竹编的草帽檐下,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砸进脚下松软的泥土里,混着稻香散发出质朴的暖意。
“二位仙君,你们也快来吃饭啦!”苗思瑾清脆的嗓音穿透暮色传来,她挎着竹篮快步走来,篮沿搭着两条干净的麻布帕子,脸上带着毫无芥蒂的热忱。
中午时分,她也是这般雀跃地招呼着,生怕怠慢了这两位气质出尘的客人。
庄阿婆跟在苗思瑾身后,浑浊的眼睛里盛着笑意,嗓门洪亮却带着几分温和:“是啊小慕,小季,忙活一下午饿坏了吧?老婆子炖了南瓜粥,还蒸了玉米和红薯,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干净得很!快随我们回家坐坐,喝口热粥暖暖身子。”
说着,苗思瑾已经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将一条帕子塞进季悯手中,另一条递向慕萧安:“快擦擦汗呀,庄阿婆的南瓜粥熬得糯糯的,凉了就不好吃啦!”
她指尖带着田间泥土的清新气息,笑容明媚得像天边未落的霞光,丝毫没有因对方的仙者身份而显得拘谨。
被称作仙君的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柔和。
慕萧安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鬓角沾染的薄汗,声音清润如泉:“劳烦庄阿婆和姑娘费心了。”
季悯则微微颔首,指尖触碰帕子时顿了顿,似乎是许久未曾感受过这般纯粹的暖意,低声应道:“多谢。”
二人在矮桌旁落座,粗陶碗里的南瓜粥冒着袅袅热气,混着玉米与红薯的清甜漫进鼻尖。
慕萧安指尖先搭上碗沿,随即双手合拢捧住碗底,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常年不散的凉意。
“小心烫。”季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目光落在他捧着碗的手上,眼底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纵容。
慕萧安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抬眼看向他:“不烫了,温温的,你试试?”
他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足,“这样捧着,挺舒服的。”
这是慕萧安独有的习惯,每次用餐,总要先捧一会儿碗底,季悯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慕萧安这习惯并非与生俱来。
刚来归道山时,他总是拘谨自持,从不会在人前显露半分,直到相处日久,这份藏在细节里的小癖好,才没能逃过季悯的眼睛。
还记得当时季悯曾笑着问他:“别人吃饭先拿筷子,你倒好,第一步先捂碗,是身子骨总怕冷?”
慕萧安那时如实回答:“冬天冷的时候会这样,后来就成了习惯,改不掉了。”
这话倒是不假,即便春和景明,他的手脚也常是冰凉的,这捧着碗暖手的习惯,便这般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
想来,是这乡村一日的纯粹热情,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连这般细微的习惯都坦然展露。
季悯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递到他面前:“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更入味。”
慕萧安依言照做,指尖捻起一块馒头泡进粥里,待吸饱了汤汁,才捧着碗喝了一大口。
软糯的粥糜滑过舌尖,清甜不腻,带着柴火慢熬的醇厚香气,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细碎的星辰,语气带着真切的惊喜:“好好喝。”
这味道太过熟悉,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温暖的片段,模糊却熨帖。
苗思瑾就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闻言立刻来了兴致,凑过来笑道:“是吧仙君!庄阿婆做的南瓜粥,简直是仙味下凡!入口软得像化在舌尖的云,甜香直窜天灵盖,比瑶池琼浆还勾人!”
她身旁的小不点苗思聿,正捧着个小半碗粥吃得满脸都是,闻言也学着姐姐的模样,小眉头一皱,努力模仿着语气,却记不全后半句,最后只梗着脖子喊了首尾两句:“仙君!勾人!”
话音刚落,桌边几位村民便忍不住开怀大笑。
其中一位面容憨厚的伯伯笑了两声,便假装板起脸教育道:“思瑾,你这姐姐怎么当的?整天长篇大论的,张口就来,把思聿都给带坏了!”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慕萧安和季悯,脸上满是歉意:“二位仙君莫要在意,这孩子年纪小,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季悯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无妨。”
慕萧安本就对这般和善的长辈颇有好感,闻言更是温和地笑了笑:“没事的阿伯,苗姑娘说的也不假,这粥确实好喝。”
苗思瑾得了认同,立刻挺直了腰板,对着自家爹爹扬了扬下巴:“就是嘛爹爹!庄阿婆的粥本来就很勾人!”
“话是不假,但我说的重点是这个吗?”苗阿伯好笑地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思聿的小脑袋,“是你弟弟!都被你教得人小鬼大了。”
“他呀?”苗思瑾瞥了一眼还在吸溜粥的小不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碍事的爹爹,就当我教他识字学话了!”
苗思聿似懂非懂,抬起满是粥渍的小脸,对着慕萧安又喊了一声:“仙君!勾人!”
庄阿婆这时慢悠悠开了口,慈爱的声音裹着笑意,像温粥般熨帖人心:“思聿这孩子,偏生就记住这四个字,定是瞧着小慕仙君生得俊俏,心里欢喜得紧呢。”
慕萧安听了倒没太多波澜,只当是孩童随口的偏爱,脸上却自然而然漾开一抹温情的笑,眉眼弯弯的,褪去了几分清冷。
季悯闻言,执筷的手微顿,目光不自觉地往慕萧安那边瞟了几眼。
昏黄灯火下,少年耳尖悄悄爬上一层薄红,显然是被庄阿婆的话闹得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用一抹浅淡的笑掩去那份窘迫,眼帘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手足无措。
那抹红晕衬得他肤色愈发莹白,眉眼间的羞怯与温柔交织,竟比碗中甜粥更让人觉得心头发软。
季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悄无声息,却挥之不去。
他忽然觉得,苗思聿那奶声奶气的四个字,说得半点不假。
这位看似清冷的仙君,确实生得这般勾人。
苗思瑾的阿娘端着一小碗红亮的辣子走过来,瞥见季悯和慕萧安碗里的粥干干净净,半点红油不见,当即直着性子开了口:“仙君!快尝尝俺家这辣子!都是自己晒的辣椒磨的,香得很,往粥里拌上一点儿,保管鲜掉眉毛!”
她说话嗓门亮堂,带着几分不绕弯子的泼辣劲儿,眼底却满是实打实的热心,瞧着便让人觉得真诚无措。
季悯没等慕萧安开口,先应道:“多谢大娘好意。对不住,他肠胃素来不大好,实在吃不得辣,怕是要辜负您的心意了。”
他语气平和,目光下意识地往慕萧安那边扫了一眼,带着几分细致的关照。
大娘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凑近了些看了看慕萧安,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哎呦,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这辣子配粥最是下饭,没尝着可亏得慌。”
慕萧安抬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大娘不必介怀,虽吃不了辣,但这辣子闻着就香气扑鼻,定是极鲜的。能感受到您的心意,便已很好了。”
一旁的苗思聿正扒着碗喝粥,闻言立刻放下小勺,学着阿娘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喊:“娘!鲜!”
苗思瑾都被这小娃给整笑了,“一会儿仙君勾人,一会儿娘亲味鲜,你还想吃人不成?”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暖黄的灯光映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粥香袅袅,暖意融融,将夜的微凉驱散得一干二净。
入夜了,山村被浓稠的黑暗裹住,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墨蓝天际,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倒更显静谧。
慕萧安与季悯并肩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一如初见时那般贴近,却早已没了当初的生疏与隔阂。
慕萧安不再像从前那样焦虑得辗转难眠,心口被一种温软的安心填满,鼻尖萦绕着季悯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让人莫名踏实。
季悯漠然开口:“慕萧安。”
“怎么了?”
“为什么要住在庄阿婆家?”
慕萧安闻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没有立刻回答。
季悯察觉到他的沉默,怕自己问得太急,连忙找补:“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就随口一问,是因为庄阿婆待人热忱,对吧?”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这借口未免太过牵强,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
慕萧安却陷入了一阵认真的思索。
如果是朋友的话,有些话应当是可以分享的吧?
他向来不懂如何与人相处,与季悯的亲近,全凭本能驱使。
是因为季悯待他的好,是因为他们幼时便已相识,是因为他想牢牢抓住这份在他孤寂人生中极为罕见的温暖。
他不想放开,更怕这份好会像指间沙般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对这份包容与守护产生了深深的依赖。
从前他与人分享的,从来都无关自己,不过是看过的书籍、累积的笔记、参考过的图鉴,在必要时用书面化的语言,平淡地复述自己所知的知识。那些于他而言,都只是“身外之物”。
而对于季悯,对于这个他视作朋友的人,慕萧安才后知后觉,他好像从未真正提及过“自己”的过往与心事。
所以如果是朋友的话,有些话应当是可以分享的吧?
这是他在曾经那些小说里看到的交友方式。
所以他打算与季悯分享“自己”。
“是,但不全是。”
慕萧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季悯有些意外,却立刻收敛了心神,侧耳认真倾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是因为在我原来的世界,也有一位很好的婆婆。”慕萧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往日的言辞机敏,反倒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一字一句地描述着那个人,“她超级超级好,是对我最好的人。”
“她的性子、待人的模样,都和庄阿婆很像,连这南瓜粥的味道,都让我想起了她。”那份熟悉的暖意,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将他包裹。
季悯在幻境中见过慕萧安口中的人。
那位待他如亲孙的若婆婆。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黑暗中,目光始终落在慕萧安的侧脸上。
“她虽然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是把我当成亲生孙子来疼的。”慕萧安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连声音里都染上了几分笑意,“当然,我也早就把她当成亲奶奶了。”
“我在那个世界的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整个童年,都是她陪着我。每天放学,校门口总能看到她的身影,手里要么攥着颗糖,要么提着刚买的小零食;晚上放学回家,桌上永远摆着热腾腾的饭菜,都是我爱吃的口味,她总说‘正在长身子,要多吃点’;冬天我的手容易凉,她会把我的手揣进她温暖的衣襟里,一边搓一边哈气;夏天打雷下雨,我怕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给我讲故事,直到我沉沉睡去。”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眼底也泛起了温柔的光,那些被珍藏在心底的温暖回忆,此刻正一字一句,缓缓向季悯敞开。
慕萧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生怕季悯听不懂那个陌生的词,连忙补充解释:“哦,对了,刚才说的校门,就和这里的学堂大门是一样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怕说错话的孩童。
季悯何等通透,立刻会意,语气平和地应道:“明白。”
没有多余的追问,只给了最妥帖的回应。
慕萧安松了口气,嘴角重新扬起浅浅的笑,声音温柔得像浸在夜色里的月光:“她是我最亲密的人。”
“萧安。”季悯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慕萧安:“嗯?”
季悯沉默了一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道:“我也想成为你最亲密的人。”
慕萧安愣了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笑了:“你本来就是啊。”
在他心里,季悯早就和若婆婆一样,是他想要牢牢抓住的亲近之人,这点从未有过怀疑。
“不够。”季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停顿片刻后,又添了一句,“想更亲密一些。”
慕萧安眨了眨眼,黑暗中眼神带着几分茫然,似懂非懂,却依旧坦诚道:“其实我不是很懂得交友的方式,从前也没和谁这般亲近过。”
“你教我吧。”
“怎么更亲密一点?”
季悯听着他懵懂又信任的语气,心底那点得逞的窃喜悄悄蔓延,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放缓了语调:“那我们先从称呼开始。”
“你叫我的字。”
慕萧安自然知道他的字,从前听即墨璃这般唤过,便试着开口:“季子木?”
“去掉姓。”
“子木?”
“萧安。”
这个季冰冰就这么偷偷亲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