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蓁莜

56、璐苗村 都是乖孩子

　　天刚破晓，晨雾还没散尽，带着草木湿气的风拂过田野，把沉甸甸的谷穗吹得轻轻摇晃，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芒。

　　阳光斜斜地洒在田埂上，暖而不灼，正是收割的好时候。

　　慕萧安和季悯并肩走进田间，手里的镰刀在晨光里闪着冷亮的光。

　　他们弯腰弓背，左手熟练地揽过一丛谷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顺势一拉，“唰”的一声，带着饱满谷粒的秸秆便应声倒地，随手往身侧一放，很快堆起一小摞。

　　不分年轻年长，村民们都趁着这凉爽的晨光忙活开了。

　　这事本来还有即墨璃的份，他却突然一拍脑门，像是刚从混沌里回过神似的：“哎呀，这事倒叫我忘得一干二净，都好些天了。”

　　慕萧安见他这副模样，好奇追问究竟是什么事。

　　即墨璃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还记得安佑丞吗？上次咱们把他的魂灵剥离出来，封在了那块叫‘月石’的物件里。那石头有灵性，离不开白玉兰林的地界，我便让孟爻和冷荀九先代为照看。左右不过是块不能移动的石头，料想也出不了什么乱子，本打算等眼下这桩事安顿妥帖，再回头去取他的魂灵。”

　　谁能料到，他这一忘就是好几天，偏巧赶在收谷的委托找上门来，才猛然记起这茬。

　　季悯瞧着他这“巧合”得过分的时机，忍不住明着调侃：“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中间还故意停顿一下。

　　意味不明中更加意味不明。

　　即墨璃只斜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掰扯：“小屁孩懂什么门道？别废话了，快下去璐苗村干活。”

　　慕萧安和季悯穿着与村农一样的粗布短打，衣料粗硬却掩不住两人出众的身形。

　　这身短打是村里一个阿婆特意给的，怕他们一身好衣裳沾了谷田的泥土和麦芒，特意选了洗净晒干的，布料虽粗，却透着阳光的干爽气，没有半点污渍。

　　季悯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腰窄，短打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墨色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轮廓锋利的眉眼，下颌线棱角分明，自带一股英气逼人的气场。

　　慕萧安则是另一番模样，浅棕色长发用布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眉眼温润如玉，浅色眼眸像浸在溪水里的琉璃，细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态；无表情时，唇线抿起，又透着几分疏离清冷，即便穿着最朴素的衣裳，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

　　浅棕发梢沾了金芒，慕萧安垂眸，镰刀轻晃割下谷穗。

　　慕萧安自小没沾过半点粗重活计，刚面对谷田和镰刀，全然是手忙脚乱的生涩模样。

　　季悯倒是熟门熟路，前些年常帮着家里收割，见状便凑上前。

　　他知道慕萧安惯用左手，耐着性子示范：“你换右手揽稳谷秆，别太松也别攥太紧。”

　　他边说边放慢动作，指尖虚虚覆在慕萧安的手背上，带着人将镰刀贴紧谷根斜着一拉，“这样发力才省劲儿，还不容易割到手。”

　　慕萧安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浅棕色睫毛轻颤，乖乖颔首应了声“好”。

　　季悯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语气带了点安抚的意味：“放轻松，割不坏的。你先自己试试。”

　　慕萧安依着季悯教的法子，右手小心翼翼揽住一丛谷秆，左手握紧镰刀柄。

　　他屏住气，将刀身贴向谷根斜着发力，动作生涩得有些僵硬，谷秆没断，反倒带得整丛谷子晃了晃。

　　浅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窘迫，他调整姿势再试，这次“唰”地一声割下小半丛，谷穗带着细碎的叶片落在脚边，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耳尖悄悄泛红。

　　季悯看着他利落割下的谷穗，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很厉害，你总是学什么都很快。”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开始吧，小心别割到手。”

　　慕萧安浅色的眸子弯了弯，轻声回了句：“你也是。”

　　话音落，便再次弯腰，循着方才的法子，认真地收割起来。

　　慕萧安回想着刚才季悯利落的手法，手下动作不停，没头没脑地问：“季悯，你以前也接过这种割收谷子的委托吗？”

　　“嗯，很小就开始了。”季悯镰刀起落间，金黄的谷穗应声倒地，头也没抬地回应，“不过几乎每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样，江南的稻田、北方的谷田，倒都试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比这累的活计也干过，这点不算什么。”

　　慕萧安握着镰刀的手顿了顿，浅棕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手下动作慢了些：“原来去过这么多地方。”

　　季悯直起身，目光扫过无边的谷田，语气淡然：“这些村里的叔伯阿婆，子女几乎都不在家，他们有的还要帮忙带孙子辈，太辛苦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说着又弯下腰，镰刀挥得又快又稳，“倒是你，第一次干就这么像样，比我当年强多了。”

　　慕萧安听着，手下的动作缓了缓，浅眸望向不远处弯腰劳作的长辈们，眼底添了几分柔和。

　　掌心的瘢痕似乎烧了起来，微麻，他却没再在意，只轻声道：“是该帮衬。”

　　话音落，他重新握紧镰刀，学着季悯的模样贴根斜拉，动作虽仍不及对方利落，却多了几分笃定。

　　季悯瞥见他认真的侧脸，嘴角弯了弯，镰刀起落的节奏愈发轻快，金穗簌簌倒地的声响里，混着清晨的风，格外清亮。

　　日头爬至中天，阳光毒辣得晃眼，晒得谷田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二人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打，贴在背上黏腻不适。

　　就在这时，送他们衣裳的阿婆在屋门口喊他们：“孩子们，快别割了！正午的日头能晒脱皮，回屋歇着喝点水！”

　　阿婆的盛情热络得让人无法推辞，慕萧安和季悯只好提着沾了谷屑的镰刀，顺从地跟着往屋走。

　　进屋后，阿婆不由分说拉着二人往桌旁按，指着桌上两碗晾好的凉茶水：“快坐快坐！干了一早上活，准是渴坏了，赶紧喝点水解解渴！”

　　二人素来敬重长辈，除了某人，皆是温顺听话的性子，齐声应了句“谢谢阿婆”，便拿起粗瓷碗，小口喝了起来，清冽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

　　慕萧安又起身倒了杯凉茶，双手递到阿婆手中，声音温软：“阿婆，您也喝。”

　　“哎呦，真是个心细的乖孩子！”阿婆接过茶碗，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泛起一丝怀念，“我以前啊，也有个像你这样的……孙子，连说话的调子都跟你怪像的。”

　　她指尖顿在半空，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只可惜我这双眼，早就不中用了。眼前总像蒙着层薄雾，模模糊糊的，看什么都只剩个大概轮廓。好在平日里走路、做饭还能应付，倒也不碍事。就是啊，真想好好瞧瞧你们这两个心善的娃儿，把你们的模样清清楚楚记在心里才好。”

　　季悯和慕萧安闻言皆是一怔，倒没料到会是这样。

　　慕萧安望着阿婆浑浊却温和的眼眸，轻声道：“话是这么说，可阿婆看着，一点也不像眼睛不便的样子。”

　　季悯难得主动附和，点头道：“是啊，阿婆，您方才在田里走动都很稳当，一点都看不出来。”

　　阿婆笑了笑，呷了口凉茶：“那也是在这屋里屋外、田埂地头活得久了，哪样东西在哪、走几步能到，闭着眼都记得清清楚楚，早就习惯啦。”

　　“那阿婆可真厉害。”慕萧安浅笑着夸赞，语气真诚，浅色眼眸里满是敬佩。

　　“你们才厉害哩，心眼还这么善！”阿婆放下茶碗，拉着他的手不住念叨，“竟愿意从你们那高高在上的宗门下来，帮我们这些庄稼人干割谷子的粗活，真是难得的好孩子。”

　　季悯坐在一旁，闻言微微颔首，语气谦和：“阿婆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上忙就好。”

　　“好了，孩子们别客气，叫我庄阿婆就行！”庄阿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拍了拍二人的胳膊，“瑾丫头他们该把午饭做好了，咱们这就出去尝尝鲜。”

　　她起身时特意扶了扶桌沿，语气热络：“吃饱喝足，下午干活才有力气！”

　　慕萧安跟着起身，温声道：“好，庄阿婆，那您叫我小慕就好。”

　　季悯也颔首补充：“小季。”

　　“好好好，都是乖孩子！”庄阿婆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领着二人往屋外走，“快跟我来，保准让你们吃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