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银杏 ...
-
正午的日光泼洒下来,漫过青灰色的房檐,在地面投下参差的阴影。
微风卷着几分燥热掠过,掀动了廊下悬着的竹帘,也吹得人额角沁出薄汗。
季悯侧身让开半步,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缘,语气里藏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进啊。”
顾冶僵在原地,目光焦着在眼前朱红漆木的门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往后缩了缩,连带着衣摆都晃了晃,语气发虚得像踩在棉花上:“顾某突然想起……还有桩急事没处理,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刚转身要抬步,一柄熟悉的长剑便“唰”地横在了身前。
剑鞘是墨色的,缀着的银白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末梢的流苏扫过他的衣料,带起一阵凉意。
季悯抱臂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半点不让:“别呀,来都来了,不进去坐坐再走?”
顾冶盯着那柄剑,喉结又动了动。
他太清楚季悯的身手,也知道自己这三脚猫功夫,还没带自己的蛊虫,别说逃,连反抗都够不上。
他只能强撑着脸上的客气,声音却带着点僵硬:“那你先进。”
心里却把季悯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你说找慕萧安,也没说人在璞饧长老即墨璃这啊!
“客人优先。”季悯寸步不让,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不是你要来的吗?”顾冶急了,声音拔高了些许,连带着指尖都攥紧了。
“不是你要跟的吗?”季悯挑眉反问,语气轻飘飘的,却堵得顾冶说不出话。
“不是你让我跟的吗?”顾冶的声音又高了些,带着点委屈和不甘。
“我让你跟你就跟?”季悯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这可怪不了我”的戏谑。
顾冶差点跳起来,要不是忌惮着那柄剑,他早就冲上去理论了。
你以为我想跟吗!
你就是想看我出糗罢了!
一旁的明初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尽量把自己往廊柱后藏了藏。
心里把“想逃”两个字念了无数遍。
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归道山啊!
可转念一想,师父顾冶总归要见即墨璃,与其在门口耗着,不如早早见了早了事。
她深吸一口气,小手攥了攥衣角,做好了被两边“夹攻”的心理准备。
刚要开口打破这僵局,声音细若蚊蚋:“那个,师父……要不就听季上仙的吧,先进去再说?”
话还没说完,季悯和顾冶的目光便同时扫了过来。
季悯的眼神带着点探究,顾冶的眼神却满是“你怎么帮外人”的控诉,那两道目光像带着重量,让明初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带着身子都往廊柱后又缩了缩。
顾冶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抿成了一条直线,语气沉了沉,听得明初心里发毛:“明初啊,你是不是师父的乖徒?”
“……是。”明初不安地眨了眨眼,指尖抠着衣料,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我俩都是归道山的客人,对吧?”顾冶又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明初的不安感爬上心头,约莫占了两成,她总觉得师父要“坑”自己。
“师父我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是对长辈还是很尊敬的,你知道吧?”顾冶放缓了语气,甚至还带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知道。”明初小声应着,后面的“吧”字被她咽了回去,不安感涨到了四成。
“哦,你还不认识呢,”顾冶话锋一转,指了指眼前的门,“这里面的可是威名远扬的璞饧长老,归道山没人不敬重的。”
“……嗯。”明初的喉咙有点发紧,不安感已经六成了,她预感到接下来没好事。
“长老名叫即墨璃。”顾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明初的喉咙瞬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安感直逼八成。
她当然听过即墨璃的名字,上次师父带的虫子不小心啃了长老的菜,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这位长老看着温和,脾气却倔得很。
“所以啊,师父我先进的话,不太妥当,”顾冶话锋猛地一转,没等明初反应过来,双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再所以,你就先替师父开开路,给长老问个好。”
“砰”的一声,明初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了房门上,门板应声而开。
她踉跄着站稳,抬头就对上了桌前人的目光。
即墨璃和慕萧安正坐在桌旁,前者穿着红色长衫,脸色却是漠然,眼底带着几分“终于来了”的沉静,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明初心里哀嚎:够了!
我今天是跟帅哥的眼睛杠上了吗!
先是季上仙,再是慕上仙,现在又是即墨璃长老,一个个眼神都这么有压迫感!
可下一秒她就又反应过来:师父!
你都尊敬的长老,让我一个无名小卒先进来,这合适吗!
而且看即墨璃长老的样子,刚才门口的对话肯定全听见了,这下丢大脸了!
她赶紧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发颤:“长……长老好,慕上仙好。”
“嗯。”即墨璃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随即扬声道,“顾冶。”
明初感觉身后的人浑身一僵,像被电到了似的,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顾冶磨磨蹭蹭地从门外走出来,脸上堆着干笑,试图打圆场:“哈哈哈……璞饧长老近来可安好啊?看您这气色,就知道身子康健得很。”
“好啊,好的不得了。”即墨璃把“好”字咬得极重,语气里的冷意像冰碴子,听得顾冶后背一凉。
“啊哈哈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顾冶心虚地往旁边瞥,想找季悯帮忙打个圆场,却发现季悯早就没了踪影。
再一看,那人竟不知何时绕到了桌旁,坐到了慕萧安身边,正悠闲地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臭姓季的!顾冶心里暗骂了句“靠”,脚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想逃:“长老应该在和慕上仙商量重要的事,那我与明初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过来。”即墨璃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死死盯着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顾冶心里一沉,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真是天要杀我!
拦也拦不住!
他僵硬地挪过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还没等即墨璃开口,“通”的一声就膝盖着地跪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了即墨璃的小腿,声音里带着点哀求:“我错了长老,我真的错了!我这次来没带虫,绝对没有下次了!”
“你还记得啊!”即墨璃猛地抽回腿,语气里满是火气,指节都攥紧了,“你上次带的那破虫子,把我种的菠菜都吃成什么样了!叶子啃得坑坑洼洼,最后全扔了!”
“小叔师尊院子里种的,好像是白菜。”慕萧安凑到季悯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确定的提醒。他上次去即墨璃的院子,明明看到种的是白菜,长得还很鲜嫩。
“去掉‘好像’。”季悯也压低了声音,眼底藏着点笑意。他前几日还见过即墨璃对着白菜浇水,念叨着“再长几天就能吃了”。
可见非常有成就感。
可两人离即墨璃不过一张桌子的距离,再小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明初憋得脸都红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又赶紧用袖子挡住;顾冶更是想笑又不敢。
他太清楚即墨璃的脾气了,这时候敢笑,明天的太阳就别想看见了。
他赶紧为自己找补,语气诚恳得很:“长老!我那院子里种了白菜,长得又大又嫩,下次给您带几颗来补偿,怎么样?”
即墨璃沉默了片刻,眼神里的火气渐渐褪去,才缓缓地勉为其难开口:“没有下次。再敢带虫子来,你就自己去把归道山全扫一遍。”
顾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
他可是亲眼见过归道山的规模,从山前的石阶到后山的竹林,再到散落各处的亭台院落,连小路都纵横交错着。真要全扫一遍,怕是把手磨破了都未必能完工。
他在内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某保证!绝对没有下次!”顾冶忙不迭应下,生怕他反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坐吧。”即墨璃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顾冶立刻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应了声“得嘞”,麻溜地找了个离即墨璃最远的座位坐下,还不忘给明初使了个眼色,让她也找地方坐。
即墨璃的目光落到明初身上,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你叫明初?”
明初愣了一下,没想到长老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小透明,下意识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回答:“是,弟子明初。”
“不必拘谨,过来坐着吧。”即墨璃的语气难得温和,眼底的冷意也散了些。
明初连忙行礼:“多谢长老。”她快步走到顾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手依旧攥着衣角,不敢放松。
明初落座后,季悯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语气恢复了严肃:“什么事?”
季悯所问的正是他们这次聚在此处的目的。
即墨璃也不在乎有顾冶和明初在场,只见他伸出右手,缓缓展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的,正是在贺寒山时,公羊昭尸体旁发现的那一枚小巧的银色耳饰。
耳饰是银杏叶形状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明初见到即墨璃拿出此物,不知怎么的,后颈一凉,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顾冶眼尖,立刻注意到她的异样,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不舒服?”
慕萧安也看向明初,见她的样子不像是不舒服,反倒像是……惊讶?他便也开口问,语气淡淡:“你见过此物?”
明初赶紧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连忙回道:“没有没有,只是见这枚银杏耳饰小巧精致,我觉得很好看,一时看呆了。”
即墨璃颔首,目光落在耳饰上:“确实精致好看,不过这并不是公羊昭的东西。”
慕萧安看着那枚银饰,眉头微蹙:“我还以为是公羊前辈妻子的物品,毕竟是女子用的东西。”
季悯轻轻摇头,语气肯定:“公羊夫人没有耳洞,戴不了耳饰。”他之前查过公羊昭的家世,对其家人的情况还算了解。
顾冶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也跟着思索起来,片刻后开口:“那有没有可能是公羊昭想送给公羊夫人,提前准备好的,但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这次轮到即墨璃否认,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笃定:“不会。公羊夫人还在世时,从不接触银制物品,若是接触,皮肤会出现红疹、瘙痒等症状,严重时还会肿胀。公羊昭待他夫人极好,不可能连这点都不知道,更不会送银饰给她。”
慕萧安闻言,眼神一凝,看向即墨璃:“那这耳饰的主人,便只有那一人了。”
即墨璃放下茶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顾冶被他们的谜语给困住了,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所以谁啊?你们就别打哑谜了,我这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季悯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安佑丞。”
顾冶自然不认识这个名字,依旧一头雾水,刚要追问“安佑丞是谁”,却没注意一旁的明初始终一言不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衣角,脸色稍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