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蓁莜

40、明初 日月明，初

　　“哼哼哼——”

　　顾冶四仰八叉地躺在屋前老槐树最粗壮的那个树杈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还时不时晃两下，活像只偷闲的猫。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段没头没尾的调子，不成曲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悠闲。

　　头顶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衣摆上，暖融融的；微风一吹，树叶便“沙沙”作响，像是在跟风打闹，还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往人鼻尖里钻。

　　顾冶眯着眼，快把自己晒得睡着了，心里只觉得。

　　这样的日子，才叫舒坦。

　　还有……

　　“救命啊——！”

　　一道带着哭腔和惊慌的女人求救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尖锐又急促，还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

　　顾冶猛地睁开眼，眼里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多犹豫，嘴里的草茎“呸”地吐掉，手一撑树杈，身子一翻，动作利落得像只猎豹，“咚”的一声稳稳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没沾多少。

　　“啧，竟敢在顾某的地盘搞追杀？”他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这可太刺激了，正愁没乐子呢。”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错，已经朝着求救声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这热闹，他肯定要凑；至于那个求救的人，顺手救了也无妨，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顾冶循着声音奔到林子里，拨开最后一层灌木丛时，刚才那股“抓追杀”的兴头，瞬间少了一半，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哪儿是什么江湖追杀，不过是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往前跑，裙摆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身后跟着一头灰熊，熊爪拍得地面“咚咚”响，嘴里还发出沉闷的低吼，显然是把人当成了猎物。

　　本来还想看戏的……

　　“懊恼，真他娘的懊恼！”顾冶抬手抓了抓头发，心里直骂自己。

　　怎么就忘了，这片黑风林里本来就藏着不少野兽，从灰熊、野猪到林间的毒枭，就没断过踪迹。

　　他顾冶是谁？

　　是个靠养蛊、炼蛊吃饭的蛊师，还能救点人呢！当初放着城镇里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跑到这偏僻林子里定居，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冲这些野兽来的。

　　它们可是炼蛊、试蛊最好的“活靶子”，既不用担心伤了人惹来麻烦，又能直观看到蛊虫的效果，比自己闷在屋里琢磨强百倍。

　　眼下见灰熊离女子越来越近，女子已经吓得腿软，快跑不动了，顾冶也没再多磨蹭。

　　他抬手往袖管里一探，指尖夹出一只通体乌黑、只有米粒大小的蛊虫，指尖轻轻一弹，那蛊虫便像道黑影似的，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草丛，朝着灰熊的方向爬去。

　　这是他刚炼好的“蚀筋蛊”，还没试过效果，正好用这头灰熊练练手。

　　顾冶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看着。

　　只见灰熊刚要抬起爪子拍向女子，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猛地顿住，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爪子在空中胡乱挥着，脚步也开始踉跄。

　　是蚀筋蛊起作用了。

　　顾冶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蛊虫不会立刻致命，却能钻进猎物的筋脉里，一点点啃噬筋肉，让人先失了力气，再慢慢承受痛苦，正好能看看它的起效速度和威力。

　　那女子也察觉到了灰熊的异常，连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灰熊瘫在地上打滚，吓得连忙往顾冶这边躲，声音还在发颤：“多、多谢上仙救命之恩！”

　　顾冶没理她，目光全落在灰熊身上，看着灰熊从嘶吼到挣扎，再到慢慢没了力气，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指尖又捻出一只淡绿色的蛊虫。

　　心里盘算着：蚀筋蛊效果还行，接下来试试“引血蛊”，看看能不能让它主动把血引出来，方便后续取血炼蛊。

　　他刚要把引血蛊弹出去，那女子却又开口，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上仙，那、那熊怎么突然不动了？是您做了什么吗？”

　　顾冶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藏着掖着：“没什么，只是放了只虫子，试试效果而已。”

　　“还有，我可不是什么上仙。”

　　女子愣了愣，“那……少侠？少侠竟然以虫子为武，那可是蛊师？”

　　顾冶一听，有了点兴趣，刚才装的高冷荡然无存，“哎，你竟然也懂蛊？”

　　“略知皮毛而已，仅仅只是知道，但不会用。”女子嘴上这么说，但刚才的胆怯也如同顾冶的高冷一般荡然无存。

　　顾冶这一听，又失了兴趣，只想打发她走，“行吧，这林子都是野兽，很危险，你快走吧。”

　　他说着就要走，女子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拦下来，有些急地说：“虽然！虽然小女子不会，但小女子对蛊术甚是感兴趣，如果少侠愿意教小女子，我愿意拜少侠为师父！”

　　说着就要跪下向他磕头。

　　顾冶可担不起，眼疾手快给她拉起来，又看了她两眼，有些犹豫道：“算了吧，学蛊很苦的，你这小女娃快回家去。”

　　“我没有家。”

　　顾冶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女子又开口了：“我本是一小门派的弟子，早已无父无母，门主本就看不惯我。派中正巧丢了东西，自然嫁祸于我，我本就不精通剑术，便被扔到这荒郊野岭来，又被这灰熊盯上，是少侠救了我。”

　　“少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少侠，我这条命早就一命呜呼了。我无处可去，还请少侠收留于我，不教我蛊术也没有关系，我会的很多，可以帮少侠打扫屋子，我还会做饭，还可以……”

　　“行了行了行了。”顾冶实在受不了这长篇大论，又犹豫两下，“行吧。”

　　“多谢少侠收留。”女子说着又要跪下。

　　顾冶又连忙拦住她，怎么二话不说又跪？

　　受不起，真受不起。

　　“别叫我少侠了。”

　　“那……”

　　“叫师父吧。”

　　女子闻言，激动不已，俯首行礼，恳切地说：“谢师父！”

　　顾冶介绍起自己：“我姓顾，名冶，两点水一个台。”

　　那女子也说：“弟子叫明初，日月明，‘初’是初心的初。”

　　——

　　“就是这样喽。”顾冶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解释了一番自己和小徒弟的初遇。

　　“那你来归道山干什么？”季悯没给半分情面，语气冷得像冰。

　　顾冶倒丝毫不觉得羞耻，反而晃了晃脑袋，指了指身后的小姑娘，语气轻松：“还能干嘛？带这小姑娘出来转转呀。总不能整天把她关在那林子里，陪着我捣鼓那些蛊虫、试那些新炼的蛊，回头真给这小丫头憋坏了，那多不划算。”

　　“好一个‘出来转转’。”季悯把“出来转转”四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满是嘲讽，半点不留情，“转着转着，还转到别人宗门里来了？归道山的山门，是随便让人闯的？”

　　顾冶脸皮依旧厚得像城墙，半点不慌，还顺势打量了一圈四周，咂咂嘴：“这不我跟其他宗门的人都不熟嘛，咱们好歹朋友一场，来你这也自在点。再说了，这归道山也怪冷清的，放眼望去全是男弟子，女弟子都没几个……多没意思。”

　　这话刚说完，季悯的目光更冷了，像淬了冰似的，犀利地反问了一句，直戳顾冶的软肋：“那怎么不去焰昀门？那里女弟子多，热闹得很，正好合你意。”

　　顾冶被这话堵得瞬间没了话，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的抱怨：“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好好的话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这么噎人？我来都来了，难不成还能把你这归道山拆了？”

　　明初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话，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凑到顾冶身边，小声拉了拉他的衣袖，试图劝住：“师父，行了吧，好歹这是别人家宗门，别再说了。”

　　顾冶正被季悯噎得一肚子火，闻言直接炸了，声音陡然拔高，口无遮拦地喊：“什么别人家！我是他祖宗！”

　　“嘘——！”明初还在试图挽回，“师父，别生气了，气坏身体可没人替您受着，您说是不？”

　　顾冶依旧横着一张脸。

　　明初见状，眼珠转了转，赶紧找台阶，试图转移话题：“师父，要不……咱们问问季上仙，他接下来是要去干啥？”

　　顾冶正愁没台阶下，闻言立刻顺坡下驴，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季悯，语气硬邦邦的：“就是啊，你去干嘛？”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上次那个叫安……什么萧的小子呢？怎么没看见他？”

　　“慕萧安。”季悯像是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语气依旧平淡，“我正好要去找他，你们想来，就跟上。”

　　明初愣了愣，没料到季悯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带他们去，一时没反应过来。

　　季悯也没等他们回应，说完这话，转身就朝着宗门深处走去，步伐依旧沉稳。

　　“哎！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顾冶连忙抬脚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明初喊：“明初，快点跟上！”

　　明初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应道：“哦，好！师父等等我！”说着，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