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判若两人 我很想你 ...
-
六七月的玉兰林早无芳踪,浓绿叶片层层叠叠织成密网,风过时只漏下碎金般的光斑,却被骤然出鞘的寒芒生生劈断。
冷荀九的刀沉如玄铁,甫一出手便带起破风锐响,刀刃擦着一位白衣女子的剑脊滑过,震得周遭玉兰叶簌簌狂落,叶片切口处竟凝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白霜。
那是他灵力灌注刀身的痕迹。
他的眼里泛着不属于他的赤色,“我从不附身女子,但现在,想必可以为你破例一下。”
白衣女子的双眼被一条白绫的覆着,却丝毫不影响她视物,也不理会他的话,白绫泛着蓝色的尾部与她墨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若即若离,她的剑却轻若流萤,在刀风缝隙里辗转腾挪。
“冷荀九”横刀扫向她腰侧时,她足尖点在斜生的枝桠上借力,剑身反挑,剑尖精准抵住刀面受力点,只听“铮”的一声脆鸣,两人各自震退半步,脚下腐叶深陷,溅起的碎叶中混着几滴被剑气割裂的露珠。
那女子这才开口:“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冷荀九”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刀势陡然转厉,刀刃在林间划出残影,每一刀都贴着女子的剑锋擦过,却总在即将触到她衣袂时被她险险避开。
女子剑招渐快,剑光如银线缠绕刀身,偶尔趁冷荀九旧力刚尽新力未生时递出一剑,剑尖擦过他护腕,在深色衣料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树影间忽然亮起淡青色微光,孟爻的灵力凝成细箭射向“冷荀九”后心,却在离他三寸处骤然收力,只轻轻阻了他半息攻势。
就是这半息间隙,那白衣女子剑随身动,剑身贴着“冷荀九”的刀背滑上,剑尖直指他咽喉,“冷荀九”却手腕急转,刀身竖挡,同时另一只手扣向她持剑的手腕,两人再度僵持,刀刃与剑锋相抵处,灵力碰撞的白芒将周遭玉兰叶映得透亮,叶片簌簌落满两人肩头。
林间忽有疾风掠过,不等“冷荀九”的刀势再进,另一道白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近前。
慕萧安指尖凝起霜白的灵力,五指成爪,竟直接化作一道灵力圈,直锁冷荀九脖颈!
“冷荀九”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欲躲,肩背却骤然撞上一道温凉屏障。
是白衣女子的剑鞘横在了他身后,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他马的。”
她剑锋未动,剑鞘却如铁壁般挡住他退路,眼底是他读不懂的冷厉。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慕萧安的灵力圈已扣上“冷荀九”咽喉,冰凉的灵力刺得他喉间发紧,呼吸骤然滞涩。
几乎同时,一道红绫缎自树影中飞射而出,如活物般缠上冷荀九持剑的手腕,紧接着是腰腹、脚踝。
季悯的红绫带着如针扎的灵力,每缠一圈便收紧一分,他的刀“当啷”落地,针扎的痛苦令他身子微颤,眼底闪过一丝锐痛,却强撑着挺直脊背,只淡淡垂眸掩去神色,不肯露半分狼狈。
他的刀刃重重砸在积厚的腐叶上,发出“咚”的闷响,震得周遭枝头悬着的枯叶簌簌落下,又铺厚了地面一层,连带着腐叶下的湿土都泛起些微潮气。
孟爻见状,几乎是踉跄着上前,裙摆扫过落叶时带起细碎声响,语气里的慌乱和紧张根本藏不住,连声音都带着些微发颤:“上仙,多谢上仙及时相助!我们先前在凛夜城见过的,您还记得吗?荀九他……他不是自愿的,是被恶人附身了,方才那些事都不是他的本意啊……”
她说着,目光紧紧锁在被红绫缚住的冷荀九身上,满是急切与担忧。
季悯抬眸看了她一眼,自然是明白她紧张什么,“知道,我们此次前来的目的也是如此。”
一旁的慕萧安紧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锐利:“安佑丞,不用想都知道是你吧。”
安佑丞被当场戳穿身份,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红绫上传来的针扎剧痛仍在蔓延,让他说话时语气都吊着一口气,带着几分咬牙的桀骜:“是我,又怎样?你们能奈我何?”
“怎样?”季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声音也冷了几分:“你此刻该感受到万针刺身的滋味了吧?我这红绫上的灵力,只针对你的精神与灵魂,□□半分伤不到,却能让你尝尽钻心之痛。你若是识相些,趁早从他体内出来,也不用受这没必要的折磨。”
慕萧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便明白了季悯的用意。
这不仅是在逼安佑丞现身,更是在暗中安抚孟爻,让她知道他们有办法控制局面,无需过度担心。
那白衣女子见已有他人出手应对,自知无需多留,抬手将长剑收回剑鞘,动作利落又优雅,轻声说道:“既已有诸位出手处理,此地便无需我多留了。”
说罢,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袖间褶皱,目光似被白绫掩住,看不到她的神色。
他淡淡掠过仍在红绫中挣扎的安佑丞,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此人身上的灵力裹着浓重的腐气,想必是私下吸收了不少魔晶修炼邪魔术。待会儿剥离他时,务必以纯阳灵力护住原主心脉及魂灵,否则原主的身体会被他残留的邪气吸干精气,以极快的速度变成干枯躯体,诸位切勿大意。”
“多谢姑娘提醒。”慕萧安道谢于他,目光追着女子的身影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暗道:“那条白绫挺好看。”
孟爻则比慕萧安更显恳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感激:“多谢姑娘仗义相助,若不是您及时出现,恐怕……”
她本还想再说些感激的话,比如询问姑娘名号,日后也好报答,却被白衣女子抬手轻轻一拦,语气依旧清淡:“不必多言,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白衣女子正欲离开,却猛的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狠狠裹住。
那怀抱结实得惊人,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力度大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
那力道大得离谱,她手指一松,先前紧握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鞘磕碰到石子,发出清脆的回响。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几乎要撞上身后的树干。
女子胸腔中的恼怒之意瞬间翻涌上来,先前那份淡然从容荡然无存,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她猛地抬眼,怒斥之声已到了嘴边:“你这……!”
“登徒子”三个字还未完全出口,那紧紧抱着她的人却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还裹着几分微微的哭腔,一声“珩孀!”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这两个字似惊雷般炸在女子心头,她原本抵在对方胸前的手骤然僵住,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满目的错愕与难以置信,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珩孀?她就是钟绫阁的祝珩孀?!
慕萧安没成想片刻前才在闲谈中听过名号的钟绫阁高人,竟以这般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刚说曹操,曹操就至?
这巧合来得也太神奇了。
慕萧安这下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这抱他的人是谁了。
“你们想怎么处置?”一道熟悉的慵懒嗓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慕萧安连忙转头,只见即墨璃负手而立,正绕着被红绫捆得严严实实的“冷荀九”打量。
手腕、腰腹、脚踝全被缠紧,连脖子上都绕了一个霜白的圈,活像个被捆住待蒸的物件。
半晌,即墨璃给出最终评价:“像粽子。”
被称作“粽子”的安佑丞:“……”
万针刺魂的剧痛仍在不断啃噬着他的精神,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鬓发,连张张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恨恨地瞪着即墨璃。
即墨璃全然没理会他的目光,转过身冲慕萧安和季悯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干得不错,倒省得为师我再费力气了。”
“还是要出的。”慕萧安笑着拆了他半个台阶,语气认真起来,“需要小叔师尊以纯阳灵力护住他的心脉与魂灵,否则这原身的下场……”
“就和公羊乘宇一样。”季悯很平淡的说。
即墨璃的笑意淡了些,沉默片刻后,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却见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紧紧挨着。
黑衣男子身形挺拔,白衣女子的肩线微微颤抖,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竟都红了眼眶,已然哭成了泪人。
即墨璃见状,很自然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低声损了句:“楚秋筠这个挨千刀的,就是个见色忘友的畜生!”
这话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慕萧安听得一声轻笑了出来,连带着周遭紧绷的气氛都松快了些,他看了眼那边,淡定道:“这和之前的楚前辈简直判若两人。”
季悯也顺着即墨璃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两人相携的模样,眼底没有什么情绪。
楚秋筠抱她的力道丝毫未减,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哭腔断续道歉:“对不起,珩孀,对不起……”
“你的眼睛怎么了?还有以前那回真不是我本意,我被人控着了,不该躲这么久的,对不起……是个叫邪尊的人,不对,还有天道,他们是一伙的!是他们要打破平衡,我……”他语速又急又乱,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控,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没察觉。
祝珩孀被勒得有些缺氧,抬手用拳头轻捶了几下他的背,声音发闷:“你……先松点,我喘不过气。”
楚秋筠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收了力道,指尖都带着些微的颤抖。
下一秒,他微颤的指尖被人骤然攥住。祝珩孀抬眼盯着他的眼睛,气息还未平复,语气却异常笃定:“说点该说的。”
楚秋筠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珠应声从眼角滚落,声音发哑:“什么……才是该说的?”
祝珩孀攥紧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二十七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可你踪迹全无,我……我还以为……”
——以为你早已经不在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更轻的话:“我很想你。”
楚秋筠抬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努力压下声音里的哽咽,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想你,非常、非常、非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