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莫离》蓁莜

23、溪岚

　　“什么？公羊昭那老东西，竟把掌门派给了个入门才数月的毛头小子？”

　　即墨璃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半张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没听错？可别是传错了消息！”

　　公羊昭乃天尘派掌门，虽年过半百，却也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传位给新人？

　　季悯面色淡然地点头，“千真万确，好像叫伞什么来着……”

　　“伞溪岚。”

　　一旁的慕萧安轻声补充，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即墨璃立刻转头，脸上漾开几分笑盈盈的夸赞，眼底带着几分打趣：“萧安倒是记得清楚。”

　　这半月相处下来，慕萧安早已习惯了师尊这般直白的赞许，却还是免不了耳根微热，轻声解释：“方才听闻那人报出名号时，忽然想起‘溪岚漠漠树重重，水槛山窗次第逢’这句诗，便记下了。”

　　即墨璃正要再夸几句自己的乖徒儿，却被季悯毫不客气地打断：“说正事，公羊昭特意找你，到底去不去？”

　　即墨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挑眉道：“去！倒要瞧瞧这伞溪岚究竟有何通天本事，能让公羊昭如此托付。”

　　慕萧安在心底默默替自家师尊补全了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好奇。

　　“哦对了，是明天？”季悯追问。

　　“知道了知道了。”

　　即墨璃刚想瞪季悯一眼，又压下火气，“脸拉那么长做什么？记不住名字又不丢人，谁还能取笑你不成？”

　　季悯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抿着唇不再说话。

　　慕萧安站在一旁，暗自腹诽：这两位一天少说也得吵八百回，真是没辙。

　　翌日清晨，天尘派山门外云雾缭绕。

　　即墨璃负手而立，语气不轻不重：“去通报一声，叫你们老掌门出来接我。”

　　守门的小弟子早已听闻璞饧长老的威名，哪里敢怠慢，却还是战战兢兢地躬身道：“见、见过璞饧长老！只、只是我家老掌门……他身子快不行了，恐、恐怕没法亲自来接您……”

　　“什么？”

　　即墨璃脸上的淡然瞬间崩塌，满是诧异，“这怎么可能？”

　　公羊昭虽非长生种，今年也才五十有余，当年还是他看着长大的，身子一向还算康健，怎么会突然到了这步田地？

　　季悯和慕萧安闻言，也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门内急匆匆奔来，尚未近前，洪亮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璞饧长老！”

　　来人正是公羊昭唯一的儿子公羊乘宇，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璞饧长老。”

　　他先是瞪了一眼守门弟子，又转向即墨璃满脸歉意地解释：“长老恕罪，这弟子年纪尚小，不懂规矩，本该直接请您入内见家父的，让您受怠慢了。”

　　说罢，便侧身引路，“您快请进。”

　　即墨璃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是我执意要他去通报的，与他无关。”

　　“是是，您请。”公羊乘宇连连颔首，引着三人往里走。

　　“公羊昭到底是什么情况？”即墨璃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方才那弟子说他快不行了，可是真的？”

　　公羊乘宇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语气悲戚：“是真的。家父本就身子孱弱，近几个月更是每况愈下，太医来看过，说……说也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三人皆是一愣，虽面上未曾显露太多情绪，但心底都泛起了波澜，一路无言，跟着公羊乘宇来到了公羊昭的住处。

　　即墨璃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

　　他身为长生种，早已见惯了生死离别，可公羊昭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相识数十载，多少有些情谊在。

　　此刻想到昔日鲜活的人即将离世，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咳咳——！”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即墨璃的思绪。

　　他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公羊昭并非卧床不起、病入膏肓的模样，反而已经起身穿戴整齐，只是身形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说话的语速也比往日慢了不少。

　　“你来了。”公羊昭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快坐。”

　　即墨璃心中愈发疑惑，守门弟子和公羊乘宇的神色不似作伪，可眼前的公羊昭，虽显虚弱，却也不至于到“快不行了”的地步。

　　“你……”他刚想开口询问，便被公羊昭打断。

　　“先等等。”这是公羊昭极少会打断他的话，“待我整理好衣物，陪你出去走走。咱们也有好些年没一同逛逛了。”

　　即墨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啊，确实很久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徒弟，道：“还不快见过你们公羊前辈。”

　　“见过公羊前辈。”季悯和慕萧安齐声拱手行礼。

　　“免礼免礼。”公羊昭摆了摆手，目光却骤然落在了慕萧安身上，转头问即墨璃：“这便是慕萧安吧？”

　　即墨璃颔首：“正是。”

　　慕萧安当年突然“闭关”，如今重出江湖，即墨璃并未打算大张旗鼓，只想着循序渐进。

　　毕竟以慕萧安的容貌和气度，只要露面，自然会有人传开，无需他多费周折。

　　人类对八卦的传播速度，他向来是信得过的，今日这一趟，便足够了。

　　慕萧安没料到公羊昭会突然点名自己，微微一怔，眨了眨眼，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他似乎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下意识转头看向季悯，对方也正看向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他刚才，好像真的笑了吧？

　　应该是吧。

　　可为什么呢？

　　慕萧安正暗自琢磨，公羊昭已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么多年了，你总算肯把他带出来见人了，我也算是有幸，能亲眼见见这孩子。”

　　他费力地在消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真好，这孩子瞧着就乖巧省心。”

　　这般直白的关切，让慕萧安有些意外，他轻声道：“谢谢前辈。”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即墨璃颇为得意地接话。

　　“公羊前辈，您可别想着抢别人的徒弟啊。”

　　一道清冽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三人才注意到，桌旁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并未穿着天尘派的弟子服，而是一袭玄色锦袍，衣料上用银线暗绣着流云纹路，走动时流光婉转，宛如暗夜中翻涌的墨色浪潮。

　　手臂上的银色护臂勾勒出利落的脖颈线条，腰间系着同色玉带，末端悬着一枚墨玉坠子，行走间轻轻晃动，与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更添几分沉敛矜贵。

　　“不敢不敢。”公羊昭笑了笑，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伞溪岚，也是我天尘派新任掌门。哦对了，门派名字，往后也会改一改。”

　　“在下伞溪岚。”

　　伞溪岚应声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在这儿坐了许久，竟没一人发现我。若不是我主动开口，难不成要被你们无视到明年？”

　　慕萧安暗自腹诽，这话未免有些夸张了。

　　“或许吧。”季悯难得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主要是你穿的衣服和周围环境太搭，瞧着像融进去了似的，倒像个隐身术高手。”

　　伞溪岚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却也不恼，反而抬了抬手臂，指着手腕上的银色护臂问：“那这护臂呢？”

　　季悯瞥了一眼：“乍一看，以为是两个银杯子。”

　　“这‘杯子’，可值不少钱。”伞溪岚挑眉。

　　“不值。”季悯言简意赅。

　　“……”伞溪岚一时语塞。

　　慕萧安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虽未发出声音，却被敏锐的伞溪岚捕捉到了。

　　“慕萧安。”伞溪岚忽然叫了他一声。

　　慕萧安抬头：“？”

　　“没什么。”伞溪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由衷赞叹道，“早听闻璞饧长老有位多年‘闭关’的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面如冠玉，气质不凡。”

　　慕萧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的发色与瞳色都比常人浅淡许多，容貌更是出众，无论在归道山还是昔日在外游玩，见过他的人，无一不先被他的相貌吸引。

　　所以面对这样的夸赞，他并未觉得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不等他开口回应，季悯便适时插话：“师尊，公羊前辈不是说要陪您出去转转吗？时候也不早了。”

　　“哦，对对。”公羊昭恍然回过神，看向即墨璃，“走吧。”

　　即墨璃应了一声，转头对慕萧安和季悯道：“你们年轻人多相处相处，交个朋友。伞溪岚，就麻烦你带着他们在门派里随便逛逛吧。”

　　“遵命。”伞溪岚颔首应下。

　　即墨璃与公羊昭并肩踏门而出，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的树荫下。

　　伞溪岚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挑眉看向季悯和慕萧安：“那……我们也出发？”

　　“多谢掌门，麻烦你了。”慕萧安拱手致谢。

　　季悯没有说话，却率先伸手拉住了慕萧安的手腕，转头对伞溪岚道：“带路吧。”

　　伞溪岚的目光在二人相握的手腕上流转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淡淡道：“二位随我来。”