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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角簪 ...

  •   暮色将沉未沉时,天际忽的暗了一瞬,似有墨色暗流在云层后翻涌。

      不过弹指间,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袭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细碎的沙粒,卷得周遭草木疯狂震颤。

      林中的玉兰树本就褪去了春日芳华,此刻更是被风势撕扯得枝桠乱颤,深绿的叶片离了枝头便失了依托,如断线的蝶般簌簌坠落,不过数息便在地面上铺了层密匝匝的“绿毯”。

      楚秋筠眸色一凛,掌中凝出淡青色的灵力微光。他手腕轻旋,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恰在邪风撞来的前一刻稳稳挡在身前。

      风势愈发凶猛,光盾被吹得泛起圈圈涟漪,边缘的灵力甚至被卷出细碎的光点,可楚秋筠脊背挺得笔直,足尖稳稳钉在原地,连衣袂翻飞的弧度都未乱半分。

      身侧的祝珩孀亦是纹丝不动。

      她只抬手轻轻拢了拢袖口,周身便漾开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晕,那光晕看似柔和,却将扑来的邪风稳稳隔绝在外,连鬓边的发丝都未曾晃动半分。

      不远处的即墨璃“唰”地收了抵挡邪风的长剑,剑穗还在微微震颤,他便厉声喝道:“什么人在暗中装神弄鬼!”

      “别激动啊各位。”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风似乎在这一刻弱了些,空气里仿佛只剩下那人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我只是来与各位叙叙旧,顺便接个家中办事不利的手下罢了。”

      话音落时,那人终于从树影里走出,完全现身于清冷的月光之下。

      玄色长袍曳地,领口绣着暗金色纹路,正是邪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说着来接手下,目光却扫过一旁的慕萧安与季悯,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安佑丞,最终定格在慕萧安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弧度:“真是好久不见啊,慕、萧、安。”

      后三个字说得极慢,停顿间带着说不清的诡异,听得慕萧安心头一阵不适,厌恶之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连一个字都不愿回应。

      即墨璃见邪尊这般挑衅,当即就要提剑上前,却被慕萧安一把拉住了衣袖。

      “小叔师尊稍安勿躁,”慕萧安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邪尊周身的气场,“此人比起我们上次相遇,气息强盛了不少,先看看状况再做打算。”

      即墨璃闻言转头看向季悯,只见后者缓缓点头,声音沉稳:“他既敢单独现身,必然有恃无恐,先不要轻举妄动。”

      即墨璃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什么好久不见?谁跟你有旧可叙!

      邪尊垂着眼,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角暗纹,仿佛没听见即墨璃几人的低声商议,只缓缓抬眸环顾一周。

      他目光扫过楚秋筠与祝珩孀二人时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在场的,倒都是些故人。楚城主,论起交情,我跟他们该算是‘久别重逢’吧?至于跟楚城主你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众人目光都聚过来,才慢悠悠补完后半句:“可谈得上是‘破镜重圆’?”

      “呵。”楚秋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惭愧,我楚秋筠可不敢当你邪尊的‘故人’。若论关系,”

      又加重了语气,字字清晰,“‘仇人’二字,配你我二人,再合适不过。”

      邪尊听了楚秋筠的话,脸上半点怒意也无,反而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连眼底都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哎,楚城主,话可别说得这么绝。”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手背贴于胸前,垂落的掌心不知何时竟渐渐透出一抹莹光。

      紧接着,一支发簪的轮廓在光中清晰起来——他指尖轻轻一捏,便将那簪子稳稳执在手中。

      那发簪质地温润如玉,通体晕染着上白下蓝的渐变色泽,过渡得细腻又自然,像是将初融的冰雪与初春的湖水凝在了一起。

      簪子顶端还垂着两条极细的银蓝色流苏,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珠玉,哪怕只是轻轻晃动,流苏也似有若无地拂动,透着几分雅致。

      他指尖捻着那支流光隐现的玉簪,抬颌时衣袂带风,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张扬:“这簪子,可是楚城主当年亲手赠我的离别礼。”

      话音未落,腕间轻转,玉簪便如活物般离手,绕着楚秋筠与祝珩孀旋了一圈,银辉掠过衣摆时,又稳稳落回他掌心。

      楚秋筠眉峰骤然拧紧。

      二十七年前那次荒唐的事情,也算是死里逃生,哪有半分空闲送什么离别礼?他冷嗤一声,字句淬着冰:“放屁。”

      身旁的祝珩孀却忽然抬手,用手背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轻,却足够清晰:“那簪子上,的确有你的气息。”

      楚秋筠猛地转头看她。

      祝珩孀素来沉稳,从不在这种事上玩笑。

      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觉得不妙,又喃喃着向祝珩孀辩解:“他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把我害成这样,还编排我。”

      “看来楚城主的记性,当真是差了些。”邪尊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这簪子的料子,可是二十七年前你亲手从自己头上割下的角。当时它孤零零落在石缝里,我还当,是你特意留给我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在场众人耳边。

      除了早已知情的慕萧安与季悯,其余人皆面露难以置信,目光齐刷刷落在楚秋筠身上。

      而楚秋筠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出半个辩解的字。

      那瞬间涌上心头的尘封记忆,早已替他承认了这桩匪夷所思的事实。

      离楚秋筠最近的祝珩孀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的哽咽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发颤:“他方才说的那些……当真都是真的?”

      她把那人所言当了耳旁风,心里只剩最后一点念想。

      只要楚秋筠说一句“不是”,她也当真,绝不追究。

      可楚秋筠只是垂眸看着她,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当时实在迫不得已。我若不及时逼着自己清醒,脱离那人的控制,伤及到的不只是当时那些人,万一……万一你也被我……”

      若是真如此,他绝不独活。

      话没说完,就被祝珩孀一声极轻的“傻子”打断。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腹几乎要嵌进他手腕的皮肉里,楚秋筠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静静任由她攥着,仿佛这样能让她少些慌乱。

      “楚秋筠!”即墨璃在另一边喊他,并顺手扔过来一把剑,那把剑是不久前祝珩孀落在地上的。

      楚秋筠抬手接过,冲即墨璃颔首,又将剑交于祝珩孀手中。

      “上!”

      楚秋筠话音刚落,即墨璃已率先提剑掠出。他足尖点地时带起几片残叶,长剑划破空气的锐响里,灵力顺着剑刃流转,在剑尖凝出一点冷芒,直刺邪尊心口。

      邪尊却只是偏身,玄色衣袍如蝶翼般掠过,指尖玉簪轻轻一挑,便精准抵住剑脊——“叮”的脆响中,即墨璃只觉一股蛮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瞬间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急什么?”邪尊轻笑,玉簪旋出个利落的弧,竟将即墨璃的剑势生生荡开。

      可他刚转身,慕萧安的剑已至眼前。

      慕萧安出剑极快,剑招凌厉得不留余地,灵力裹着剑刃泛出霜白光晕,每一剑都直逼邪尊要害。

      邪尊不得不凝神应对,玉簪在他指间翻飞,时而格挡时而点刺,簪身流光与慕萧安的剑刃光晕相撞,溅起细碎的灵力光点,落在地面竟灼出细小的坑。

      季悯见状,手腕轻旋,手中长剑骤然化作赤红油亮的红绫。

      红绫在空中舒展时带着灼热的灵力,如活蛇般缠向邪尊四肢。

      邪尊刚避开慕萧安的直刺,便觉腰间一紧,红绫已缠上他的腰际,季悯随即发力,红绫瞬间收紧。

      可邪尊只是低笑一声,掌心凝出灵力拍向红绫,赤红色的绫带竟被震得微微发烫,季悯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不被甩开。

      楚秋筠握着剑正要上前,眼角却瞥见邪尊指间的玉簪。

      那簪身上熟悉的灵力气息忽然翻涌,像根细针戳进他的识海,让他动作顿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邪尊已挣脱红绫,玉簪直指楚秋筠面门。

      祝珩孀当即挥剑相护,她的剑势虽不及旁人迅猛,却稳得惊人,剑刃精准挡在楚秋筠身前,与玉簪相撞时,灵力顺着剑身传到掌心,让她手臂微微发麻。

      “分心可是大忌。”邪尊的声音带着戏谑,玉簪猛地发力,祝珩孀被迫后退两步,楚秋筠这才回过神,眸色一沉,长剑直劈而下。

      他的灵力本就强盛,此刻剑刃上裹着的淡青光晕几乎要凝成实质,邪尊不敢硬接,旋身避开时,衣角还是被剑风扫中,裂开一道细口。

      孟爻站在侧方,双手结印,周身泛着柔和的灵力光晕。

      她虽稍弱,却看得极准,见邪尊避开楚秋筠的剑后露出破绽,当即抬手,灵力化作数道细针,直刺邪尊后心。

      邪尊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侧身,灵力细针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在玄色衣袍上留下几个小孔,隐约渗出血迹。

      “……”邪尊摸了摸肩甲,眼神冷了几分。他忽然旋身,玉簪在空中划出个圆,周身瞬间漾开一层墨色灵力。

      这灵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六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慕萧安与季悯对视一眼,前者提剑在前,后者红绫再度展开,两人灵力交织在一起,霜白与淡蓝的光晕相融,在身前凝成一道厚实的灵力屏障。

      即墨璃趁机绕到邪尊身后,长剑反握,灵力顺着剑刃向上攀升,猛地刺向邪尊后心。

      可邪尊像是背后长了眼,玉簪反手便挡,同时抬脚踹向即墨璃膝盖。

      即墨璃被迫屈膝,却趁机将剑向上一挑,划开邪尊的衣摆。

      楚秋筠与祝珩孀此刻已并肩上前,楚秋筠剑势大开大合,祝珩孀则在旁辅助,两人灵力相契,剑刃光晕交织,竟逼得邪尊连连后退。

      孟爻见邪尊被牵制,再度凝聚灵力,这次她将灵力凝成一道粗实的光绳,朝着邪尊脚踝缠去。

      邪尊刚避开楚秋筠的剑,脚下便被光绳缠住,动作顿时一滞。

      季悯当即收紧红绫,红绫如锁链般缠上邪尊的手腕,慕萧安则抓住机会,长剑直刺邪尊心口。

      剑刃刺破灵力屏障的瞬间,邪尊却忽然笑了,玉簪猛地刺入自己掌心,墨色灵力骤然暴涨,竟将六人同时震开。

      楚秋筠被震得后退三步,胸口一阵发闷,抬眼时却见邪尊掌心滴血,玉簪上的光晕愈发诡异。

      他心头一紧,那簪子的气息又在扰乱他的识海,让他灵力险些失控。

      祝珩孀立刻上前扶住他,低声道:“稳住,别被这簪子影响。”

      楚秋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杂念,长剑再度举起,与其余四人对视一眼,六人重新围成圈,将邪尊牢牢困在中央。

      邪尊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不似寻常畅快,倒带着几分癫狂的张扬,震得周遭枝叶簌簌作响。

      他掌心滴血未干,指间玉簪流光却愈发妖异,玄色衣袍在笑声中猎猎翻飞,连眼底都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戏谑。

      笑声渐高时,他忽然抬手将玉簪掷向空中,那簪子竟在空中悬停,周身漾开的墨色灵力瞬间暴涨,六人顿时如被无形巨石压身,足尖深陷泥土。

      这笑声里哪有半分狼狈,分明是将这场围攻当成了有趣的戏码,每一声都透着掌控全局的狂傲。

      孟爻最先撑不住,双腿一软便跪坐在地,小臂仓促撑在身前的泥土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祝珩孀离她最近,见状立刻提剑上前,剑刃深深扎进地面稳住身形,同时将自身灵力凝出一道柔和的光膜,覆在孟爻周身。

      光膜虽薄,却堪堪卸去了几分压在孟爻身上的重力,让她喘息稍缓。

      “你们就这么急切,想要拆开我为你们准备的‘惊喜’?”邪尊的嗤笑在灵力压迫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那就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

      话音刚落,悬在空中的玉簪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墨光。

      那光芒如潮水般漫过六人,他们只觉识海一阵刺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思绪,抽离了意识,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竟齐齐闭上了眼,身体也晃了晃,全凭手中的剑或灵力勉强稳住不倒。

      见六人皆闭眼失神,局势尽在掌控,邪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缓缓抬眸望向空中悬着的玉簪,墨色灵力在周身流转的弧度渐渐放缓,随即也轻轻闭上了眼。

      睫毛垂落的瞬间,他的意识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顺着玉簪散出的光晕抽离,与六人一同坠入了那片由灵力织就的意识幻境中。

      而在众人视线之外的密林暗处,昏迷在地的冷荀九指尖忽然极轻地动了动。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他手背上的枯叶微微颤动,像是沉睡的人即将苏醒的征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角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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