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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东风无力百花残 又在想些什 ...

  •   前往归道山的途中,暮色像一层薄纱漫过青黛色的山峦,师徒三人默契地保持着锐角三角形的阵形前行,彼此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

      山间只有风吹过林叶的簌簌声,三人竟不谋而合地敛了声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山路间沉淀的寂静。

      抵达即墨璃的居所时,木门尚未完全推开。

      即墨璃便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跨步而入,紧接着“啪——!”一声脆响。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骤然合拢,硬生生将紧随其后的季悯和慕萧安拦在了门外。

      季悯周身的气息依旧沉稳,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终化作无声的省略号。

      慕萧安眨了眨眼,满脑子的问号:小叔师尊这是怎么了?

      方才与公羊前辈交谈时明明还算平和,怎么一转眼就变了脸色?

      他那颗装满奇思妙想的多彩脑子飞速运转,很快便自我脑补出前因后果。

      定是小叔师尊和公羊前辈聊得不甚愉快,心里憋着气呢。

      这么想着,暗自安慰:让师尊独自冷静一会儿也好,多年的老友,总不至于为这点小插曲就暗自生闷气。

      “季悯,我们先走吧?”慕萧安转头看向身旁的师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想给师尊留足独处的空间。

      季悯微微颔首,声音从容平稳:“嗯。”

      慕萧安刚顺着石阶往下走了两步,脚后跟还没完全落地,身后便传来了即墨璃冷冽的声音,正是他方才在心里揣测的对象:“去把步霁追给我叫来。”

      那语气不容置喙,慕萧安闻言立刻停下脚步,乖乖应道:“好。”

      季悯:“……”

      这变脸的速度,属实让人猝不及防。

      ——

      “璞饧,你找我。”

      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即墨璃抬眼望去,推开门的正是步霁追。

      他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眼角和额头的皱纹虽浅淡却清晰,像是被时光用细笔轻轻勾勒而出,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却已然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头顶上,几缕银丝悄然蔓延,如同冬晨落在枝头的薄霜,不张扬,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时光的流逝。

      他伫立在门口,周身的气息相较于年少时沉静了太多,褪去了往日的锋芒锐利,多了份饱经世事的从容与淡然,连那几缕白发,都像是为这份沉淀增添的注脚,更显沉稳。

      即墨璃凝视着他,足足过了一呼一吸的时间,才寒声开口:“进来吧。”

      步霁追应声而入,身后的季悯和慕萧安刚抬脚跨过门槛,即墨璃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你俩出去。”

      慕萧安没有丝毫犹豫,乖乖地转身退了出去。

      季悯:“……”

      这已是第二次被“驱逐”了。

      就在慕萧安的手即将搭在门把上,准备轻轻关上门时,屋内的即墨璃又突然出声:“算了,进来坐。”

      别说季悯暗自无言,连素来沉稳的步霁追都忍不住瞥了即墨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你这是在耍人”的无奈。

      唯有慕萧安,不知是天性纯良太过乖巧,还是心思单纯未曾多想,毫无异议地重新迈步进来,老实得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小傀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安分坐下。

      四人各自落座,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即墨璃率先打破沉默,沉声开口:“步霁追,公羊昭的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步霁追没有丝毫隐瞒,老实应道。

      “你不觉得奇怪?”即墨璃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哪里怪?”步霁追反问。

      “他比你我年纪都要小上几岁,怎么会苍老得如此之快?还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即墨璃的神色愈发冷肃,目光紧紧锁住步霁追,“你俩平日里相处最多,难道就没有起过疑心?”

      步霁追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起过。”

      “那你就……”

      “他跟我说是修炼时不小心走火入魔,才落得这般境地,让我不要多想。”

      步霁追猛地抬起头,厉声打断了即墨璃的话,语气里满是复杂,“他撒谎从来都骗不过我,这次索性自暴自弃,编了个这么没头没尾的理由,明摆着就是让我别再追问。”

      慕萧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惊觉。

      原来公羊前辈并非是因岁月的自然洗礼才变成那副模样。

      他暗自懊恼,自己之前想得太过简单,原来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在这江湖纷争之中,很少有人能安详地活到自然老死。

      “不可能。”即墨璃盯着步霁追,眉头紧紧蹙起,“那小子这般敷衍的说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你哪次不是追着他问到底,何曾这般老实妥协迁就过他?”

      见步霁追依旧沉默不语,即墨璃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峻得不带一丝温度:“我今日与他交谈时,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腕。他的经脉受损极其严重,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别说支撑几日,恐怕连明天都撑不过去了。”

      “无力回天。”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良久,还是季悯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有想过是因为什么吗?”

      步霁追抬眼,神色凝重而正色:“有。”

      听到这话,坐在步霁追对面的慕萧安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季悯与即墨璃也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等候着他的下文。

      “你知道缘由?”即墨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厉声追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但一直不确定。”步霁追抬手扶了扶额头,语气里满是挣扎与茫然,“我也不敢信,不愿相信。”

      即墨璃闻言,一股莫名的慌乱夹杂着深深的不解,悄然爬上心头,他急切地追问:“何出此言?”

      步霁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噬亲珠。”

      噬亲珠,乃是世间罕见的异宝,两颗为一对,缺一不可。

      一颗需由亲人服下,另一颗则由另一血缘至亲随身佩戴。

      服下珠子之人,体内的精气与灵力会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转移至佩戴者身上,而佩戴者所能汲取到的,竟是服珠者所损耗的双倍效果。

      这等邪物,因违背人伦天道,早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多年。

      诧异、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潮水般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久久无法消散。

      慕萧安虽是头一次听闻“噬亲珠”的名号,但他的理解能力向来在线,稍加思索便心里透亮。

      此事恐怕与公羊乘宇脱不了干系。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正思索着要不要开口追问,身旁的季悯已然替他问出了心中所想:“步宗主是怎么知道的?”

      步霁追定了定神,神色恢复了几分从容,缓缓道来:“公羊昭的身体开始出现虚弱的迹象,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起初我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他不慎受了些风寒,调养几日便会好转。也是在那个时候,伞溪岚刚到公羊府不久,公羊昭对他展现出的那些本事出奇地感兴趣。我也曾见过几次,只当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并未放在心上……”

      “扯远了吧?”即墨璃实在忍不住,无奈地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其实讲得全面些,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慕萧安坐在角落里,小声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局促。

      他在心里忐忑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算是一次小小的自我突破。

      话一出口,他便成功了,但心脏却因过度紧张而砰砰乱跳,脸颊也泛起了一层燥热。

      师尊会不会怪他瞎插话?

      会不会反驳他?

      会不会直接忽视他的话……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

      “嗯,讲全面些不是坏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正是季悯。

      慕萧安意外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师兄。季悯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平静,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与慕萧安对上了。

      仅仅对视了一秒,慕萧安便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挪开了视线,心里暗自嘀咕:还不如被忽视呢,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害得他心跳更快了。

      “行吧,爱讲就讲,速度快点。”即墨璃见季悯都开口了,也只好妥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步霁追看着即墨璃这副模样,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

      让你方才这般逗弄徒弟,现在被徒弟“怼”回来了吧。

      他应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地继续说道:“后来,随着公羊昭的身体日渐虚弱,我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我也曾怀疑过伞溪岚,因为一切都太过碰巧了,他刚到,公羊昭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是。”即墨璃轻轻颔首,补充道,“公羊昭爱子心切,不愿让公羊乘宇卷入十二宗掌门之争这滩浑水,所以才特意找来伞溪岚这个外人代为出面。他心中对伞溪岚存有几分愧疚,还曾特意嘱托我多帮衬着点。”

      “那怎么就能确定,此事与公羊乘宇有关?”季悯的语气依旧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是云潋告诉我的。”步霁追解释道,“云潋经常和乘宇一起比试切磋,你也知道,乘宇在灵力方面一直较为弱势,以前比试时,云潋总是收着几分力气。但就在几个月前,云潋跟我说,乘宇的实力突然间精进了不少,现在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与乘宇打成平手。”

      步云潋是步霁追的独子,与公羊乘宇年纪相仿,两人自幼便相识,关系也算融洽。

      “仅凭这些,似乎还不能定夺,公羊昭的情况就是因为公羊乘宇吧?”慕萧安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缠着白色绷带的右手,小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还没完。”步霁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凝重,“就在几日前,云潋又跟我说,他觉得乘宇可能是找到相好了。我问他何以见得,他说他无意间看到乘宇的脖子上挂着一颗红色的珠子,那珠子看着颇为特别,他以前曾听乘宇提起过,原本是有两颗,是一对。云潋好奇追问另一颗去哪了,乘宇却吞吞吐吐,言辞闪烁,不愿多谈。云潋便猜测,另一颗许是送给心上人了。”

      “所以,我不敢肯定,也不愿相信,但心中却万分怀疑,公羊昭的情况,就是因为噬亲珠。”步霁追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

      不敢肯定,是因为没有亲眼所见的证据;不愿相信,是因为公羊乘宇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实在无法接受,那个看似乖巧的少年,会做出如此伤害自己父亲的事情。

      即墨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嗯,大概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先回去吧。”

      步霁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生怕他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还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却被即墨璃转眼间换上的和颜悦色给“哄”了出去。连带着站在一旁的季悯和慕萧安,也被一同“请”了出门。

      季悯:“……”

      这已是第三次了。

      步霁追见状,只好作罢,转头对季悯和慕萧安道:“行吧,时间不早了,你俩也回去休息吧。”

      慕萧安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步宗主慢走。”

      步霁追冲他温和地笑了笑,转身顺着石阶缓缓离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步霁追的身影彻底不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季悯突然开口:“伞溪岚也不是什么好人。”

      “嗯?”慕萧安闻言,脸上满是诧异,“师兄,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也和伞溪岚脱不了干系?”

      季悯转头,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知道,回去了。”

      “哦,好。”慕萧安跟在季悯身后,脚步慢慢挪动,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师兄是怎么看出来伞溪岚有问题的?

      伞溪岚在这件事里,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帮凶,还是另有图谋?

      这么一想,慕萧安愈发觉得季悯果然聪明,总能察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

      季悯:“……”

      又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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