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蓁莜

55、蓄谋已久 夭寿啊

　　季悯静立慕萧安屋顶，凝神听了片刻屋内平稳的呼吸，确认他已安睡，才足尖一点瓦片，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路御气而行，直奔寐雨宗。

　　夜色已深，寝室内烛火渐熄，只剩窗缝漏进的几缕月华，映着床榻边的暗影。

　　伞溪岚刚褪去外衫躺卧，被褥还带着微凉，正准备阖眼入睡，忽听得房门“笃笃笃”几声轻响，不疾不徐，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心头微顿，索性拉紧被角盖过肩头，双眼一闭，暗自思忖：想来是无关紧要的人，只要自己不出声，对方见屋内无应，便该当主人已然歇息，自会悄然离去。

　　谁知念头刚落，“笃笃笃——”敲门声又起，这次尾音拖得略长，带着几分执拗的意味。

　　伞溪岚耐着性子，刻意放缓气息，渐渐陷入平稳绵长的呼吸，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伞溪岚。”

　　一道熟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清冽中带着几分辨识度极高的沉哑，钻入耳膜。

　　伞溪岚浑身一僵，方才刻意营造的平静瞬间破功，被迫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睡意与猝不及防的无奈，低低啐了一声：“靠。”

　　二人在简陋的木屋内相对而坐，桌上残烛跳动，将两道身影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伞溪岚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连着数日未曾安睡，此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连带着语气都带着几分不耐的冲劲，开口便带着刺：“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

　　季悯目光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了然：“你看起来，倒是没怎么休息好。”

　　伞溪岚翻了个白眼，语气更显无语，带着浓浓的自嘲：“这还用看？我这黑眼圈都快耷拉到下巴了，瞎子也该瞧出来了吧？”

　　他说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耐地催促：“行了，别拐弯抹角的，有话直说，说完我还得补觉。”

　　季悯颔首，神色敛了几分随意，沉声道：“好，那我便直说了。”

　　“快点。”伞溪岚不耐地敲了敲桌面，眼底的倦意几乎要溢出来。

　　“想跟你了解一下抑郁症。”

　　抑郁症。

　　短短三个字，像三颗淬了冰的石子，骤然落入伞溪岚的耳中。

　　方才还盘踞在眉宇间的浓重倦意，瞬间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寒意驱散，眼底的惺忪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怔忪与凝重。

　　他垂眸盯着桌案上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烛花偶尔噼啪作响，拉长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影子，足足僵持了半晌，伞溪岚才缓缓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萧安吧。”

　　季悯神色未变，只是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嗯。”

　　“他主动告诉你的？”

　　“不是。”季悯的回应依旧简洁。

　　伞溪岚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了然的自嘲，指尖松了松，语气沉了些：“意料之中。毕竟这病，说出去总难免惹人侧目，一般人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得过。”

　　伞溪岚并未追问季悯是从何得知的。

　　答案已然不重要，追问不过是徒增冗余。

　　他抬眸，目光落在对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平静无波：“你现在了解多少？”

　　“只知道很严重，失眠、早醒、情绪低落、厌食或暴饮暴食、手抖、胃痛、自残或自杀……会被束缚在床上。”季悯垂眸，脑海中闪过幻境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十几岁的慕萧安蜷缩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模样清晰如昨。

　　他一字一顿地细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

　　说这些话时，他心底翻涌着尖锐的疼，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眉头紧蹙，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

　　大拇指更是无意识地狠狠抠着掌心的皮肉，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只任由那点刺痛稍稍缓解心底的憋闷。

　　伞溪岚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末了只是轻轻颔首，语气淡然：“那你就了解的也差不多了。”

　　伞溪岚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追问季悯：“你刚才说‘会被束缚在床上’——那个床，是白色的吗？而且周围，是不是还有穿着白色衣物的人？”

　　季悯闻言一怔，回想幻境中那片刺目的白，下意识点头：“对。床是雪白的，周围的人也都穿着统一的白衫，看着很肃穆。”

　　“那就好。”伞溪岚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些许，语气笃定道，“上次我的判断没有错，他是接受过专业的治疗了。”

　　“不过。”他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沉了沉，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你只说对了皮毛，这病远比你想的磨人。”

　　季悯的手又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

　　“抑郁症不只是情绪低落，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前再喜欢的东西，摆在面前也只剩麻木。白天强撑着还行，到了夜里就成了煎熬，要么睁着眼睛到天亮，要么好不容易睡着，凌晨三四点就突然惊醒，胸口闷得像压着块石头，怎么都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想起些什么，声音又低了些：“身体上的疼也不会少，除了手抖、胃痛，还可能头晕、心慌、后背发紧，甚至连肌肉都跟着酸痛，查遍了也找不到器质性的问题，其实都是这病闹的。食欲更是极端，要么几天不沾粒米，要么就疯狂往嘴里塞东西，像是要把心里的空落落都填满，可吃完了只会更自责。”

　　“更熬人的是，它往往还带着焦虑。”伞溪岚抬眼看向季悯，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重，“会莫名的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总觉得有坏事要发生，神经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哪怕是一点小事，也能让他反复琢磨，越想越慌，最后整个人都陷在烦躁和恐惧里拔不出来。”

　　“严重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活着就是累赘，连呼吸都觉得多余。那种绝望不是装的，是真的看不到一点光，所以才会想着自残、自杀——不是想不开，是疼得受不了，想找个办法解脱。”

　　季悯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白。

　　伞溪岚解释的这些，像根细针，轻轻挑开慕萧安藏了许多年的旧疤。

　　他太清楚平行世界里十几岁的年纪意味着什么，是该张扬跳脱、连烦恼都带着青涩的年纪。

　　他想起慕萧安偶尔走神时眼底的空茫，想起对方从不主动提过去，想起那些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没什么”，此刻都有了落点。

　　那不是不痛，是早把疼磨成了习惯，藏在日复一日的平静底下，连自己都快忘了要掀开看看。

　　心疼像潮水漫上来，闷得他胸口发紧。他想抱抱慕萧安，想告诉对方那些难熬的日子早过去了，想替他把那些压在心底的沉疴都卸下来。

　　可他知道慕萧安的性子，温和又谦逊，从不愿把脆弱露于人前。

　　只能悄悄放缓了呼吸，目光落在慕萧安侧脸上，带着无声的笃定。

　　往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让慕萧安再尝一次那样的孤单与难捱。

　　夜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伞溪岚借着烛火的微光看着季悯紧绷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既然之前在那边已经好好治疗过，就不用太揪着不放，那些旧伤只要处理得当，不会轻易反复的。”

　　“好，我知道了。”季悯出声，嗓音是难掩的哑。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半夜别瞎琢磨，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往后多留意他状态，要是他突然沉默得久、或者总熬夜翻来覆去，别硬问，陪着就好；饮食上避开太刺激的，他那性子怕麻烦，你悄悄多备点温和的吃食；还有，别总提平行世界的事，过去的都翻篇了，别再让那些旧事勾着他回头。”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季悯攥紧的手上：“你也别把心思全放他身上，自己也得歇着。你稳住了，才能好好护着他，不是吗？”

　　季悯只是微微点头，下颌线绷得笔直，没再多说一个字。

　　伞溪岚实在瞧不惯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加重了语气：“记住，关心则乱。他本人压根不知道你摸清了这事吧？别做得太过火，真被他察觉，只会让他心里添愧疚，反倒起了反作用。他早脱离从前的泥沼了，珍惜当下才最紧要，你还像平时那样待他就好，别露了破绽。”

　　“我知道。”季悯抬眼看向伞溪岚，眼底带着难掩的恳切，“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得了吧，什么情不情的。”伞溪岚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带了点调侃，“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季悯啊。”

　　季悯眉峰微蹙，没懂他的言外之意：“什么意思？”

　　伞溪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诈他：“你们俩，真就仅仅只是朋友？”

　　季悯喉结滚了滚，一时语塞，只剩沉默。

　　“没什么，当我没问，你不用多想。”伞溪岚摆摆手，心里清楚这颗炸弹已经扔了出去。“我也看过那本小说，虽没看完，但多少了解‘季悯’这个角色的性子，书中的他，可不会为了一个‘仅仅是朋友’的人，深更半夜找上门来，只为弄清一件朋友的陈年旧事。”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会儿季悯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隐约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脸，起身就要送客：“行了，回你的归道山去吧，我还得补觉呢。”

　　季悯还没彻底消化他的话，人就已经被送到了门口。就在伞溪岚即将关门的前一秒，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这个病症？”

　　伞溪岚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但脸上很快恢复平静，语气坦然无遮：“家中小妹以前得过，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照顾好她。”

　　季悯到了嘴边的道歉还没说出口，伞溪岚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只留下一句带着点不耐的叮嘱：“快回去！以后不准再半夜三更来敲我的门！”

　　季悯自知理亏，低声道了句谢，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门内，伞溪岚却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望着漆黑的房间，眼底满是复杂。

　　今夜，终究又是一夜无眠。

　　本来只想扔个“炸弹”，以前还是天尘派时，季悯对他的敌意他是看在眼里的，再说，谁让季悯半夜三更打扰他睡觉，结果没想到把自己也坑了进去了。

　　夭寿啊。

　　夜雾漫过归道山的石阶，季悯的身影在夜色里疾行，衣袂划破风的声响格外清晰。

　　来时去寐雨宗的脚步尚有几分克制，此刻返程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像是要借着风势将心头的纷乱都甩在身后。

　　脑海里三个念头反复交织，乱成一团麻。

　　幻境中那些刺眼的画面总在眼前闪回，慕萧安年少时隐忍的模样，比任何利刃都更让他胸口发闷；伞溪岚提及的病症细节，字字句句都往他心上撞，让他忍不住回想慕萧安过往那些反常的沉默与失神，越想便越心惊；而“朋友关系”四个字，像是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伞溪岚的追问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从未细想过这份牵挂究竟算什么，只知道想护着慕萧安，想让他往后都顺遂安稳。

　　可此刻被点破，那些潜藏在“朋友”之下的在意、心疼与执念，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不愿否认。

　　脚下的石阶被踏得咚咚作响，季悯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往前赶。

　　他想快点回到慕萧安身边，想亲眼确认他安好，想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暂且藏回不动声色的表象之下。

　　站在慕萧安紧闭的屋门前，季悯翻腾的心神才总算沉淀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分明是确认过慕萧安睡熟了，才动身去的寐雨宗，可返程路上满脑子都是想见他的念头，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夜露沾湿了衣摆，他在原地立了不知多久，月光在石阶上挪了数寸，才如梦初醒般转身，打算悄悄退出去。

　　刚跨过院子的门坎，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初醒慵懒的声音，撞得他心头一震：“季悯？”

　　季悯猛地回头，就见慕萧安身着宽松寝衣，绑着绷带的右手虚扶在门框上，浅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几分睡后的凌乱，却丝毫无损他的俊朗。

　　他双眼微微眯起，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像是不敢确定自己的眼睛。

　　见季悯没应声，他又轻唤了一声：“季悯？”

　　这一声刚落，季悯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双臂用力环住慕萧安的腰。

　　力道太猛，险些将本就昏沉的慕萧安扑倒，好在他反应极快，连抱带扶才稳住两人的身形。

　　慕萧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清醒了大半，抬手轻轻拍着季悯的背脊，声音带着安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悯将脸埋在他颈窝，粗重的呼吸拂过慕萧安的耳廓，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怀里温热的触感、清晰的心跳，让他前所未有的踏实，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稳稳落地。

　　他早就想这样抱他了。

　　像楚秋筠与祝珩孀那样，毫无顾忌地将人护在怀里。

　　蓄谋已久。

　　“没事，”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睡不着。”

　　慕萧安只当他是心绪不佳，想找个人慰藉，便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的背脊缓缓摩挲：“睡不着可以试试数星星。”

　　季悯贪恋地汲取着这份安稳，环在慕萧安后背的手缓缓上移，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指尖温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他多想就这么一直抱下去，永远不松开，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他清楚分寸，缓缓松了手。

　　“你怎么醒了？”他看着慕萧安依旧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睛。

　　“不知道，”慕萧安打了个轻哈欠，眼底还凝着水光，“莫名就醒了，像是有所感应似的。”

　　感应到我需要你，想见你。

　　“没事了，你回去睡吧。”季悯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那你呢？”

　　“我好多了，谢谢你。”季悯的目光落在他绑着绷带的手上，眼底满是珍视。

　　慕萧安没再多问，怕触及他不愿提及的心事，只柔声道：“要是还睡不着，就来叫我，我们可以坐着聊聊天。”

　　“好。”季悯应声，看着他转身回屋，直到房门轻轻合上，才缓缓收回目光。

　　慕萧安一直是这样，永远先为别人着想。

　　无论是五岁时那个送他手绳的小小身影，还是如今归来的二十岁、温润通透却藏着过往的模样。

　　因为他是慕萧安，仅此而已。

　　无关年岁，无关境遇，仅仅因为是他，便足以让季悯心甘情愿地牵挂、义无反顾地守护，将所有柔软与偏执，都悉数给了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